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食2
周海生的綠源食品配送公司開在城東的一個工業區裡,一個不大的廠房,門口停著幾輛冷藏車,車身上印著“綠源——綠色食材,源自良心”的標語。沈牧和林羨魚到的時候,廠房的捲簾門半拉著,裡面傳來一陣陣的爭吵聲。
沈牧彎腰鑽進去,看到裡面站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的穿著廚師服,有的穿著便裝,正在圍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大聲質問。那個男人瘦高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藍色工作服,衣服上還沾著油漬。他就是周海生。
“周海生!你害了那麼多孩子,你良心被狗吃了!”一個穿著廚師服的大姐衝他喊道。
“不是我!我沒有投毒!我的油都是正規渠道進的,每一批都有檢驗報告!”周海生的聲音沙啞,嗓子都快喊破了。
“那你解釋解釋,為甚麼偏偏是你的油有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牧走上前,亮出證件。“都散了,我們是市公安局的。周海生,跟我們走一趟。”
那七八個人看到警察,聲音小了下去,但眼神裡的憤怒和懷疑一點都沒有減少。周海生被沈牧帶出廠房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抓得好!這種黑心商人就該槍斃!”
周海生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審訊室裡的燈光很亮,照得人無處遁形。沈牧坐在周海生對面,林羨魚坐在旁邊負責記錄。周海生的雙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停地互相絞著,指甲縫裡還塞著黑色的汙垢。
“周海生,十月二十日上午,你們公司給江城一小配送了一批食材,其中包括一桶五升裝的金福源大豆油。這桶油裡檢測出了高濃度的甲拌磷,導致四十多個孩子食物中毒。你有甚麼要說的?”
周海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們的每一批食材進庫之前都會抽檢,油是從正規經銷商那裡進的,有發票,有檢驗報告。那桶油的外包裝是完好的,我不可能往裡面投毒。”
“你的油從哪裡進的?”
“從城北的‘華豐’糧油批發市場,一個叫張德茂的經銷商。我跟他合作了五年了,從來沒出過問題。”
沈牧把這句話記下來。“你兒子周浩然兩年前在江城一小食物中毒的事,你知道嗎?”
周海生的臉色變了。不是那種被戳穿謊言的心虛,而是那種被戳到痛處的、真實的表情。他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手指絞得更緊了。
“知道。我當然知道。”
“你因為這件事,把學校和原來的供應商告上了法庭?”
“是。但我輸了。法官說證據不足,沒辦法證明我兒子的腎炎跟那次食物中毒有直接關係。”周海生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我兒子的病,花了三十多萬了,還在做透析。他才十歲,他的同學們都在上學、在玩、在長大,他只能躺在醫院裡,每週三次透析。你知道那種感覺嗎?你看著自己的孩子一點一點地衰弱下去,你甚麼都做不了……”
他的聲音終於哽咽了,眼淚掉了下來,滴在桌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林羨魚看著他的眼淚,心裡有一種複雜的感覺。她見過太多眼淚了——受害者的、家屬的、兇手的、無辜者的。有些眼淚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她分不清周海生的眼淚是哪一種。
“周海生,你有沒有因為這件事,對江城一小或者原來的供應商懷恨在心?”
周海生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看著沈牧。他的表情從悲傷變成了憤怒,從憤怒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扭曲的東西。
“懷恨在心?我當然懷恨在心!我恨那個學校,恨那個不負責任的校長,恨那個用劣質食材的供應商!但我不會去害別的孩子!我兒子已經受害了,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那種痛苦!我不會讓別的父母也經歷這種痛苦!”
他的聲音在審訊室裡迴盪,久久不散。
沈牧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鄭斌,你認識嗎?”
周海生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微妙的變化——他的瞳孔縮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手指絞動的速度慢了一下。如果不是沈牧一直在盯著他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認識。”周海生說,“他是鑫源食品公司的老闆,就是原來的供應商。我告的就是他。”
“你跟鄭斌之間,有沒有發生過甚麼衝突?”
