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叫木頭
那是個其貌不揚的灰衣老道，唯有兩抹凌厲劍眉飛揚入鬢，其雷厲風行的性格可見一斑。
那老道看著揹著自己正埋頭狂吃的銀月，眼神一下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要將人刺穿。
耶若嚥下嘴裡的果肉，一拉銀月袖子：“還吃，別吃了。”
“來紅荷島，居然只為吃我人星果？銀月？”
銀月把沒吃完的果子塞給耶若，用手抹了把嘴，轉身整個人就變了副模樣——他臉上溫文爾雅地笑著，手捏三清訣朝老道堪堪行了一禮：
“原來是青梅前輩，真是失禮了，在下帶了小徒來此，本應攜她先入山中拜訪前輩才在理，哪知竟遇到這紅荷島上的三百年只結一次果的稀罕人星，吾二人念及前輩在山深修，想是尚未吃到，就在此採擷，意在獻與前輩嚐鮮啊。”
那位青梅仙長劍眉一豎，正要發作，銀月就轉身拍拍耶若的肩：“徒兒，這位就我常對你提起的那位隱居在紅荷島上鑽研高深仙法的天帝之師，青梅上仙。”
耶若心裡一驚，重新看向那其貌不揚的灰衣道長。
*
青梅此人，耶若也曾有耳聞。
天帝之師——柳惑，道號青梅。據說他從玉完天初始時就揚言要長駐此天，使歷代天帝都奉之為師的一號人物。
出言雖狂妄，可他確實是玉完天最瞭解天地之道的人。
玉完天與人間關係比其他三十五天更為密切。人間由玉完天直接管理，如何協調玉完天與人間、與諸天的關係是歷代玉完天帝最為頭疼的問題。
而青梅卻最精此道。他性格狷狂不羈，不去前姓，不尊禮數，不修仙法，不尊所有修仙者所遵循的仙道，卻是天道中最明白天道之人。因此歷代玉完天帝任職時，都拜其為師，向其討教治理之法。
然而就在九百年前，當所有人對其畢恭畢敬，青梅上人更是狂傲之時，新帝漸離繼位。
這個天帝和前代天帝非常不一樣……
他比較不聽話。
漸離天帝剛上任那會年輕氣盛，和青梅性格相似，也就更不對付，決計不肯聽前代天帝的話去拜那甚麼勞什子青梅為師。
新任天帝在任期中需歷得一百零八道天劫方可證道。
其他天帝歷每道天劫時都有青梅帝師一旁加持護佐。可唯獨漸離天帝，一人單挑六十三道天劫，每次都九死一生，就是硬氣得不願去拜師，眾仙官越是死諫，他越是固著不聽。
終於在三百年前，他在渡第六十四道大劫時，馬失前蹄，墜入凡間，修煉數年不能破除瓶頸，無法飛昇，於是在人間滯留百餘年。
玉完天沒有天帝可怎麼行，眾仙官那個急啊，一個個一批批去青梅帝師隱住的紅荷島求見帝師，不能說動。終於這事把之前飛昇至上重天的歷代天帝給驚動了，九個先帝齊下紅荷島，這才請動帝師出山。
結果帝師剛一出山，漸離天帝居然自個就登著天梯回來了？在他身側，有兩個初登天界卻胸有溝壑的仙者。
此後，漸離天帝狂傲之氣漸斂，雖仍是不肯奉青梅為師，卻願尊其一聲先生。仙官稱青梅“帝師”時，漸離也沒有反對。
兩人各退一步，算是各自安生過了。他倆放下刀戈，玉完界也算是安生至今。
*
銀月見耶若發愣，就低低對她說道：“發甚麼呆？打聲招呼啊！這老頭脾氣可壞得很。”
他這話語氣雖是放低了，可最後一句卻低的剛剛好被青梅聽到。
於是這位九重天上受盡萬仙敬仰的帝師再次被銀月氣得眉毛鬍子發豎。
耶若趕緊福福身子：“上仙萬福。”
青梅仙長掃了她一眼，眼神驀的銳利起來。耶若一驚，下意識往銀月身後躲了躲。
青梅沒說甚麼，又瞪回銀月：“這女娃娃又是你從人間哪處拐回來的？”
耶若心道，這青梅仙長倒是清楚銀月的德性啊，拐這字用的恰當得緊。
銀月看著半躲的自己身後的徒兒，便在一旁嘿嘿地笑。
青梅仙長“哼”了一聲：“你給我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銀月老不情願地應了聲“遵命”，轉頭對耶若說道：“你就在這旁近玩玩，我同這老仙長嘮幾句就回來。”
看著徒弟“乖巧”地點頭，銀月邁步向濃密的樹林裡走去。陽光洩過青葉斑斑點點落在衣上，他緩緩抬起袖看著斑駁光影，又回頭向耶若看了一眼。
一身土黃布衣的女孩也正歪頭看向這裡，發現銀月回頭看自己，就揚揚手裡那個他才吃了一半的人星果，做勢要一口吃掉，怕他看不清還作了個極為誇張的鬼臉。
銀月頓時失笑，搖搖頭繼續向前走，忽覺心頭揣揣，再回頭，耶若已經不知道溜去哪裡玩了，他心中不安慢慢升起來。
怎麼回事？
銀月負起手，纖長十指在袖中交握，握緊。
