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食1
警報是在午餐時間響起的。
江城第一小學的食堂裡,三百多個孩子正在吃飯。四年級二班的班主任李老師最先發現了異常——她的學生張小朵突然捂住了肚子,臉色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李老師走過去的時候,張小朵已經從椅子上滑了下去,蜷縮在地上,嘴唇發紫,渾身抽搐。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短短十五分鐘裡,四十二個孩子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嘔吐、腹瀉、抽搐症狀。急救車的鳴笛聲劃破了午後的寧靜,一輛接一輛地停在學校的操場上。家長們瘋了似的衝進校園,哭聲、喊聲、救護車的鳴笛聲混在一起,整個學校像一鍋沸騰的粥。
市局刑偵大隊是在下午兩點接到通知的。沈牧正在辦公室裡看方誌遠的案卷——方誌遠已經被正式批捕,但關於正源會的調查還在繼續,那份偽造證據的名單上還有太多未解的謎團。電話響的時候,他把案卷合上,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老何。
“沈隊,江城一小發生集體食物中毒,初步統計四十二個孩子送醫,其中三個進了ICU。”
沈牧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甚麼原因?”
“還不確定。疾控中心的人已經去了,初步懷疑是午餐中的某種食材出了問題。但衛生局的人說,學校的食材供應商是正規企業,所有食材都有檢驗檢疫證明。這事可能沒那麼簡單。”
沈牧拿起外套就往外走。路過法醫辦公室的時候,他推開門,林羨魚正在顯微鏡前觀察甚麼東西。她抬起頭來,摘掉眼鏡,圓臉上還帶著專注時留下的淺淺紅印。
“林羨魚,走。”
“去哪?”
“江城一小。四十二個孩子食物中毒。”
林羨魚沒有多問,立刻關掉顯微鏡,摘下白大褂,抓起自己的包就跟了上去。她現在已經習慣了沈牧這種“說走就走”的風格,甚至連“你等等我”都不說了——反正說了也沒用,他從來不等。
車子開出去五分鐘,林羨魚才想起來問:“食物中毒不是應該疾控中心負責嗎?怎麼輪到我們了?”
沈牧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林羨魚展開一看,是一份傳真的影印件,上面只有幾行字——
“這次是四十個孩子,下次就是四百個。你們查不到我的,因為你們根本不知道我在哪裡。——清潔者”
林羨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這是……威脅信?”
“今天上午十點,江城一小的校長收到的匿名郵件。他以為是惡作劇,沒有在意。兩個小時後,孩子們開始中毒。”沈牧的聲音很平,但林羨魚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發白。
“清潔者?這個署名是甚麼意思?”
“不知道。網安那邊正在追蹤郵件的IP,但大機率是跳板,查不到源頭。”
車子在江城一小門口停下的時候,學校已經被封鎖了。黃色的警戒帶圍了一圈,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疾控人員正在食堂裡取樣,幾個家長在校門口哭天搶地,幾個記者扛著攝像機在警戒線外探頭探腦。
沈牧出示了證件,穿過人群,走進了學校。林羨魚跟在他身後,經過一個正在哭泣的母親身邊時,她聽到那個母親在喊:“我的孩子才八歲!他才八歲啊!”
林羨魚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速度。
食堂在一樓,很大,可以同時容納五百人就餐。沈牧走進去的時候,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飯菜的氣味——紅燒肉的醬香、青菜的清香、米飯的甜香。這些本該讓人感到溫暖的氣味,此刻卻帶著一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餐桌上還擺著沒來得及收走的餐盤,有些盤子裡的飯菜只吃了一半,有些幾乎沒動過。一杯打翻的牛奶從桌面上流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已經凝固了。
沈牧站在食堂中央,閉上眼睛,在腦海裡復原了那個畫面——三百多個孩子坐在這裡,笑著、鬧著、吃著飯。然後,一個孩子倒下了,又一個,又一個。笑聲變成了哭聲,鬧聲變成了喊聲,食堂變成了戰場。
他睜開眼睛,走向廚房。
廚房不大,但裝置齊全。幾個巨大的不鏽鋼桶整齊地排列著,裡面還殘留著沒打完的飯菜。灶臺上擺著各種調料和食材,牆上貼著食品安全管理制度和員工健康證。一切都看起來很規範,很衛生,很……正常。
疾控中心的負責人姓王,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幹練,正在指揮手下采樣。看到沈牧,她走過來,表情很嚴肅。
“沈隊,初步檢測結果出來了。孩子們嘔吐物和血液樣本中檢出了高濃度的有機磷農藥殘留——具體來說,是甲拌磷。”
“甲拌磷?”沈牧皺了皺眉,“那不是已經被禁用的高毒農藥嗎?”
“對。甲拌磷屬於劇毒有機磷農藥,主要用於棉花、大豆等農作物的種子處理,對人畜毒性極高。2019年起,國家已經禁止其在蔬菜、水果等直接食用的作物上使用。但一些不法商販可能還在黑市上買得到。”
“孩子們是怎麼攝入的?”
