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血禍3
“阿坤”的真名叫陳坤,二十八歲,江城本地人,有兩次吸毒被行政拘留的記錄,沒有固定的職業。他在社會上的外號叫“坤哥”,手下有幾個小弟,據說在城郊結合部一帶“做生意”——具體做甚麼生意,沒有人說得清楚。
沈牧帶著人找到陳坤的時候,他在城東的一個檯球廳裡。檯球廳不大,五六張檯球桌,煙霧繚繞,幾個染著黃毛的年輕人在打球,看到警察進來,都愣住了。
陳坤坐在最裡面的一張檯球桌上,手裡拿著一根球杆,正在跟一個人打球。他穿著一件花哨的夾克衫,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頭髮染成了棕色,用髮膠定了一個造型。他看到沈牧走進來,球杆從手裡滑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坤?”沈牧走到他面前。
“是……是我。怎麼了?”陳坤的聲音有些發抖,但臉上還掛著笑,想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
陳坤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看周圍的幾個小弟,又看了看沈牧身後的幾個刑警,臉上的表情從無所謂變成了恐懼。
在審訊室裡,陳坤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互相絞著。他的金鍊子被摘掉了,夾克衫也被脫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T恤,看起來一下子從“坤哥”變回了普通的街頭混混。
“陳坤,你認識王浩嗎?”
陳坤的眼神開始躲閃。“王浩?哪個王浩?我不認識。”
“王浩,22歲,有吸毒史,去年九月失蹤。他媽媽說他失蹤前跟你在一起,說你要帶他做生意。”
陳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跟他不熟。就是認識而已。他欠我錢,我找他要過幾次,後來就聯絡不上了。”
“他欠你多少錢?”
“兩……兩千。”
“兩千塊錢,你就要帶他做生意?”
陳坤說不出話了。
沈牧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王浩的屍體,躺在廢品收購站的地上,臉色發青,嘴唇發紫。
“陳坤,你認識這個人嗎?”
陳坤看了一眼照片,臉一下子白了。他的身體開始發抖,椅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不……不認識……”
“不認識?你剛才還說他欠你兩千塊錢。”
陳坤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坤,王浩死了。他的屍體被丟在一個廢品收購站裡,身上全是針眼,被抽血抽死的。你告訴我,你帶他做的‘生意’,是不是賣血?”
陳坤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的身體蜷縮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裡傳出來。
“不是我……不是我乾的……我只是介紹他去……我不知道會這樣……”
“介紹他去哪裡?”
“去……去一個採血點。那個人說需要血源,介紹一個人給五百塊提成。我把王浩介紹去了,拿了五百塊。後來王浩找我,說他不想幹了,想跑。我勸他再堅持一下,他說他受不了了,渾身沒力氣,走不動路。我說那我幫不了你,你自己想辦法。後來他就失蹤了,我以為他真的跑了,沒想到……”
“那個採血點在哪裡?誰在經營?”
陳坤抬起頭來,滿臉淚痕。“在城北的一個村子裡,一個叫‘老孫’的人在管。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老孫。他說他的老闆是個大人物,很有背景,讓我們不要多問。”
“老孫長甚麼樣?”
“五十多歲,胖胖的,光頭,說話聲音很大。他手下有幾個人,專門負責‘看貨’——就是把那些賣血的人關起來,不讓他們跑。王浩就是被關在那裡的,我後來才知道。”
沈牧把這些資訊全部記下來。“那個採血點還在嗎?”
“我不知道。王浩出事之後,我就沒再跟老孫聯絡過。我怕惹麻煩。”
沈牧盯著陳坤的眼睛,看了幾秒鐘。陳坤的眼神在躲閃,但恐懼是真實的。
“陳坤,你介紹了幾個人去那個採血點?”
