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血禍5
康華生物科技公司在城南的工業園裡,一棟四層的灰色建築,門口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康華生物——科技守護生命”幾個大字。公司的大門緊閉,門衛室裡沒有人,院子裡停著幾輛車,但都落了一層灰,像是很久沒有人開過了。
沈牧帶著人破門而入。一樓是辦公區,工位空蕩蕩的,電腦都被搬走了,文件散落一地。二樓是實驗室,沈牧走進去的時候,空氣中還殘留著化學試劑的氣味。實驗臺上擺著各種儀器——離心機、顯微鏡、培養箱、冰箱。冰箱裡還有一些試劑和樣本,但大部分已經被搬空了。
三樓是倉庫。沈牧推開倉庫的門,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倉庫很大,大約兩百平米,裡面堆滿了紙箱。他開啟一個紙箱,裡面是一排排的玻璃瓶,瓶身上貼著標籤——“人血白蛋白”“靜脈注射用人免疫球蛋白”“凝血因子”。這些是血液製品,價格昂貴,臨床上用於治療各種疾病。
他拿起一瓶,看了看生產日期——2024年10月。保質期到2026年10月。生產廠家——康華生物。
但康華生物是一家科技公司,不是製藥公司。它沒有藥品生產許可證,沒有GMP認證,沒有藥品批准文號。這些血液製品,是非法生產的。
沈牧繼續翻看那些紙箱。在倉庫的最裡面,他發現了幾個貼著“待銷燬”標籤的箱子。開啟一看,裡面的玻璃瓶上貼著“陽性”的標籤,旁邊寫著“HIV”“HBV”“HCV”等字樣。
HIV——艾滋病病毒。HBV——乙肝病毒。HCV——丙肝病毒。
這些血液製品,是用感染了病毒的血液生產的。如果它們流入市場,被注射到患者體內,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
沈牧的手指微微發抖。他拍了照片,然後撥了林羨魚的電話。
“林羨魚,你過來一趟。康華生物的倉庫,有大量非法生產的血液製品。有些可能感染了病毒,需要檢測。”
他結束通話電話,繼續在倉庫裡搜尋。在一個上鎖的鐵櫃裡,他找到了一沓文件——銷售記錄、客戶名單、銀行轉賬記錄。
他翻開銷售記錄,看到了一長串的醫院和診所的名字——有些是江城的,有些是外省的,甚至還有國外的。每一筆交易的金額都很大,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
客戶名單裡,有一個名字讓他停下了手指——“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旁邊寫著“王建國,藥劑科主任”。
沈牧的眼睛眯了起來。王建國——在第三個案子(校園餐投毒)裡,那個衛生局的科長,幫鄭斌壓下了劣質油的問題,後來去了星河集團。他怎麼又出現在了這裡?
他繼續翻看文件,在最後一頁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手寫著幾行字:
“陳永昌——60%分成
林國良——20%分成
王建國——10%分成
孫德財——5%分成
其餘——5%”
這是一條完整的利益鏈。陳永昌是最大的老闆,林國良是他在國內的代理人,王建國利用他在醫療系統的人脈打通銷售渠道,孫德財負責最底層的採血。每一層都有人分錢,每一層都有人犯罪。
沈牧把紙條小心地裝進證物袋,然後撥了老何的電話。
“老何,王建國現在在哪裡?”
老何那邊查了一下。“王建國,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藥劑科主任。他今天在醫院上班,沒有請假。”
“不要打草驚蛇。我親自去。”
沈牧走出倉庫,站在工業園區的路上,點了一根菸。陽光很好,照在灰色的建築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遠處有幾個工人在搬東西,有說有笑,不知道這裡發生了甚麼。
林羨魚的車停在了工業園區門口,她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提著工具箱,快步走過來。
“沈隊,倉庫裡有甚麼?”
“非法血液製品。感染了病毒的。”沈牧把煙掐滅,“你先去檢測,確認哪些是陽性的。我去醫院找王建國。”
“王建國?案件三里的那個?”
