上仙有勞了
此時天時已晚，暮色早已斂盡，夜色蕭索，月光疏漏。應時輕響的話語也是一樣，帶不上幾分情感。
“與我一起，甚是無趣吧。”
青葙此話一出，令耶若稍有遲疑。她死命瞅著青葙那張俊臉，幾經察言觀色後，終於確定：上仙此話不過在闡述一個觀念，並沒有任何自怨自艾的意思。
於是她實話實說：“沒有那麼有意思，也不是那麼沒意思。”
“哦？”青葙露出願聞其詳的表情，“你師父卻常嫌我無趣。”
“沒那麼有意思是因為，上仙你很難打交道；不是那麼沒意思，則是因為……因為……”
耶若憋了半天，卻想不來為甚麼，眼看青葙還是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她無奈嘆口氣，“因為上仙身邊的東西很有趣。”
嗯，不是上仙你有趣，是你身邊的東西有趣。耶若覺得自己真的很委婉。
“我身邊？”青葙疑惑地皺了皺眉。
“對。”耶若點點頭。
“包括除夕當晚去天庭嗎？”
耶若乍聞此言，不禁一愣，不知為何青葙又忽然提起此事，不免為之一窘。
難道青葙認為她與他相處，僅僅是為了借他去天庭嗎？念及此處，耶若心中委屈酸楚翻湧上來，正言道，“我方才所說上仙身邊的東西，指的是人事物，比如上仙身邊的同蒿仙官，亦或是水火二司之間的相鬥，並不包括除夕那晚上仙去不去天庭的！”
“可是昨晚不是你跟我說要去天庭長長見識麼？”青葙顯得非常困惑，“我以為你很有興趣。”
“上仙你……不是拒絕了我嗎？”耶若開始迷惘。這是打算帶她去還是不打算？
“若你答應我三件事，我攜你同去也無不可。”青葙道。
“真的嗎！”耶若都沒來得及想為何青葙忽然改變主意，即刻點頭，“我答應！”
青葙不禁忍俊：“你都沒聽是甚麼事。”
“哦，那上仙你說。”
“第一，”青葙豎起一指，“緊跟著我，不可離我三步遠及以上。”
“好。”
“第二，”青葙再立起一指，“若是見到臨曲地仙，不可招呼。”
耶若一愣：“為甚麼！”
青葙不答，只是用一向清透的目光看著她，帶著瞭然於心的憫然。
耶若看著他豎起的第二根指頭，一咬牙：“好！”
青葙點點頭：“天仙與地仙各有司職，除夕天庭是述職之所，不適合敘舊。”
耶若咬牙切齒：“第三件事！”
青葙頓了頓，難得現出為難之色：“天庭只准入玄臺之賓，你並非玄臺仙官，恐難登仙階。”
耶若急了：“啊？那怎麼辦？”
“我這裡有兩個方法，你可從中擇一。”青葙又豎起兩隻指頭。
“上仙你說。”
“第一，隨我修習半月百草仙法，按你資質，不吃不睡修習十五天便可初窺枯榮道徑。”
耶若冷靜地回應：“這個不大可能，上仙你還是說下一個方法吧。”
“下一個方法便是，”青葙從袖中取出一條青藤額飾，“戴上這個，不離我身側，便不會出事。”
耶若看著青葙手中的青藤交錯而成的額飾，某段並不怎麼愉快的回憶湧上心頭，喉嚨不免生硬：“這是，上次在那個島上你贈我的東西？”
“百草司眾仙皆持此物，佩戴即可能證辨身份。”
“怪不得慕桐那麼寶貝它呢……”耶若點點頭，忽的反應過來，“那這鏈子給我戴了，不會給誰添麻煩吧？”
“不會。”
“真的？”耶若將信將疑從他手中接過那條精緻的小鏈子。
“不會有事，只因這條額飾是我的。” 青葙淡淡道。
耶若手一抖，手裡的鏈子差點被丟到地上。
“大人！耶若小仙子！怪冷的，你們怎麼都在外面呢？”此時同蒿仙官的聲音遠遠的傳了過來。
大概是因為今日的工作已經完成，他的腳步格外的輕快，特別是看到青葙和耶若之後，直接就拔腿向這邊跑了過來。
當耶若和青葙一起轉身看向仙官那邊時，她心裡還在亂七八糟地想著：青葙上仙果然不吝財物，呸，不吝身邊物。這麼重要的鏈子那天在島上說送人就送人，還好當時自己沒收。
這條小鏈子，除夕過了之後還是還了吧。一則受人之物於情不和，一則她可不想再被人說自己是想遮掉那抹銀月法印。
她念及於此，無意識地伸手撫上額上銀色月紋，卻不知自己每個動作都映入青葙眼中。
藍杉颯然，臉上沉靜如常，只因臨風背月，空空拓下幾分月影。
“大人你們站在外面做甚麼？不冷麼？”同蒿笑著跑過來，緩下步子走近了，忽的“哇”了聲。
耶若被同蒿仙官大驚小怪的一聲叫回了神，一下把手揹回身後。有些抱歉地看向青葙，想開口道歉，卻發現青葙有些不自然地將頭別開，