周海生猶豫了一下。“有一次,他來找過我。去年,就在我告他之後不久。他帶了兩個人,在我公司門口堵住我,說讓我撤訴,不然就讓我吃不了兜著走。我沒有撤訴,官司輸了之後,他就沒再找過我。”
“他說‘吃不了兜著走’的時候,有沒有威脅過你或者你的家人?”
“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
沈牧把這些話記下來。他站起來,走到周海生面前,低頭看著他。
“周海生,我再問你一次。那桶油裡的毒,是不是你投的?”
周海生抬起頭來,眼睛裡的淚水還沒幹,但眼神很堅定。
“不是。我周海生對天發誓,不是我。”
沈牧看了他幾秒鐘,然後轉身走出了審訊室。林羨魚跟出來,把門輕輕帶上。
“沈隊,你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嗎?”
沈牧靠在走廊的牆上,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有點。
“他的眼淚是真的。”沈牧說,“但眼淚是真的,不代表他就是無辜的。一個真正無辜的人,被冤枉的時候,可能會有憤怒、有委屈、有恐懼。但周海生的反應裡,還有一樣東西——愧疚。”
“愧疚?”林羨魚想了想,“你是說,他雖然沒有投毒,但他覺得這件事跟他有關?”
“對。也許他知道是誰投的毒,也許他意識到了甚麼,但他不願意說。他的愧疚感,來自於他的沉默。”
沈牧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塞回煙盒。
“走,去見見那個經銷商張德茂。”
張德茂的糧油店在城北的華豐批發市場裡,一個不大的門面,堆滿了各種品牌的食用油和大米。張德茂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圓臉,眯縫眼,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圍裙,正在店裡跟一個顧客討價還價。看到沈牧和林羨魚走進來,他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很快恢復了熱情。
“兩位老闆,買點甚麼?我們家的油都是大品牌,價格公道——”
沈牧亮出證件,張德茂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張德茂,十月十九日,你是不是給綠源食品配送公司送了一批金福源大豆油?”
張德茂的臉白了。“是……是送了一批。怎麼了?”
“那批油裡有一桶被投了毒,導致江城一小四十多個孩子食物中毒。你不知道嗎?”
張德茂的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著貨架,聲音發抖:“我……我不知道啊!我的油都是從正規廠家進的,每一桶都有出廠檢驗報告,我怎麼可能投毒?警察同志,你們要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你的油從哪裡進的?”
“從金福源江城總代理那裡,一個叫孫建國的。我做他的代理做了十年了,從來沒出過問題。”
沈牧把這些資訊記下來。“你的倉庫在哪裡?帶我們去看看。”
張德茂的倉庫在市場後面,一個鐵皮搭成的簡易倉庫,裡面堆滿了各種品牌的食用油。沈牧走進去,空氣中瀰漫著油脂的氣味,有些悶,有些膩。他環顧四周,倉庫裡沒有監控,沒有溫控裝置,貨物堆放得亂七八糟,有些箱子已經受潮變形了。
“你的倉庫有監控嗎?”
“沒……沒有。小本生意,裝不起監控。”
“那你的貨物進出庫有記錄嗎?”
“有的有的。”張德茂連忙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遞給沈牧。
沈牧翻了幾頁,記錄倒是挺詳細的,每一批貨的進出日期、數量、批號都寫得清清楚楚。但他注意到,筆記本上有幾頁被撕掉了,撕掉的痕跡還很新。
“這幾頁是怎麼回事?”
張德茂的臉色更難看了。“那個……我……我不小心撕掉的。”
“甚麼時候撕的?”
“今……今天早上。”
“為甚麼?”
張德茂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沈牧盯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逼問。審訊的技巧有時候不是逼,而是等。等對方自己崩潰。
等了大約半分鐘,張德茂終於開口了。
“因為……因為有人給我打了電話。今天早上,天還沒亮,我手機響了。一個男的,聲音很低,他說:‘張德茂,那批油的事,你要是敢說出去,你全家就別想活了。’我……我嚇壞了,就把那幾頁記錄撕了。”
“那個人的電話號碼是多少?”
“他用的網路電話,顯示的是境外號碼,我查不到的。但他說了一句話,讓我印象特別深。”
“甚麼話?”