王主任指了指灶臺上的一桶食用油。“我們檢測了食堂使用的所有食材和調料,發現這桶食用油中含有高濃度的甲拌磷殘留。初步判斷,是有人故意將甲拌磷注入了食用油中。”
沈牧走到那桶油前,蹲下來看。這是一桶市面上很常見的5升裝大豆油,品牌是“金福源”,包裝完好,看不出任何異樣。但油的顏色比正常的油略微深了一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桶油是甚麼時候開封的?”
食堂的負責人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姓劉,穿著一件白色的廚師服,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他結結巴巴地說:“今……今天早上。我們每天早上都會開一桶新油,今天開的這桶是昨天剛送來的。”
“從哪裡送來的?”
“從……從‘綠源’食品配送公司。我們學校的食材都是他們供應的,簽了合同的,合作了三年了,從來沒出過問題……”
沈牧站起來,看了一眼老何。老何立刻會意,拿出手機開始查“綠源”食品配送公司的資訊。
“林羨魚,”沈牧轉向她,“你去看看那桶油,有沒有甚麼異常。”
林羨魚已經蹲在了那桶油旁邊。她戴上了手套,用一根長棉籤蘸了一點油,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然後皺起了眉頭。
“有股淡淡的農藥味,但被油煙味蓋住了大半,做飯的人聞不出來。”她把棉籤裝進證物袋,“沈隊,這個案子不是意外。有人故意在食用油裡投毒,目標就是這些孩子。”
沈牧看著那桶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裡一沉的話。
“四十個孩子中毒,三個在ICU。如果這桶油被用完了,今天午餐全部做完,那中毒的孩子就不止四十個了。”
林羨魚的臉色變了一下。她明白沈牧的意思——今天四年級的孩子最先吃飯,所以四年級中毒最集中。如果其他年級的孩子也吃了用這桶油做的飯菜,後果不堪設想。
“兇手不是要讓孩子們死,”沈牧的聲音很輕,“他是要讓我們所有人都害怕。讓孩子們不敢再在學校吃飯,讓家長們不再信任學校,讓整個社會的食品安全體系崩塌。”
“清潔者。”林羨魚念出了那個署名,“他到底想要甚麼?”
沈牧沒有回答。他走到食堂門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個問題——一個敢對四十個孩子下毒的人,他的目的,絕對不會只是“讓家長們害怕”這麼簡單。
他的手機響了。是老何打來的。
“沈隊,綠源食品配送公司的資訊查到了。公司法人叫周海生,四十三歲,本地人。這家公司主要給江城的學校和企事業單位做食材配送,江城一小是他們的大客戶之一,合作了三年。但是——”老何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我剛才查了一下週海生的背景,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說。”
“周海生的兒子,周浩然,兩年前在江城一小讀書的時候,也發生過一次食物中毒。那次中毒的不止他一個,一共有十幾個孩子,症狀都是嘔吐腹瀉,但沒有人追究,學校賠了點錢了事。周浩然那次中毒之後,身體一直不好,免疫力下降,經常生病。去年,他被診斷出了腎炎,現在還在做透析。”
沈牧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周海生有沒有因為這件事跟學校或者供應商產生過糾紛?”
“有。他去年把學校和原來的食材供應商告上了法庭,但官司輸了,理由是證據不足。原來的供應商叫‘鑫源’食品公司,因為這件事丟了江城一小的合同。而‘鑫源’的老闆,叫鄭斌。”
“鄭斌?”沈牧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鄭斌是鄭維民的侄子。”老何說,“鄭維民——就是方誌遠和程硯秋想要搞垮的那個規劃局副局長。方誌遠案裡,我們查過鄭維民的社會關係,他的侄子鄭斌確實在經營一家食品公司。”
沈牧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道光。不是照亮了整個黑暗的那種光,而是那種——在濃霧中看到了一個模糊輪廓的光。他還看不清楚那是甚麼,但他知道,那是一個方向。
“老何,查一下鄭斌的鑫源食品公司,還有周海生的綠源公司,看看這兩家公司之間有沒有甚麼關聯。另外,調取江城一小過去三年的食品安全檢查記錄、食材採購合同、以及所有跟食堂有關的投訴和糾紛。”
“明白。”
沈牧結束通話電話,轉過身來。林羨魚正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那桶油的油樣。
“沈隊,我有個想法。”
“說。”
“甲拌磷是劇毒農藥,普通人不容易買到。但如果是做食品配送或者餐飲行業的人,可能認識一些黑市渠道。周海生是做食材配送的,他如果想搞到甲拌磷,不是不可能。而且他有動機——他的兒子因為在學校吃飯中毒得了腎炎,他告學校告輸了,他完全有可能想報復。”
“你是說,周海生在自己配送的油裡投毒,來報復學校?”
“不合理。”林羨魚自己也搖了搖頭,“如果他投毒,那查出來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他不會這麼蠢。”
“除非——有人想讓他被懷疑。”沈牧說,“有人在綠源的油裡投了毒,然後讓所有人都以為是周海生乾的。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林羨魚抬起頭看著沈牧。他的眼神很專注,像是在凝視著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凝視著某個很深很深的東西。
“這個案子,”沈牧說,“可能比我們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