她心生疑惑，卻仍道：“走神了走神了，多謝上仙相贈……”
同蒿仙官這時湊近了繼續道：“大人你身邊還真是暖和啊。”
耶若驀的反應過來，明明剛剛自己凍得脖子都僵了，青葙過來之後好像就不怎麼感覺冷了。
難道上仙剛開始專門湊過來跟她瞎聊，是怕她被凍到？
耶若想著，轉頭去看青葙，卻因為背光看不清他臉，只聽他語氣平靜：“天色晚了，回去休息吧。”
“好！”同蒿仙官興奮地甩甩手臂，“今天多虧小仙子幫我搬了這麼多趟書函，如果只有我一人，還不知要搬到甚麼時候呢！”
“啥呢，”耶若被同蒿一句話岔開了注意，“就一句多虧？不行不行，我手臂酸死了，仙官你需得賠我。”
“賠甚麼，小仙子你該叫大人賠你，是他批的文函！”
耶若順勢把臉轉向青葙：“上仙，賠我。”
青葙聽著這段幼稚的對話，只能無奈苦笑：“你想要甚麼？”
“嗯……就……請我吃點東西啥的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誰來請我吃點東西呢？”青葙嘆了口氣，“我也批了一整天的公函啊。”
“……”
耶若迅速與同蒿仙官兩人小聲嘀咕起來：
——“仙官，上仙也想吃東西？”
“好像是。”
——“上仙喜歡吃甚麼？”
“不知道啊。”
——“不知道？”
“上仙應該在開玩笑呢，小仙子你不用太認真。”
——“原來上仙平時也開玩笑的嗎？”
“比較少見……其實我沒見過。”
——“哦——”
青葙聽著兩人並不低的嘀咕聲，一時不知應作何表示。
大概幼稚是會傳染的。
十五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耶若即便是看了銀月寫予青葙的信，仍是不甘心。她嘴巴雖硬，嚷嚷著除非銀月來請，否則她怎麼都不回去，卻還是偷偷摸摸扯了小破舟回了幾趟無極島。
她是想回無極島去的，畢竟居於青葙府上還是有諸多不便的。人間的皇帝還有六宮三千，奴僕成群。這天上的神仙個個過的清簡，屋子建的那麼大，卻多是獨居，青葙也是一樣。這孤男寡女的，雖然青葙不在意，耶若卻覺得實在不妥。
只是與此同時，她也很想見到灶神。這樣的話，她便不好離了青葙身邊，否則便顯得她接近青葙別有意圖了。
耶若覺得自己這麼處心積慮的活著實在是很累，但她人在天上，寄仙籬下，不得不謹小慎微。她知道青葙將她帶入天庭之中定是冒著極大的風險，總想著怎麼回這份人情，卻覺得怎麼做都報答不了。
愈近年關，青葙的事務便越是繁忙，有時會一夜伏案將她忘了，她便跟著同蒿仙官忙東忙西地幹些雜活，累了便輪流歇息。多了個她在，青葙不見得減負多少，同蒿仙官卻是輕鬆多了。
於是幾日下來，同蒿與耶若這位不速而來的“同僚”間已頗有同病相憐之感了，關係親近不少。
好在這半個月這幾人投身公務，時間不覺間過的甚快，一下便到了除夕。
晨光尚昏，耶若便早早起床換上了百草仙官穿的廣袖禮服，配上額飾，收斂氣形，倒有那麼點仙官的意思了。
耶若收拾停當，從房間出來，步入廳堂，見青葙也已端坐堂上。他身著先前見過的那身官服，手握著筆正在笏板上寫些甚麼。
“上仙早。”耶若出聲招呼道。
青葙微微抬眼瞧她一眼，輕輕頷首，又繼續手上活計。耶若一想到待會就能見到灶神了，心裡不免一陣激動，幾乎樂得想原地轉上幾圈，但一想到只能看看不能出聲，不免沮喪，整個人兒歡天喜地的就此頹了幾分。
天光漸明，青葙終於擱筆，執笏站起：“若是收拾好了，咱們便出發吧。”
耶若候在堂下，聽青葙開口，立馬乖巧點頭:“好，那今天有勞上仙了。”
“你若是一直跟在我身後，便不勞。”耶若聽到上仙淡淡地這麼說，她素來胡攪蠻纏，卻也知道今天天庭之會非同小可，確實不適合敘舊。
就看幾眼，實在不成，待這眾仙散後再去找灶神就行了。耶若暗暗地對自己說。
打定主意，她仰頭對青葙道:“上仙儘管放心，我今日堅決不會給上仙添麻煩！”
咦？等等，上仙看她的眼神怎麼回事？為甚麼從那平靜中感覺出一絲懷疑的意味啊？
“上仙，哎，上仙，你等等我，我真不會給你添麻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