明明之前放她到處耍都沒有擔心過啊，怎的離開這片刻會有這麼不好的感覺？
“磨磨唧唧的想甚麼呢？還不快過來。”青梅在不遠處催促著。
銀月抑住莫名不安，抬眼看向前方樹林陰翳處，那裡有一個毫不引人注目的竹屋，這就是青梅仙師在此處臨時的住所了。
想來也是，人星果樹三百年結一次果，這老傢伙不跑出來看著怎麼放心？
*
耶若看著銀月走遠，抬頭望著這棵擁有豐碩果實的人星果樹，心中騰起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耶若目測了一下離自己最近的那顆果子，有點距離。她比銀月矮了兩個頭，踮腳都沒法從人星果樹上摘下果子。
然而這怎麼可能難倒浪遍臨曲五十山的耶若呢？耶若把銀月吃到一半的果子用葉子包好放在兜裡，飛快找出樹身可供落腳的樹枝。半挽起袖子，三兩下爬到樹幹上，伸手就摘了一個人星果，搓掉絨毛後不敢再跟剛剛一樣大口吃了，她小口小口品著，果然嚐出了不同尋常的滋味。
一口咬下，混著沒有搓乾淨的絨毛，口感有些粗糙，果肉混著果皮咀嚼，微微澀味蔓延在嘴裡，而後一股甘甜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
好吃！不愧是三百年結一次的果子！
她啃得正歡，忽聽樹下隱約傳來啜泣之聲。那哭聲細如蚊吶，卻嗡嗡嚶嚶，很是悲切。
怎麼了？
耶若心裡疑惑，略撥開眼前枝葉，看向樹下，就見一個身穿桃粉翩衣的女子，抱著本書，且看且哭，哭的很是令人傷懷。她額前配戴著條五瓣桃花樣式的額鏈，隨著她的啜泣微微顫動。
後來哭聲漸響，女子乾脆將書放在一旁，捂著臉嗚咽著，肩膀顫動。
為甚麼要哭的這麼傷心？
正當耶若想出生髮問時，卻聽到有另外一個跋扈女聲從不遠處傳來：“喂，那邊那個女的，你在哭甚麼呢！”
哭聲戛然而止，粉衣少女淚眼婆娑的抬起頭，疑惑看向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一個穿著似火紅衣的女子，額上帶著與粉衣少女相似的額鏈。她柳眉倒豎，張嘴罵道：“哭甚麼哭，哭喪呢！”
粉衣少女被這一突如其來的呵斥嚇得身子一震，眼眶盈盈淚珠又要滾落下來，她抑著止不住的抽泣辯解道：“對不起對不起，旗雲姐姐，我在這裡看主事給我的書，裡面說的仙法我一概不懂，心裡一急，忍不住就……又想家了。”
紅衣女子冷冷一瞥，目光掃了掃地上那本書，嗤笑道：“《倉元》？”
粉衣少女含淚點頭。
“這麼基礎低階的書都看不懂？你是剛從凡間上來的吧？”旗雲向粉衣女子走來，粉衣少女一驚。
待她反應過來時，旗雲已毫不客氣扯掉了她額上的鏈子，舉高了放在陽光下端詳著。
耶若也正好撥著樹枝觀察那額鏈。額鏈非金非銀，是由細藤纏繞編制而成的，中央有朵剔透粉亮的五瓣桃花，很是可愛。
“原來和我一樣是百草司桃木屬的人，”旗雲彎腰朝粉衣少女晃晃額鏈，不屑笑道：“可是你的靈氣怎麼微弱得我都感受不到啊？你在人間哪處貧瘠之地修煉的？”
粉衣少女被她以言語相激，臉一下漲得通紅。
耶若在樹上看得一頭霧水，這紅衣服的女子怎麼一來就挑事？人妹子是哭的慘了點，但也沒必要這樣說話啊？
“你把額鏈還給我。”粉衣少女小聲抗議道。這條抹額，對她而言有著非常重要的意義。
她本想作出略兇狠的模樣不讓人欺負自己，奈何她聲音本就不大，還軟軟糯糯的，說出來後竟似哀求。
“你說啊，你從凡間甚麼地方來的？”旗雲更加惡意的捉弄著她。
“……阮屋。”粉衣少女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滑落。
“哈哈哈……你果然就是主事一直說教不會的那個阮屋的廢物！”
粉衣少女如招雷劈，張張嘴，眼淚大滴大滴的滑落，她捂住臉：“……怎麼……怎麼可以這麼說……”
“我想想，”旗雲放聲笑起來，“讓我想想，你叫甚麼？哦！想起來了，你叫木頭！”
“我不叫木頭！我叫慕桐！”粉衣少女大聲喊道，也只比剛剛大聲了一點點。
旗雲笑音放縱尖銳，所說的話越來越不能入耳：“我就想不明白了，你這種木頭，連最基礎的仙法都弄不懂，是怎麼爬上天梯的？怎麼進的百草司？”
她看著慕桐的眼中厭惡愈來愈甚，舉起手裡的額鏈：“居然和我帶同樣品級的額鏈，要不要臉？”
“還給我。”慕桐抬起臉，眼痕未乾，眼眶溼潤的紅著，眼神卻開始有了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