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臺
琴音時而激盪清越,時而婉轉悠然,內隱有纏綿之意。白衣拂坐靈溪,立指撫琴。
嶙峋樹枝,了無生意,偏生樹下有位極美的女子翩然而舞,蓮步凌虛,雪衣飄然,眉目如古畫,典雅生憐。
耶若怔怔地看著,直看得眼晃神曳,而後琴音美人皆不入耳目。她一心想的只有這仙子是誰?又與銀月是甚麼關係?
衣袂舒緩飄揚,層層漸次曳地,一曲終了。白衣拂地,輕紗相疊,仙子衣上雲紋更是晃眼。
耶若看著親密相擁的二人,如遭雷擊。
她退了出去,緩慢而無聲,心裡亂成一團,猶如五味翻灑,不知酸甜苦辣滋味。
她怔怔地走著,繼而跑起來。身側樹叢飛掠,偶有樹杈劃過臉頰,她也不做避躲;髮帶被伸出的枝葉勾住,她就扯下來繼續跑。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原來銀月並非一人,他有人相伴。
原來自己是多出來不多,少一點也不少的那個。
原來他想送自己回臨曲,是這個原因。
銀色結界籠罩下,無極島光輝耀目。耶若不辯路徑,撒足狂奔下,竟迎面撞上某人。
咚的一聲,耶若的腦袋直直撞上了那人的胸口,她因慣性便向後倒去,肩膀隨即被扶住,她這才站穩了身子。
耶若雙眸失神,空洞地看著眼前身著藍杉的仙者,好半天都沒反應過來眼前是誰。
青葙看到耶若從林中奔來,就停下與她打個招呼,誰料這丫頭竟直直撞了上來。
青葙薄唇輕抿,知她仙法稀疏平常,便去了護身仙術,此時胸口被她撞得微疼。
他扶著失魂落魄的耶若,見她兩眼無神,喚了幾聲後她眼裡才逐漸有了焦距。
“青葙上仙?”
青葙見她回神,便放她站好:“怎麼了?”
耶若只呆呆地搖頭,微微作禮,繞過他繼續向前走,走了幾步又急轉了身子,一把抓住了青葙的手臂:“上仙哪去?”
青葙頗覺詫異,答:“去拜訪你師父。”
“不可以!”
感到扣在臂上的手力氣大了幾分,青葙疑惑:“為何?你師父不在宮中?”
“在!可是!”耶若急急張嘴想說甚麼,又憋了回去,醞釀半晌才開口道,“師父他……現在不大方便。”
“是麼。”
摸不透這淡淡的語氣,耶若抬頭看著眼前的藍衣仙者,試圖從他清矍逸然的臉上攝取他心中所思。
耶若只聽他繼續道:“如此,那我改日再來罷。”
言罷,他緩緩拿開耶若握在他臂上的手,作禮告別。
見藍杉就要飄然遠去,耶若猛然衝過去扯住青葙衣角:“上仙慢走。”
青葙回首,四目相對。看著那寧和得稍顯清冷的雙眸,耶若又嚅囁著說不出話來。
該說甚麼好?求他帶她出島?出了島自己又能去哪裡?
青葙看著冒冒失失衝過來的女孩又默默鬆開自己的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中暗歎。他轉回身,面對耶若:“你看著些甚麼了?”
耶若啊的一聲鬆手,後退一步,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必驚慌,”青葙微微抬臉,結界的銀輝映在他臉上,不平添冷清,反是更加柔和,“這結界下去之後,一切都會恢復如初的。”
也包括那個憑空出現的仙子嗎?還有那樣溫情的銀月——那是耶若從未見過的模樣。
耶若發現自己對銀月的瞭解還不如眼前的青葙。
耶若想問青葙關於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但又不知怎麼開口。況且她即使問了,青葙也不一定會說。
一切真的會恢復如初嗎?耶若心如亂麻,她現在只想逃離,立刻馬上遠離這個地方。
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明明銀月與那位仙子是甚麼關係,都跟自己也沒甚麼相干!
耶若強迫自己這麼想著,可是沒辦法,銀月的聲音在她的腦海裡迴盪,撕裂她的一切幻想:
你想不想臨曲的地仙們?師父送你回去好不好?
兩件事發生太過巧合,這使她不得不聯想在一起——
她生氣跑開,銀月竟安心的在庭院與仙子幽會?
青葙見她臉色變了又變,只道這小丫頭被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壞了,柔聲勸道:“回去吧。”
“不!不回去!”耶若劇烈地反應道。
不回去,不想回去了,既然如此,自己就不回去了!
