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上月兒彎
可銀月先前對耶若說過,無盡海有各處暗流引導,即使目不視物也可以到達想去的地方。若依此言,那麼海霧不除也沒有甚麼吧?
耶若雖心裡不解,並沒有將這想法說出來。她表面上大大咧咧,心思卻細在細處,自然明白仙長付出如此大的代價要消除的海霧,並非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仙長把包紮在自己傷口上散開的布條重新裹緊,傷口傳來的劇痛使他全身都在微微顫抖,他緩緩調勻了呼吸:
“有無盡海的承載引導,海霧對玉完天本身沒有太大影響。但作為人間與上八天的連線樞紐,玉完天的原界天梯卻是十分重要的,天梯的狀態是整個玉完天的縮影。玉完天四時氣候與人間相似,可人間有一樣天氣卻是玉完天萬萬不可有的,那便是雲霧。”
“所以,玉完天若是有了霧氣,那天梯也會出現目不視物的情況麼?”耶若恍然,隨即一陣膽寒,人走在霧中見不得路分不清方向,這還不算完,連腳底下踩得也是雲霧,那就太可怕了。
身處天梯之中,也會迷失道路麼?
聽銀月說,有些人三步可登天,有些人卻苦攀三十年不得踏入天境。
那麼……那些沒有成功的人,都去了哪裡呢?難道還在苦苦攀登嗎?還是……去了別的甚麼地方?
耶若越想,越是心驚,直至一隻手搭在自己肩上。
“即使天資囿限,那些真正有道心之人最終都可以到這邊來的。”
像是在寬慰她一般,仙長拍了拍她的肩頭,語氣漸冷:“而那些心懷不軌之輩,是不被允許涉足九重天的。”
也就是說,天梯必須保持清明,才可以探查攀登者的內心啊。耶若抬手,撫著這不知從九天何處而來的霧氣,“那現在這樣,豈不是很危險?”
“是的,前幾日貧道上天時,就遇到一個在天梯中因舉步難前而奄奄一息的小桃仙。”
“那怎麼辦呢?”耶若急忙問道。
客仙頓了頓,伸手將頭上竹帽緩緩摘下,白紗下露出一張清毅臉龐,雖因失血過多而面頰蒼白,但目中神采不失,是位俊俏仙人。
“此物名幕籬,戴上可辯方向。”
耶若“啊”了一聲:“你將幕籬給小桃仙戴了,她就上來了,是嗎?”
“不錯。”客仙頷首微笑。
“那這可真是個好東西。”
客仙笑著將幕籬遞給耶若,她興致勃勃的接了過去,沒有直接將幕籬戴在頭上,只是饒有興致的撩起白紗放在眼前左右看著,然後她的視線轉到了他身上:
忽的發出了句感慨:“原來仙長你這般年輕。”
“貧道遊歷九天已有數百年,閱歷雖淺,卻也算不上年輕了。”
“不不不,我是說你長得很年輕……”耶若可勁兒的搖著頭,想想覺得自己言語有失,欲解釋一番又不知怎麼用言語表達,只得把頭搖得更厲害了,“哎,我的意思是……”
客仙看著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的笑了起來。
“算了算了,咱不說這個,”耶若尷尬的撓撓頭,決定還是換個話題,“最近無盡海上有霧,天庭肯定知道,為甚麼不派人來治理呢?”
卻讓你用腿來換這退霧仙草,也太不公平了些。耶若忿忿,卻恐這話激他失足之痛,不敢說出口。
“最近人間年關將至,眾仙紛紛登天來朝稟報人事,正是天庭最忙碌的時節,難免有所疏忽,”客仙一哂,“而且要處理近來發生的事,天庭那些人恐怕也已經是焦頭爛額了吧。”
耶若一聽,好奇心頓起,就湊上去問是甚麼事。
此時客仙卻面色一凝,耶若以為自己湊得太近觸到他傷口,忙向後退,不料身子被客仙猛然拉住,接著她就感到自己額前的劉海被客仙微涼的手撥開。
“這是……無極宮的法印,你是銀月甚麼人?”
“啊……”耶若被客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不自覺的伸手也去碰自己額前的印記。
這是自己剛入無極宮的時候,銀月給自己印上的。
說是印上,銀月也不過是廣袖一揮,自己的額頭上就多了這麼一輪銀白色的彎月印記。當時銀月還彈了下自己的腦門,笑嘻嘻地宣佈“從此你便是我無極宮的人了”。
耶若對這個印記並沒有非常的在意,平時有劉海遮了,也看不大分明。結果這個對自己而言沒甚麼存在感的印記卻是被客仙注意到了。
“這法印有甚麼問題嗎?”等耶若將手撫到自己額前,客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鬆開握住耶若肩膀的手。
兩人重新拉開距離,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
耶若摸著那枚彎月印記,試圖緩和一下氣氛:“銀月是我師父。”
雖然很不想承認就是了。
“是麼……”客仙明明非常在意這枚印記,卻意外的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哎哎,不提他,說說最近發生了甚麼能讓天庭焦頭爛額的事啊?”耶若體內的八卦之魂已經熊熊燃燒了。
客仙卻搖搖頭,笑得很是勉強:“不說也罷,天庭秘事說來說去也不出那麼幾件,你早晚會知道的。”
他微微抬眼:“天色暗了。”
耶若也隨著他的目光抬眼,還是看不到太陽和天空,但霧色陰沉下來。天色確實暗了。
客仙垂下目光,看向耶若手中的幕籬:“這幕籬你帶上,趁著沒有完全天黑,回去吧。”
“這怎麼行,”耶若急了,想將幕籬塞還回去,“幕籬在你身上對其他人更有用啊!我拿著有甚麼用?”
客仙一下笑了:“你忘記自己迷路了麼?”
“可是……”耶若不死心的還想說些甚麼,被客仙擺擺手制止了。
“照你這麼說,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走不了天梯了,所以幕籬在誰那裡都無所謂,”客仙笑笑,鮮血仍然不斷從他身下止血的布條下滲出來,“你若心裡還是過不去,不如幫我每隔一段時間過來這島上給鬼哭草澆澆水,就當是給我的回報。”
這番話滴水不漏,使耶若未出口的拒絕之言全部又咽回了肚,她只得納納道:“可仙長你受傷了,我怎能讓你一人在此。”
客仙沒想到這從無極宮來的丫頭片子竟會有這種顧慮,半眯眼細看去,見她眉梢眼間無不流露著誠摯的擔憂,不由得心中一暖,微微嘆口氣:“你當真是銀月的徒弟?”
耶若被這客仙新奇的腦回路問了個一臉懵,但她很快明白過來,剛剛客仙詰問自己是銀月甚麼人也好,對天庭軼事顧左右而言他也好,都表明了一件事啊——
客仙對自己是銀月弟子這個身份懷有敵意。
“是啊。”就算如此,耶若還是坦然應了。
“你剛剛拜師?”
“對。”也不能說拜師吧,那是在某人死纏爛打下,被迫答應的。耶若默默腹誹。
“你要小心。”
“小心甚麼?”
“你師父,銀月。”客仙一字一字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