陳坤低下頭。“三個。王浩是第一個。第二個叫劉洋,二十歲,也是吸毒的。第三個叫張磊,十九歲,沒吸毒,是個孤兒,沒地方去,我說可以掙錢,他就去了。”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劉洋和張磊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好久沒聯絡他們了。我以為他們掙到錢就走了……”
沈牧站起來,走到陳坤面前。“陳坤,你知不知道,王浩的死跟你有關?是你把他推向了那個深淵。”
陳坤哭出了聲,身體蜷縮成一團。
沈牧沒有再看。他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裡,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老何。”他叫了一聲。
老何從隔壁的觀察室探出頭來。
“查劉洋和張磊。看他們有沒有被報失蹤,有沒有出現在任何監控裡。還有,查‘老孫’——五十多歲,光頭,在城北的村子裡經營採血點。調取城北所有村莊的戶籍資訊和出租屋登記記錄,看有沒有符合特徵的人。”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二月的江城,總是這樣陰沉沉的,像是一塊永遠擰不幹的溼毛巾。
劉洋。張磊。兩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被一個叫陳坤的人介紹去了一個地下采血點,然後就消失了。他們可能還活著,可能已經死了,也可能像王浩一樣,被丟在了某個沒有人會注意的角落裡。
沈牧的手指在窗臺上敲了兩下。
“找到他們。”他輕聲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老孫的真名叫孫德財,五十五歲,城北孫家村人。他在村裡有一棟二層小樓,平時獨居,老婆孩子都在外地。村民們說他“在外面做生意”,具體做甚麼生意沒有人知道,只知道他經常開著一輛黑色的麵包車進出,車上拉著一些年輕人。
沈牧帶著人去了孫家村。孫德財的小樓在村子的最裡面,靠近一片小樹林,位置很隱蔽。沈牧到的時候,院子的鐵門緊鎖,裡面沒有動靜。
他翻牆進去。院子裡堆著一些雜物——幾個塑膠桶、一堆紙箱、一輛破舊的腳踏車。樓房的窗戶都拉著窗簾,看不到裡面的情況。他走到門口,推了一下,門沒有鎖。
一樓是客廳和廚房。客廳裡的傢俱很簡單——一張沙發、一個茶几、一臺老式電視機。茶几上放著一個菸灰缸,裡面堆滿了菸頭。廚房裡有一個大冰箱,沈牧開啟冰箱門,裡面沒有食物,而是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血袋——是的,血袋,透明的塑膠袋裡裝著暗紅色的血液,每一袋上都貼著標籤,寫著血型和日期。
沈牧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數了一下,冰箱裡有十六袋血液,每袋大約400毫升。總血量超過6升。
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後走上二樓。
二樓有三個房間。第一個房間的門開著,裡面是一間臥室,床上的被子沒有疊,枕頭上有壓痕,床頭櫃上放著一瓶降血壓的藥和一杯水。這是孫德財的房間。
第二個房間的門關著。沈牧推開門,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房間不大,大約十平米,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地上鋪著幾張髒兮兮的床墊,床墊上堆著發黑的被褥,空氣中有一種混合著汗味、尿味和血腥味的惡臭。牆角有一個塑膠桶,桶裡是半桶不明液體,上面漂浮著蒼蠅。
牆上用粉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一個孩子寫的——“救命”“我想回家”“媽媽對不起”。
沈牧站在那些字前面,沉默了很久。
這不是一個採血點,這是一個囚牢。那些被關在這裡的人,被抽血、被虐待、被剝奪了所有的尊嚴。他們在牆上寫下那些字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他們有沒有叫過救命?有沒有人聽到?
第三個房間的門也關著。沈牧推開門,裡面是一個簡陋的“手術室”——一張鐵架床,床上鋪著一條發黃的床單,床單上有大片的血跡。床旁邊有一個鐵架子,架子上放著各種醫療器材——採血袋、止血帶、碘伏、棉籤、還有幾盒已經過期的藥品。牆角有一個醫療廢物桶,裡面堆滿了用過的針頭、採血袋和帶血的紗布。
沈牧蹲下來,看了看那些採血袋。有些是新的,有些是用過的。用過的採血袋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已經幹了,發黑了。針頭散落在地上,有些還連著採血袋,有些孤零零地躺在灰塵裡。
一個念頭忽然閃過他的腦海——如果這些針頭被重複使用,那這裡的人會感染甚麼疾病?乙肝?丙肝?艾滋病?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站在走廊裡,他撥了林羨魚的電話。
“林羨魚,你過來一趟。城北孫家村,孫德財的家。帶全套裝置,這裡有很多血液樣本需要檢測。”
他結束通話電話,走下一樓,站在院子裡。陽光照在他的臉上,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但他彷彿還能聽到那些被關在這裡的人的哭聲,隱隱約約的,從牆壁裡滲出來。
老何從院門外走進來。“沈隊,孫德財跑了。他的車不在,鄰居說他昨天下午開車出去了,一直沒回來。”
“發通緝令。全市範圍抓捕孫德財。”
老何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沈牧站在院子裡,點了一根菸。他看著那棟二層小樓,看著那些拉著窗簾的窗戶,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沉重的感覺。
這裡不是一個普通的犯罪現場。這裡是一個地獄。而那些被關在地獄裡的人,有些已經死了,有些還活著,但不知道在哪裡。
他想起牆上那行字——“媽媽對不起”。
那是誰寫的?是王浩?是劉洋?是張磊?還是某個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把煙掐滅,彈進垃圾桶。
“老何,調取孫家村周圍所有的監控,查孫德財的車牌號。還有,查孫德財的所有社會關係,看他跟誰聯絡最頻繁。他不是一個人,他一定有上線。”
他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棟小樓,然後大步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