青葙愕然,看著這個與銀月關係匪淺的女孩,心有所動。他長眉微斂:“你莫非,對你師父動了情?”
原本歇斯底里的耶若像是被驟然一盆涼水淋溼,渾身冰涼,失聲喊道:“胡說!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雖說自己對銀月向來直呼其名不喊師父,但心底從來就只當銀月是師父的啊!倫理綱常之下,徒兒又怎麼可以喜歡上自己的師父呢?
她想起那次在紅荷島,在無盡海,在流淵島,看到亦或是想到銀月時,那些莫名的心悸。
難道……
“不是的……我沒有……”耶若無力地蹲下去,心下一片茫然。
青葙看著在地上縮成一團的女孩,心有不忍,自己又何必與她說這些。
不知從何而來清風吹拂,銀桂搖曳。
青葙無可奈何地看著腳邊的耶若,把她丟在這裡就此離開自是不妥,但他也確實不知該拿她怎麼辦。
耶若頭上繫著兩個圓圓髮髻的髮帶垂下來,系成的大蝴蝶結遮住她側臉,讓人看不見她情緒如何。但青葙見她雙肩輕顫,想來是在暗中抹淚。
青葙無奈:“不如,我送你回無極宮?”
耶若悶悶道:“不要。”
“我把銀月叫出來?”
“不要!”
“那怎麼辦?”青葙無可奈何。
“我也不知道。”耶若委屈巴巴。
“不如……”耶若想了想,猶豫著開口,“上仙帶我出去?”
“便是出去了,你要去哪?”
帶耶若出去簡單,但出去後就把她丟下不成?青葙斷斷做不出這樣的事。
青葙瞧著耶若,耶若也瞧著青葙,兩人僵持著相覷。
瞧著耶若那張淚水未乾的白皙小臉,青葙最終還是敗下陣來:“罷了,你可願去我百草司?”
耶若道:“好。”
……
青葙看著在前面走著的耶若,忽然悟了。
他這不是在幫銀月帶徒弟嗎?
這光障耶若戳了半天都沒戳破,青葙一走近就成了道光簾。
兩人走出結界後,青葙見耶若雖依然是一副鬱鬱不樂的模樣,臉上卻多了絲好奇,於是他開口:“這道結界留光,並不防人。”
“那為甚麼我出不去?”耶若問道。
“只因你,”青葙思忖在三,終於尋得個溫和的詞,“修行尚淺。”
“哦……”耶若癟癟嘴。若是換成平時,她必然是要貧幾句,此時卻沒這個心情。
兩人無言走至無盡海邊,青葙見耶若輕車熟路地從某處拖出一隻小船,還四下觀望。他不免汗顏,走過去攔下。
“你這是做甚麼?”
耶若一頭霧水:“找找去玄臺的是哪條暗流啊。”
“坐船?”
“對啊,坐船。”耶若答道,想了想,又問,“上仙你不坐船?”
“最近無盡海流紊亂,押水司還沒著手處理,此時最好不要輕易下海。”青葙解釋道。
“那怎麼辦?我不會御空呀。”
……
無盡海在身下千丈,身邊是浮雲輕盈,即使身在空中,浮於雲巔的九天宮闕依然那樣遙遠,盤旋而上,恢弘而縹緲。
此情此景,耶若雖然很想好好震撼一下,但是——
“上仙,你這樣勾著我會不會太累,用不用換一下別的姿勢?”耶若非常體貼地問著青葙。
此時,耶若的一隻手臂被青葙攜著,她身體的其餘部分掛在空中,像旌旗一樣隨風飄揚。
青葙上仙本仙對此當然毫無察覺,他一點不覺得這樣有任何的怪異之處,因此他道:“不會。”
“……上仙,求你累一下。我有點累,實話說我覺得我手臂快要斷掉了,你能否想想辦法這樣子?”
言罷,耶若看到青葙臉上浮現出詫異的神情,她都沒力氣捧哏了,生無可戀地隨風飄蕩。
緊接著,她整個人被打橫抱了起來,反應過來時她已靠在青葙的懷裡。
“這樣呢?”青葙清朗平和的聲音從頭上傳來,耶若甚至能感受到他平緩的心跳。
耶若難以置信地抬頭看青葙波瀾不驚的側臉,臉刷地一下紅透。
換個姿勢就就就?換成這個???
耶若渾身僵硬地答道:“挺……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