“他說:‘你以為你只是賣油的,但你賣的每一桶油,都可能是別人棺材上的釘子。’”
沈牧和林羨魚對視了一眼。這句話不像是一個普通的威脅,更像是某種宣言,某種信念的表達。這個“清潔者”,也許不只是一個人,而是一種理念,一種瘋狂的、扭曲的理念。
“張德茂,你撕掉的那幾頁記錄上,寫的是甚麼?”
張德茂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是……是一批油的記錄。那批油是十月十八號到的,一共五十箱,兩百桶。但是……但是入庫的時候,我清點了一下,只有四十九箱。少了一箱。”
“少了一箱?”
“對。我當時以為是廠家少發了,就給孫建國打電話。孫建國說不可能,他們發貨都是清點過的。後來我在倉庫角落裡找到了那個空箱子,但裡面的油不見了。我以為是被偷了,就沒在意,把那箱的記錄劃掉了。現在想想,那一箱油……”
“那一箱油怎麼了?”
“那一箱油,可能被人動了手腳,然後又放回了我的倉庫。我賣給周海生的那批油,就是從那四十九箱裡出的。那一箱被調包的油,可能混在了裡面。”
沈牧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如果張德茂說的是真的,那麼投毒的人不是在綠源公司下的毒,也不是在經銷商那裡下的毒,而是在更上游——在廠家到經銷商之間的某個環節。有人偷走了一箱油,在裡面注入了甲拌磷,然後把油重新放回了倉庫。這一箱毒油混在四十九箱正常油裡,被張德茂賣給了周海生,又被周海生送到了江城一小。
整個鏈條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無意的、無辜的。真正的兇手,藏在鏈條的最上游,或者最下游。
“張德茂,你的倉庫有沒有監控?”
“沒有。”
“那你有沒有發現過倉庫被人動過?比如鎖被撬過、門窗被破壞過?”
張德茂想了想。“沒有。倉庫的鎖是老式的掛鎖,我每天下班都會鎖好。第二天來的時候鎖還是好的,沒發現有甚麼異常。”
“那你怎麼解釋有人能進來偷走一箱油,又放回來?”
張德茂說不出話了。
沈牧走出倉庫,站在市場裡,點了一根菸。批發市場里人來人往,嘈雜得很,到處都是討價還價的聲音、三輪車碾過地面的聲音、小孩子哭鬧的聲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不安。
“沈隊,”林羨魚從倉庫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我在倉庫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東西。”
沈牧低頭一看,證物袋裡是一個菸頭。不是普通的菸頭,而是一個過濾嘴上有紅色唇印的菸頭。
“女人的煙?”沈牧皺了皺眉。
“對。而且是那種比較貴的女士煙,品牌是‘細支愛喜’,一包要三十多塊。張德茂說他不抽菸,他的員工也沒有女人。這個菸頭,不是他們的人留下的。”
“也就是說,有一個女人,來過這個倉庫。”
“而且她抽菸,抽的是細支愛喜。這種煙在江城不常見,因為價格偏貴,大部分菸酒店都不進貨。如果我們要找這個人,可以從煙的銷售渠道入手。”
沈牧接過證物袋,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證物袋還給林羨魚,拿出手機撥了老何的電話。
“老何,查一下金福源江城總代理孫建國的背景。還有,調取華豐批發市場周圍的所有監控,重點查十月十七日到十月十九日這三天的記錄。有人在張德茂的倉庫裡調包了一箱油,一定留下了痕跡。”
他結束通話電話,看著林羨魚。
“林羨魚,你對這個案子有甚麼感覺?”
林羨魚想了想。“我覺得這個案子,比前兩個案子更……更冷。”
“冷?”
“對。前兩個案子,不管是李燕還是林遠,兇手都有情感——憤怒、仇恨、復仇的慾望。但在這個案子裡,投毒的人對那四十個孩子沒有任何情感。他甚至沒有針對某一個人,他針對的是所有人。這種冷,讓我覺得……很可怕。”
沈牧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你說得對。這個案子的兇手,不是在報復某一個人,而是在報復整個社會。這種兇手,比任何殺人犯都更危險。”
他把煙掐滅,丟進垃圾桶。
“走吧,去見見金福源的江城總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