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食4
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的兒科ICU在住院部的五樓。沈牧和林羨魚到的時候,走廊裡站滿了人——有家長,有記者,有學校的工作人員,還有幾個穿著黑衣服的、看起來像是政府官員的人。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種壓抑的、快要爆炸的緊張感。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ICU裡走出來,家長們立刻圍了上去。
“醫生,我的孩子怎麼樣了?”
“醫生,能不能讓我進去看看?”
“醫生,求求你了……”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臉上帶著疲憊和同情。她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說:“三個孩子的情況都穩定了,沒有生命危險。但其中兩個孩子因為中毒較深,可能會留下後遺症,主要是肝功能和神經系統的損傷。具體的還要等進一步的檢查結果。”
走廊裡響起了一陣哭聲和嘆息聲。一個母親癱坐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一個父親一拳打在牆上,指節滲出了血;一個奶奶抱著一個書包,書包上還貼著一個卡通貼紙,她低著頭,無聲地流淚。
林羨魚站在走廊的角落,看著這些人的痛苦,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她想起周海生的話——“我不會讓別的父母也經歷這種痛苦。”但別的父母還是經歷了,而且更痛。
沈牧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著裡面。三個孩子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臉上戴著氧氣面罩,臉色蒼白得像紙。他們那麼小,那麼脆弱,那麼無辜。他們只是在學校吃了一頓午飯,就被推到了死亡的邊緣。
沈牧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對林羨魚說了一句話。
“這個案子,不管花多大的代價,我一定要破。”
林羨魚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林羨魚從未見過的。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沉重的東西——像是責任,又像是使命。
“我知道。”林羨魚輕聲說。
他們走出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沈牧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點了一根菸。林羨魚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沈隊,”林羨魚終於開口了,“你覺得,這個案子的兇手,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沈牧想了想。“一個極端理想主義者。他認為自己在做一件對的事情——透過製造災難來揭露更大的災難。他不認為自己是壞人,他認為自己是救世主。這種人,最難抓,也最難說服。”
“那如果他真的抓到了,他會後悔嗎?”
“不會。”沈牧吐出一口煙,“因為他認為自己是正確的。他害了四十個孩子,但他會說,這四十個孩子的痛苦,換來了千千萬萬個孩子的安全。他會說,這是必要的犧牲。”
林羨魚沉默了很久。
“這種人,比那些為了錢、為了仇殺人的兇手,更可怕。”
沈牧點了點頭,掐滅了煙。
“走吧,回去看看老何查到了甚麼。”
老何查到了很多東西。
沈牧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老何已經在白板上貼滿了照片和文件。白板的中央是一張江城的地圖,上面用紅色圖釘標記了十幾個位置——綠源公司、鑫源公司、華豐批發市場、江城一小、金福源倉庫、鄭斌的家、周海生的家、孫建國的家、王建國的家、星河集團總部……
“沈隊,這是過去三年江城一小所有的食品安全檢查記錄。”老何指著桌上厚厚一沓文件,“總共有十二次檢查,其中四次發現了問題,但只有兩次給出了整改通知,另外兩次——記錄上寫著‘已現場整改’,但實際上甚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誰負責的檢查?”
“大部分是衛生局食品安全監管科的人。科長王建國,就是後來去了星河集團的那個。他在任期間,江城一小的檢查記錄從來沒有出過任何嚴重問題。但他一走,接任的人就發現了問題——他們查到了鑫源公司的劣質油。”
“所以,王建國在的時候,一直幫鄭斌壓著問題。”
“對。而且不止江城一小。我查了王建國經手的其他學校和企業,發現了一個規律——凡是跟鄭斌有合作關係的單位,檢查記錄都是‘合格’;凡是沒有合作的,就會有各種問題。王建國在用手中的權力,幫鄭斌掃清障礙。”
沈牧在白板上寫下“王建國”三個字,畫了一個圈。
“王建國現在在哪裡?”
“在星河集團旗下的一家房地產公司當副總經理。那家公司叫‘星河置業’,是做商業地產開發的。王建國負責的是政府關係和專案審批,說白了,就是用他在衛生局的人脈和關係,幫星河集團打通關節。”
“星河集團……”沈牧念著這個名字,“第一個案子是春暉基金會,第二個案子是正源會,第三個案子是星河集團。這三個案子,看起來沒有關係,但總感覺有一根線在串著它們。”
老何從文件堆裡抽出一張紙。“沈隊,你看看這個。”
沈牧接過來,是一份星河集團的股權結構圖。星河集團的股權結構很複雜,有十幾個股東,最大的股東是蔣國良,持股百分之三十五。但沈牧注意到,第二大股東的名字是——春暉慈善基金會,持股百分之二十。
“春暉慈善基金會?”沈牧的眼睛眯了起來,“魏海東的那個基金會?它不是已經被查封了嗎?”
“被查封了,但股權還在。春暉基金會持有的星河集團股份,目前處於凍結狀態。但在此之前,春暉基金會透過星河集團的分紅,每年能拿到上千萬的資金。這些錢,一部分流向了魏海東的個人賬戶,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流向了哪裡?”
老何又抽出一張紙。“另一部分,流向了正源會。”
沈牧的手指停在了白板上。
“春暉基金會向正源會捐過款?”
