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甚麼都可以？
直到此時，她才恍然發覺，從開始到現在，這魔頭一直在說些詭異的話。
留一個明顯有問題的人在身邊，這不符合她一貫的作風。
可要是就這麼將他扔在這裡，似乎又有些浪費。
畢竟他口中的機會若是真的，那這人間將會少一些血腥與悲劇。
一個被廢了的魔頭翻不起甚麼浪花，更何況，他也傷不到她，倒不如將計就計將他留在身邊，看看他想做甚麼。
“甚麼都可以？”
“甚麼都可以。”
“想要我庇護，除了衣裳外，你身上甚麼東西都不能留下。”
葉霆翊看著月漓冰冷的眼神，並沒有一分畏懼，反而還多了幾分興奮，翹起的嘴角根本壓不下去。
他知道月漓的性格，也知道月漓的意思，無非是怕他耍些甚麼手段。
可是漓漓，真正的手段往往是不需要外物來輔助的。
“道長，都在這兒了，你要不要再搜搜看？萬一我藏了甚麼東西呢？”
葉霆翊將身上所有東西的都扔了下去，包括束髮的髮帶，但即便如此，也不過是幾塊靈石，一個儲物袋罷了。
月漓看著地上的東西，怔了怔，收好後又看了葉霆翊一眼，抿了抿唇。
誰能想到，臭名遠播大魔頭到最後竟只剩下這麼幾個東西。
又有誰能想到，為了活下來，他會完全拋下尊嚴，匍匐在她的腳邊……
許是這人的樣子太過可憐，月漓心底竟有些酸酸的，用力眨了眨眼睛，眉頭蹙緊。
不愧是魔頭，三言兩語就讓她動搖，果然是好手段。
種甚麼因，得甚麼果。
如今種種，都是他自找的，怪不得別人。
“走吧。”
想到那些被他殘害的人，月漓心底的火逐漸燒起，將靈力輸進傳音符後，一道微光閃過，符咒消失。
葉霆翊看著她的動作，還沒回過神就被拽住手臂，下一秒，一個黑色的斗篷將他整個人罩得嚴嚴實實的同時，也將他的全部視線遮擋。
只聽得耳畔呼嘯的風吹過，他完全處於黑暗中，不知所去何方，也不知前路。
內心卻久違的得到了滿足與寧靜。
他站在劍上，在這個觸及不到地面的地方，仿若與世隔絕。
但他的身邊有漓漓在，他的全世界就在他的身邊。
——
月漓沒有帶葉霆翊回門派，這個不定性因素雖然是一個被拔了牙的狼，看起來沒有甚麼殺傷力，但還是要防著些。
更何況，門派中人多口雜，萬一被人發現就麻煩了。
過了許久，等葉霆翊再次落到實處時，兩條腿都僵硬了，雖然御劍飛行很快，但他如今的身體堅持這麼久完全是靠毅力。
從劍上下來時，葉霆翊掀開斗篷，看見月漓越來越遠的背影，對方沒有理他，正手掐法決清理雜草。
他的兩條腿此時已經完全動不了，葉霆翊小心地想要移動一條腿，僵硬、痠痛卻又無力的感覺瞬間襲來，他甚至來不及挽救，便從劍上栽了下來，重重砸到了地上。
疼痛瞬間蔓延開來，劇痛讓他的眼前一黑。
即使他是一個廢人，但他依舊不想讓月漓看到。
咬牙撐起手臂想要站起來，臉上始終掛著一副輕鬆的神情，即使視物還是有些模糊。
“道長，扶一下？”
對方看向他，葉霆翊耳根熱熱的，狼狽的樣子讓他根本不想抬頭。
但也不想一直這樣尷尬下去，索性破罐子破摔，他伸出手，仰頭望向月漓時注意力卻並沒有放到她的身上。
他其實不覺得月漓會扶他，只是想說些甚麼讓自己不那麼狼狽。
當溫暖柔軟的手抓起他的手腕的那一刻，葉霆翊抬眸，直直撞進了對方冰冷的眼底，他被月漓的力帶進懷中，熟悉又陌生的香氣縈繞鼻尖，他低頭看過去，她一如過去那般，似乎甚麼都沒有變過。
葉霆翊清楚，其實，甚麼都變了。
腰間的手臂緊緊禁錮他，葉霆翊如今使不上一絲力氣，雖然不想，但被強行帶離身上的重量只能全靠在月漓的身上。
“漓漓……”
葉霆翊呆呆看著她，口中無意識道。
月漓並沒有開口，只是帶著葉霆翊的步子越來越慢，心底莫名湧出了幾分煩躁。
這幅病懨懨的樣子，走兩步都不行的人，哪裡有魔頭的樣子，真是丟人。
“你住在這裡。”
月漓將房門推開，許久未被開啟的房間充滿潮溼的氣息，味道也很難聞，月漓並沒有理會這些，鬆開了攬住葉霆翊的手，沒有支撐的瞬間葉霆翊眼疾手快扶住門，勉強站住。
“這院子是你能活動的所有地方，最後警告你，不要想著給我耍甚麼花招，否則……”
冰冷的眼神將葉霆翊釘在原地，他看著月漓的背景，眼神貪婪又剋制。
這樣已經很好了。
葉霆翊垂下頭，神情低落，他的腿太軟了，之前逃跑已經用了所有的力氣，剛才不過是強撐著而已。
如今完全脫力，他索性扶著門慢慢坐了下來，仔細打量這處。
雖然不知道這地方是哪裡，但見漓漓輕車熟路的樣子，這裡或許是她在外面修煉時的地方。
葉霆翊仔細看著這裡的一磚一瓦，腦中想著月漓過去的樣子，他們之間分開太久了，今天能碰到月漓，他真的很開心。
