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迷局2
“小王”的真名叫王磊,二十八歲,是某保健品公司的銷售員。沈牧查到了他的住址——城東的一個出租屋,離趙德茂家不遠。沈牧帶著人趕到的時候,王磊正在屋裡睡大覺,被敲門聲驚醒,開門看到警察,臉一下子白了。
“王磊,你認識趙德茂嗎?”
王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認……認識。趙大爺是我的客戶。”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甚麼時候?”
“大概……一個星期前。我去給他送保健品,他說最近身體不太好,不想買了。我就走了。”
“你走的時候,他狀態怎麼樣?”
“還行吧。就是看起來有點累。我也沒多想。”
沈牧盯著王磊的眼睛。王磊的眼神在躲閃,不敢直視他。這不是一個正常銷售員的表現——如果只是賣保健品,警察找上門來,最多是緊張,不會是這種心虛。
“王磊,趙德茂死了。昨天在柳河橋跳河自殺了。”
王磊的臉刷地白了。“死了?怎麼會?我……我不知道……”
“他的筆記本里寫了好幾次你的名字。你賣給他‘靈芝孢子粉’、‘排毒口服液’,還介紹了一個‘李老師’和一個‘孫醫生’給他。這些人是誰?”
王磊的腿開始發抖。他一屁股坐在床上,雙手捂著臉,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悶悶的。
“我……我只是個賣貨的。公司讓我怎麼賣我就怎麼賣。李老師是公司請的講師,專門給老人講課的。孫醫生……孫醫生不是我們公司的人,是李老師帶來的。”
“孫醫生叫甚麼名字?”
“我只知道他姓孫,大家都叫他孫醫生。他好像以前是哪個醫院的醫生,退休了。李老師說他醫術很高,專門給老幹部看病的。老人們都信他。”
“李老師叫甚麼?”
“□□。大家都這麼叫他,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沈牧把這些資訊記下來。“你們公司在哪?老闆是誰?”
“公司叫‘康健人生’,在城南的一個寫字樓裡。老闆姓馬,叫馬德勝。我只見過他幾次,平時都是主管跟我們聯絡。”
沈牧站起來。“王磊,你涉嫌詐騙老年人,需要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你可以在律師在場的情況下回答問題。”
王磊沒有反抗。他低著頭,跟著兩個刑警走出了出租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來看著沈牧,眼眶紅了。
“警察同志,趙大爺……他真的死了嗎?”
沈牧看著他。“你覺得呢?”
王磊的眼淚掉了下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賣貨掙錢……我沒想到他會死……”
沈牧沒有回答。他走出出租屋,站在樓道里,點了一根菸。
林羨魚從樓下上來,手裡拿著手機。“沈隊,□□的身份查到了。真名□□,五十三歲,有過兩次詐騙前科,專門針對老年人做保健品會銷。三年前出獄,之後沒有固定職業,但名下有一個註冊公司,叫‘康泰健康諮詢中心’。公司的法人不是他,是他老婆。”
“孫醫生呢?”
“孫醫生的身份還沒查到。這個名字太普通了,需要更多資訊。”
沈牧把煙掐滅。“走,去‘康健人生’公司。”
“康健人生”公司在城南一棟老舊寫字樓的五樓,門口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寫著“康健人生——關愛您的健康”。沈牧推門進去,前臺空無一人,裡面是一間大辦公室,隔成了很多小格子,牆上貼著各種保健品海報和“銷售冠軍”的錦旗。
但辦公室裡沒有人。所有的工位都是空的,電腦也被搬走了,只剩下一地的廢紙和垃圾。
沈牧走到最裡面的經理辦公室,門鎖著。他一腳踹開門,裡面也是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地,抽屜被拉開了,保險櫃的門大敞著,裡面空空如也。
“跑了。”沈牧說。
他拿出手機,撥了老何的電話。“老何,查‘康健人生’公司的法人馬德勝,調取他的所有資訊,發通緝令。另外,查□□的行蹤。”
結束通話電話,他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牆上的公告欄上還貼著幾張紙,上面是銷售業績排名和“本月優秀員工”的照片。他湊過去看,在一張照片裡看到了王磊——穿著西服,打著領帶,笑得陽光燦爛。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字:“王磊,本月銷售冠軍,銷售額十二萬!”
十二萬。一個老人,在短短半年裡,被掏空了十二萬。
沈牧把公告欄上的紙撕下來,摺好,放進口袋。
林羨魚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室,忽然說了一句話。
“沈隊,這個公司跑得太快了。我們昨天才接到趙德茂的案子,今天公司就空了。說明有人在我們之前通知了他們。”
沈牧轉過身來。“你是說,有人通風報信?”
“有可能。或者——馬德勝一直在關注趙德茂的情況。他知道趙德茂死了,警察會查過來,所以提前跑路。”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還有一個可能——馬德勝不是最大的老闆。他只是前臺。真正操控這一切的人,在更上面。”
他想起趙德茂筆記本上寫的那個“孫醫生”。一個退休醫生,為甚麼要參與保健品詐騙?是為了錢?還是有別的目的?
