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廢話快跑
晨霧縹緲。
九重天的星光透過薄霧閃爍,三十六天盤旋而上,重重宮闕隱於泛著紅霞的煙雲中,極目眺看,能隱約看見至道仙人在巍巍宮闕中往來。
一切都隔了層渺茫,一切都看不真切。這是真實麼?
耶若抬手,看著自己這一身白衣。這些天天氣轉涼,土地給她做的土黃秋衣已經不能穿了。銀月見她冷的直哆嗦,就不知道從無極宮哪處拿出幾套白衣給她。
銀月若一上天就讓耶若換上這身裝束,她是決計不肯穿的。此時她不抗拒了,乖乖地換上了無極宮弟子的服飾。
與銀月那身繁複奢麗的廣袖華服不同,這身衣裳袖窄,更便於行動,暗銀雲紋綴在衣角,從簡而不失風雅。
總的來說,耶若很滿意這身衣裳。系發的土黃流蘇也被銀月袖子一揮,變成了兩條白色系帶,在丸子髮髻下紮成兩隻蝴蝶結。
耶若坐在無極島岸,對著微漾著海波的無盡海,怔怔看著自己現在的裝束。
真不習慣啊……
總覺得換上這身衣裳,自己就與人間毫無干係了。
不是臨曲的那個死丫頭,而是無極宮的耶若了。
耶若深深嘆口氣,但畢竟她心性年輕,很快就打起了精神,拿起身邊的澈墨端詳。
那天銀月將她笑了個懵,她聽完解釋才知,原來這燈是玄晶所造,渾然一體。認主後只有呼叫靈力時才會發光,平時就是這麼黑漆漆一團墨。
當然耶若並不嫌棄它,在它六個角分別繫上紅流蘇。銀月折了一段銀桂枝,做澈墨的燈柄。燈柄的握手處也讓耶若纏上了紅線。整個燈就變得喜氣洋洋的。
如今已是臘月月初,耶若撫過澈墨燈身,卻並不覺得冰涼,晶瑩溫潤的觸感讓她愛不釋手。
臉上忽傳來溼乎乎的粗糙觸感,耶若將澈墨放在身旁,轉身回抱身後的白虎:“白君,你醒啦。”
銀月在遠石上負手,看著無盡海畔的女孩與虎相互依偎,她帶著笑的臉龐清麗活潑,無盡海映著的九天星辰都盛入她的眼中,絢爛也幽寂。
女孩用力揉了揉白君的腦袋,提過澈墨躍入了無盡海,水波不興的無盡海驟然蕩起一個由內向外綻放的漣漪,九天宮闕的倒影也跟著盪漾起來,很快恢復了平靜。
銀月目光變得悠遠。
將耶若帶上天來,到底是對是錯呢?
她在這九重天之上,開心嗎?
銀月沒有注意到,原本毫無波瀾的無盡海此時微微泛起了一絲漣漪。
耶若潛入水中,幽藍深沉的海水一下包裹了她。
寒冬水涼刺骨,耶若暗暗後悔,為何自己偏偏選了這個時候學避水訣?
她週轉身上靈氣,一層氣膜在身上浮現。避免了與海水的直接接觸,寒涼立減。
澈墨被她別在身後,悠悠發出了銀白的光輝。
東方太陽漸漸升起,金色光輝灑在無盡海上,海面微漾,金光破碎。
耶若驚歎於日出的美好,在細碎光芒中,她隱約看到一白衣負手立於岸邊礁石。
白衣墨髮,迎風飄揚。隔了海水,耶若看不真切,但卻知道那是誰。
真的不是自己想太多呀,銀月這麼看上去,果然寂寥得很。
心裡某處無端悸動。
心神悸躁,冰涼刺骨的寒意又貼身而來,她幡然醒神,心如擂鼓。
自己是怎麼了?
避水訣要求清心靜神,如果像剛剛她的狀態很容易出危險。耶若將眼闔了,凝神運氣,隔絕雜念,默唸避水訣。
距離寒冷褪去,已經不知過了幾時。
耶若飄在水裡幾乎要睡過去,估摸著今天練得差不多,可以上岸休息了。耶若放鬆蜷在水裡的身子,划動雙臂,向海面浮去。
頭剛探出海面,便覺陽光刺眼,略緩緩再睜眼時,耶若驚呆了。
在眼前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仙島。
島上草木繁盛,品種不一,蒸蒸水汽氤氳,沒有無極島的冷清銀輝,隆冬之下,倒顯得生機勃勃,像無人所居的桃花源。
無盡海暗流交橫,她下海時分明已經非常小心,避開了周遭幾道暗流,沒想到浮起來居然飄到這個地方了。
莫非是方才自己心神不寧,不小心動彈進海流中了?
耶若想及此事,心頭又是一顫。
自己方才又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會有這種感覺?
想不明白。
耶若並非遇事死磕之人,想不明白便丟下不想。她摟緊懷中澈墨,向不知名的仙島游去。
上了岸後,她滿意地看看身上。嗯,比前幾次進步很多,只有裙襬和鞋襪溼了些,其他衣物都沒事。
她放眼看去,嘖嘖讚歎,又是一個風味與眾不同的仙島。
玉完天真是仙丁稀衰,這麼個仙家寶地連半個仙影都見不到?這要放到人間去,那些個大仙真人爭著搶著排隊,削尖腦袋都要挖個山洞住進來呢。
耶若想著那場面,一個人捂著肚子哈哈笑起來。
笑聲戛然而止。耶若苦著臉,心情低落。不知這裡是哪裡,待會可怎麼回去?