陽光照在屋簷的陰影外，他順勢望向天邊，太陽逐漸偏移，天空湛藍一片，看不見一朵雲彩，時間在此刻開始倒退。
他好像回到了最初的時候，回到了那年那日的午後，大家都還在……
頭昏昏沉沉的，身體好冷，當葉霆翊再次睜開眼睛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許是睡了一覺，恢復了些力氣，但頭像是快要炸了似的痛，葉霆翊摸了摸額頭，只覺得有些熱，靠著門坐起來，積攢的力氣便全都用盡了。
夜很冷，他不能繼續留在這兒。
葉霆翊看向月漓的房間，房門緊閉，隱約能看見裡面的燭光。
微弱的光芒在無盡的黑夜中甚麼都算不上，但在此刻，對於葉霆翊來說，那是月漓在這裡的證明，是他們同處一片空間的最好的慰藉。
看著那道光，葉霆翊感覺力量又回到了身體中。
他掙扎著扶著門站起來，就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便覺得渾身發軟，頭暈乎乎的痛，身體晃晃悠悠，根本動不了。
葉霆翊蹙緊眉頭，用力抓著門框讓自己不要跪下去，突然，一道開門聲響在寂靜的夜晚。
他轉過頭看見月漓推開門，對方只是瞥了他一眼就要離開，葉霆翊見她動作心生恐慌，他害怕她將他留在這裡，再也不回來。
“道長，我痛，可不可以……”
月漓沒有看他一眼，腳步匆匆，“難受就回床上去。”
她的動作很快，話說了一半人就看不見了。
一陣風吹過，葉霆翊身體抖了抖，頭更暈了，還沒回過神，呆呆地看著月漓的屋子，燭火被風吹得閃了閃。
下一刻，完全滅了。
就好像，她再也不會回頭看他一樣。
葉霆翊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血，身體栽倒到地上，四肢百骸再也積蓄不出力量，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腦中一幕幕閃過這些年來發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事情為甚麼會發展到現在。
是因為他殺了不少人嗎？
可是，他不殺人，他也沒有資格站在漓漓的面前。
“或許，這便是我的命……”
意識逐漸模糊，葉霆翊的眼睛一直望向門口，期盼她能出現。
她真的很恨我。
恨到連最後一面都不願意見。
心臟好像被甚麼利器重重劃開，血肉模糊，一下都動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
葉霆翊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大笑著，淚水從眼角滑落，聲音似哭非笑。
“為甚麼，為甚麼是我，為甚麼……”
身體因痛苦震顫著，葉霆翊笑著，突然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將聲音藏起，血從嘴角流下，他趴在地上，顫抖著身體，意識漸漸模糊。
意識完全消散前，葉霆翊滿腦子想的都是月漓，他想再次見到她。
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在沒有她的地方。
月漓回來時看見這人一身慘樣都開始懷疑她的禁制是不是失效了，有人進來了？
直到檢查了一遍，確定都是他自己弄出來，瞬間無語，滿臉嫌棄的將攥好的溼帕子放在他的頭上，一口銀牙死死咬著，手中的匕首用力攥緊。
看著躺在床上的人拿不定主意。
這處地方是她的居所，有時候為了安靜就會來這邊，這段時間許久未到，院中的雜草叢生，就連屋內都是潮溼的。
好不容易將那些收拾好後，準備去周邊提前佈置一下，畢竟藏了個大麻煩，還是需要謹慎行事。
結果剛回來就看見這傢伙倒在了地上，臉色通紅。
更深露重，這傢伙身上還都是傷，竟然就躺在了這裡，月漓眉頭蹙緊，來到他身旁後看見他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腕，嚇得她以為這人出甚麼事了。
她把他帶回來不是讓他死在這兒的。
只是目前她也看不出太多的東西，她不精通醫術，這時候也不能帶他出去，要是就這麼死在這裡，她這買賣做的可真虧。
“不過好歹是修士，應該不會這麼容易就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