“走吧,去找□□。”
□□住在一箇中檔小區裡,三室一廳,裝修得挺氣派。沈牧到的時候,敲了半天門,沒有人應。他讓物業拿了鑰匙,開啟門。
一股奇怪的氣味從門縫裡飄出來。林羨魚站在沈牧身後,聞到這個氣味,臉色變了一下。
“屍臭。”她說。
沈牧推開門,快步走進客廳。客廳的沙發上,一個人仰面躺著,臉色發紫,嘴唇發黑,嘴角有白色的泡沫狀液體。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渾濁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腳上穿著一雙棉拖鞋,看起來像是在家裡休息的時候突然死了。
沈牧蹲下來,看了看死者的臉。五十三歲,方臉,寸頭,跟照片上的□□很像。
“□□。”他說。
林羨魚戴上手套,開始檢查屍體。她掰開死者的嘴,看了看口腔內部,又翻開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後她拿起死者的手,看了看指甲。
“死亡時間大約在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之間。也就是說,大概兩天到三天前。”林羨魚抬起頭來,“沈隊,你看他的指甲。”
沈牧湊過去看。□□的指甲發黑,不是那種普通的瘀血,而是一種不正常的、瀰漫性的黑紫色。
“這不像正常死亡。”林羨魚說,“我需要做毒理檢測。”
她開啟工具箱,取了血樣、胃內容物、尿液樣本,分別裝好。然後她開始仔細檢查屍體的體表。
“這裡。”她指著□□的脖頸處,“有幾處細小的針眼,位置在頸側。不是注射藥物留下的,更像是被甚麼東西刺了一下。”
沈牧皺了皺眉。“被甚麼東西刺了?”
“像是昆蟲叮咬,但不太像。昆蟲叮咬通常會留下紅腫和瘙癢,但這裡沒有炎症反應,只有針眼大小的 puncture wound。而且分佈很有規律——三個針眼排成一排,間距大約一厘米。”
“像是被甚麼東西扎的?”
“像是……某種注射器的針頭,但不是用來注射的,而是用來釋放毒素的。”林羨魚站起來,“我需要回實驗室做詳細檢驗。”
沈牧站起來,環顧了一下房間。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個水杯,杯子裡還有半杯水。電視櫃上擺著幾個相框,裡面是□□和家人的合影——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看起來是他的妻子和女兒。茶几下面壓著幾本雜誌,都是些健康養生類的。
廚房裡沒有異常。臥室裡,床鋪得很整齊,像是沒人睡過——□□是死在沙發上的,說明他可能是在看電視或者休息的時候突然死亡的。
沈牧走進書房。書房不大,一張書桌,一臺電腦,幾個書櫃。書櫃裡擺滿了書,大部分是健康養生類的,還有一些心理學和營銷學的書籍。書桌上放著一沓文件,沈牧拿起來一看,是“康健人生”公司的銷售記錄和客戶名單。
他翻了幾頁,看到了一長串老人的名字、聯絡方式、購買的保健品名稱和金額。趙德茂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面寫著“靈芝孢子粉×3,排毒口服液×5,排毒儀×1,排毒針×10”——總計金額,四萬六千元。
沈牧的手指微微收緊。四萬六千元,加上王磊賣給他的那些,趙德茂在這家公司的消費遠遠不止這些。
他繼續翻看文件,在最後一頁發現了一個手寫的電話號碼,旁邊寫著“孫醫生”三個字。
沈牧拿出手機,撥了這個號碼。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老何,”沈牧撥了老何的電話,“查一個號碼,機主資訊。還有,□□的死訊暫時不要對外公佈,我們需要時間調查。”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著林羨魚。
“林羨魚,□□的死,跟趙德茂的死,很可能有關聯。”
林羨魚正在採集沙發上的纖維樣本。她抬起頭來。“你是說,有人殺了□□滅口?”
“有可能。□□是保健品詐騙團伙的核心成員,他知道很多東西。如果幕後的人怕他洩露秘密,殺了他是最直接的辦法。”
“但殺他的方式很奇怪。如果是滅口,用槍、用刀、用毒藥,都比用這種不明毒素更直接。兇手為甚麼要用一種罕見的毒素?不怕被查出來嗎?”
沈牧想了想。“也許兇手不是職業殺手,而是另一個人。一個能用這種方式殺人的人——比如,醫生。”
林羨魚的眼睛亮了一下。“孫醫生?”
“有可能。如果孫醫生真的是退休醫生,他有機會接觸到各種藥物和毒素。他也有能力用針頭準確地將毒素注入人體。”
沈牧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十二月的江城,總是這樣陰沉沉的,像是永遠看不到太陽。
“找到孫醫生。”他說,“不管他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