“對。他不僅是衛生局的保護傘,還是這個血液製品銷售鏈的一環。”沈牧拉開車門,“我懷疑,案件三里的劣質油、案件七里的人口販賣、這個案子的非法採血,都是同一張網。陳永昌是這張網上的一個節點,王建國是另一個。”
林羨魚看著他,沉默了一秒。“沈隊,你小心。”
沈牧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
王建國的辦公室在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藥劑科,一間不大的房間,但裝修得很氣派——實木辦公桌,真皮座椅,牆上掛著一幅名家字畫。他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白大褂,看起來像個儒雅的學者。
沈牧推門進去的時候,王建國正在看文件。他抬起頭來,看到沈牧,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沈牧注意到他手裡的文件微微抖了一下。
“王建國?”
“是我。你是?”
“市公安局的。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
王建國放下文件,站起來,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沈隊長,您好。有甚麼需要配合的,您儘管說。”
沈牧沒有坐下,直接問:“王建國,你認識陳永昌嗎?”
王建國的笑容僵了一下。“陳永昌?不認識。”
“不認識?那你怎麼解釋,康華生物的銷售記錄裡,有你簽收的血液製品?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從康華生物採購了價值上百萬的血液製品,每一筆都有你的簽名。”
王建國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白,而是變得僵硬。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了,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那些……那些是正規採購,有合同的……”
“康華生物沒有藥品生產許可證,沒有藥品批准文號,生產出來的血液製品是違法的。你作為藥劑科主任,應該知道這一點。”
王建國不說話了。他坐回椅子上,雙手放在桌上,手指在微微發抖。
“王建國,你知道那些血液製品是從哪裡來的嗎?”沈牧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孫德財家裡的那間囚室,牆上寫著“救命”。
“這些血液,是從被關在那種地方的人身上抽出來的。他們被強迫賣血,被抽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身體被榨乾。有些人感染了乙肝、丙肝、艾滋病,他們的血液被做成了血液製品,賣到了你的醫院,注射到了患者體內。”
王建國的臉徹底白了。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建國,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你不僅參與了非法血液製品的銷售,你還可能導致了患者的感染。如果那些血液製品感染了病毒,注射到患者體內,那就是醫療事故,是故意傷害,甚至是故意殺人。”
王建國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悶悶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些血是從哪裡來的……林國良跟我說,那些血液製品是從正規血漿站採購的,有檢驗報告,有合格證……我信了他……”
“你信了他?你收了多少錢?”
王建國不說話了。
沈牧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銀行流水,放在桌上。“過去兩年裡,你的銀行賬戶每個月都有一筆大額進賬,總計超過兩百萬。這些錢從哪裡來的?”
王建國低著頭,肩膀在劇烈地顫抖。
“王建國,你現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配合我們,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陳永昌在哪裡?林國良在哪裡?還有沒有其他醫院採購了這些血液製品?”
王建國抬起頭來,滿臉淚痕。“林國良……林國良前天給我打電話,說他要去國外,讓我把賬目銷燬。他說如果事情暴露了,就讓我一個人扛,他會照顧我的家人。”
“他去了哪裡?”
“我不知道。他說先飛香港,再轉機去馬來西亞。”
沈牧站起來,走到王建國面前。“王建國,你被逮捕了。罪名是銷售假藥、受賄、以及涉嫌故意傷害。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兩個刑警從門外走進來,給王建國戴上了手銬。他沒有反抗,只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白大褂上。
沈牧走出醫院,站在門口,點了一根菸。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林國良跑了。但陳永昌還在外面。這個跨國犯罪網路的核心人物,還沒有落網。
他的手機響了,是老何打來的。
“沈隊,林國良的出境記錄查到了。他昨天下午飛香港,今天早上從香港飛吉隆坡。我們聯絡了國際刑警,但他在吉隆坡落地之後就消失了,沒有入住酒店,沒有使用信用卡,很可能有人接應他。”
沈牧把煙掐滅。“繼續追。不管他跑到哪裡,都要找到他。”
他結束通話電話,上了車。發動引擎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裡的醫院大樓。白色的建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看起來很神聖,很純潔。但在這座大樓裡,有一個藥劑科主任,為了錢,把患者的生命當成了交易。
沈牧踩下油門,車子駛入了車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