“捐過。過去三年,春暉基金會向正源會累計捐款五百萬。名義上是‘支援民間公益事業’,但實際上,正源會的很多活動經費,都來自這筆錢。”
沈牧慢慢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春暉基金會、正源會、星河集團。這三個看似毫無關聯的組織,透過資金鍊連線在了一起。魏海東的洗錢資金,一部分流入了星河集團,一部分流入了正源會。而正源會,透過林遠的手,打擊了星河集團的合作伙伴鄭維民。
這不對。如果魏海東和蔣國良是合作伙伴,魏海東為甚麼要透過正源會去打擊星河集團的合作方?這不符合邏輯。
除非——魏海東和蔣國良並不是真正的合作伙伴,而是競爭對手。春暉基金會持有星河集團的股份,不是為了投資,而是為了控制。魏海東想透過股權滲透,逐步掌控星河集團。而蔣國良發現了這一點,於是他和正源會合作,透過林遠的報道,打擊星河集團的合作方,削弱星河集團的實力,讓魏海東的股權貶值。
但魏海東被抓了,春暉基金會也被查封了,蔣國良應該高興才對。可為甚麼,星河集團的另一個合作方——鄭斌,又出事了?
沈牧睜開眼睛,看著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圖釘和照片。
“老何,查一下蔣國良和正源會之間有沒有直接聯絡。還有,查一下鄭斌的劣質油生意,除了王建國,還有沒有其他保護傘。教育系統的人、學校的人、甚至更高階別的官員。”
老何點了點頭,轉身去打電話了。
林羨魚站在沈牧身邊,看著白板,忽然說了一句話。
“沈隊,你有沒有覺得,這三個案子,像是在下一盤棋?”
“甚麼棋?”
“每個案子的棋子都不一樣,但下棋的人,可能是同一個。”
沈牧看著她。“你是說,有人在操縱這一切?魏海東、方誌遠、鄭斌,都是棋子?”
“我不知道。但你看——第一個案子,魏海東被抓,春暉基金會查封,星河集團的第二大股東出了問題。第二個案子,方誌遠被抓,正源會解散,星河集團的合作伙伴鄭維民被調查。第三個案子,鄭斌被抓——或者說,正在被追捕——星河集團的另一個合作伙伴也出了問題。三個案子,都指向星河集團。每一次,星河集團都會損失一些東西——股權、合作伙伴、市場份額。”
“所以,有人想搞垮星河集團?”
“或者,有人想控制星河集團。”林羨魚的聲音放得很輕,“沈隊,你說,蔣國良有沒有可能不是這些案子的受害者,而是這些案子的策劃者?他透過正源會打擊鄭維民,透過春暉基金會洗錢,透過鄭斌的劣質油事件轉移視線——所有的案子,最後都指向星河集團,但所有的矛頭,最後都落在了別人的頭上。”
沈牧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最上面寫下了三個字——
“蔣國良?”
他在後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如果蔣國良是幕後黑手,那他的目的是甚麼?”沈牧問。
“自保。”林羨魚說,“或者擴張。他不知道的是,他身邊的某個人,正在利用他的計劃,做另一件事情。”
“誰?”
“那個在張德茂倉庫裡留下菸頭的女人。那個給張德茂打電話、威脅他不要說出真相的人。那個在油裡投毒的人——‘清潔者’。”
沈牧看著白板上那個大大的問號,忽然覺得,這個案子的深度,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他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沈隊長,你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是一個女人的,很年輕,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誰?”
“你們叫我‘清潔者’。”女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笑意,“我想跟你們談個條件。”
沈牧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看了林羨魚一眼,林羨魚立刻會意,開啟了錄音裝置。
“甚麼條件?”
“我可以告訴你們是誰在油裡投了毒,也可以告訴你們鄭斌在哪裡。但你們要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事?”
“放了周海生。”
沈牧沉默了一秒。“周海生是無辜的?”
“周海生是一個受害者,不是兇手。他的兒子因為吃了劣質油得了腎炎,他自己被鄭斌威脅、被學校欺騙、被社會遺忘。他唯一做錯的事情,就是太老實了,太相信這個社會還有公平。你們把他抓了,只會讓真正的壞人更加猖狂。”
“你說你是‘清潔者’,那油裡的毒,是你投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如果我回答這個問題,我們的交易就結束了。你願意交易嗎,沈隊長?”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他看了林羨魚一眼,林羨魚微微搖了搖頭——她不同意交易。
“我不會跟你做交易。”沈牧說,“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周海生沒有被抓,他只是被傳喚協助調查。他是自由的。而且,我們在查鄭斌的同時,也在查他的案子。如果他是無辜的,我們不會冤枉他。”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你們是好人。”那個聲音忽然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像是帶著某種感慨,“但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沈隊長,鄭斌在城南的老城區,一個叫‘柳巷’的地方,那裡有一棟灰色的居民樓,三樓,窗戶上貼著報紙。你們現在去,還來得及。”
“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能不能讓這個社會變得乾淨一點。”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牧立刻撥了老何的電話。“城南柳巷,灰色居民樓,三樓,窗戶上貼著報紙。鄭斌可能在那裡。立刻派人去。”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著林羨魚。
“她在幫我們。”
“但她也害了四十個孩子。”林羨魚說。
“對。所以她不是好人,她只是一個有自己邏輯的人。”沈牧站起來,拿起外套,“走,去柳巷。我要在她改變主意之前,找到鄭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