咕咚咕咚......
耶若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冒泡聲。她猛然回首,從腰間提出澈墨,握在手裡。
然則耶若並不會使它,只是握在手裡圖個心安。
無盡海向來海波不興,除了東方玄臺五福州附近的海域會圈養得道游魚之外,其餘海域中並無活物,只有海流縱橫交錯。
剛剛是甚麼在海里?
耶若知道自己不可似初上玉完天時那般毫無戒備。一百零八道元氣護持的玉完天,邪魔不侵,可眾仙的惡意也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耶若運轉靈氣,不覺中澈墨也微微泛起了銀輝。
她緊緊盯著波濤不驚的海面,一片平靜。
耶若疑惑,莫非是自己聽錯了?
耶若迴轉身子,卻不料眼角瞥得一個身影,不由得身子一僵,握緊了手中澈墨。澈墨回應般的,散開悠悠銀光。
來不及反應澈墨總算會亮了,耶若看向那個身影。
重紗粉衣翩翩然依在樹旁,正是百草司的小桃仙慕桐。
兩個女孩分別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錯愕與驚詫。
慕桐驀的紅了眼眶,大眼睛很快罩了層水霧。她嚅囁著,似乎想說甚麼,卻甚麼都說不出。
耶若看著她額間的桃花鏈子,想對她說“原來你撿回來了”,也很快嚥了回去。她想起自己銀月弟子的身份暴露後,慕桐恐避之不及的委屈模樣。
何必討這沒趣。
離其他人遠遠的,就不會出甚麼事了。
耶若酸酸想著,便衝粉衣方向點頭致意,將澈墨重新別回腰上,向沿著海岸走至別處,總之不要呆在此處為妙。
“等等!”慕桐見她轉身要走,抹了把淚急急喊道。
耶若腳步一頓,回頭看向慕桐。
慕桐見耶若轉回身看她,臉都憋紅了話卻一句都講不出來,見耶若轉身又要走,終於又喊道:“你……你的傷沒事了嗎?”
耶若怔怔答道:“沒事了。”
慕桐怕耶若還想走,就提起裙襬衝她跑來。
耶若見她跑在沙灘上,分明想跑快些,卻一腳深一腳淺,耳根都急紅了,速度依然慢得像在走路,
慕桐停在她的面前,微微喘氣:“上回在紅荷島,謝謝你幫我。”
耶若看著她,心裡暗道,之前沒有注意,原來這粉衣妹子這般嬌小,矮了自己一個頭還不止。
注意到慕桐不安的視線,耶若才回過神來,搖頭,語氣因為不自然而硬邦邦的:“不用在意。之後在玄武面前,你不也替我開脫了麼?”
慕桐搖頭,眼眶又紅了幾分:“可是半分用處都沒有,你還是受傷了。”
耶若眼看她又要垂下淚來,有些無措:“沒事,有銀月來救我,我怎麼也不妨事的。”
“你怪我嗎?我從小膽小軟弱,被人一嚇便沒了主意。我……我不覺得你是壞人。”慕桐抬眼,眼睛亦如兔子般柔弱紅潤,末了又小聲道,“也,也不覺得你師父是壞人。”
耶若輕輕一顫,這女孩在向自己解釋甚麼呢?明明讓自己走遠就好了。
慕桐看耶若沒有反應,以為她在生氣,便急急解釋道:“真的,你莫生氣好麼?我說的是真的!我想和你做朋友。”
朋友?耶若愣住了。
她活了百八十年,大部分時間是在臨曲土地神龕下邊,和臨曲地仙渣科打諢度過的,他們對她自然是很好,卻始終把她當小孩看,並不是朋友。
耶若有些茫然,抬頭看著慕桐,不知應作何表示,只道:“我不生你的氣。”
這個反應讓好不容易壯起膽子的慕桐更是心虛,她為了證明自己的誠心,竟將額頭的鏈子摘下來,塞到耶若手中:“給你。”
耶若吃了一驚,耶若知道額鏈對慕桐的意義,紅荷島慕桐發作就為了是這條額鏈,此刻握在手裡,還帶著小桃仙的體溫。她連忙想將額鏈還回去:“不可,這是你的東西,我怎能收著?”
“收下吧,你收下,就代表你不生氣了,我們就可以做好朋友了。”
耶若一心推還,慕桐一心想贈。結果就是兩個人就在海灘上推來推去。
直到海上響起水渦急旋之聲,海邊兩個女孩的動作才頓住了。
那聲音,重重的蕩撞著她們的耳膜,無盡海水在離她們不遠處凹陷下去,周圍的海水補充著湧入深渦。
霎時間,天地變色。空中烏雲密佈,陰沉壓抑。海中渦流急旋,彷彿要將周圍的一切拉入海底,又好像有甚麼妖物要從旋渦中掙扎出來。
耶若從未這般畏懼過這無盡之海。
身邊的慕桐早已嚇呆,耶若一把拉過慕桐的手:“別愣著了,快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