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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2026-05-21 作者:涼域

第 9 章

林遠的報道鋪滿了沈牧的辦公桌。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把林遠過去十五年發表的重要報道全部調了出來,一篇一篇地看。林羨魚也陪著他看,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辦公室裡只有翻紙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

傍晚的時候,沈牧放下了最後一篇報道,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發現甚麼了?”林羨魚問。

沈牧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開始寫。

“林遠十五年裡,做了大概四十篇深度調查報道。其中涉及官商勾結的十五篇,涉及環境汙染的八篇,涉及教育醫療問題的十二篇,涉及其他社會問題的五篇。”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表格,“這些報道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每篇報道都至少有一個關鍵線人,而且這些線人的身份,林遠從來沒有透露過。”

“這不奇怪。記者保護線人是職業道德。”

“對,不奇怪。但奇怪的是,這些線人提供的資訊,每次都恰好夠林遠寫出一篇爆炸性的報道,但從來沒有一次能夠讓涉事方真正被追究法律責任。”沈牧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十五年來,他揭露了那麼多黑幕,但被查處的官員有幾個?被關停的企業有幾家?被追回的資金有多少?”

林羨魚想了想。“好像……不多。”

“不是不多,是幾乎沒有。”沈牧說,“我查了一下,林遠報道過的那些案子,最後真正進入司法程序的不到五分之一,而被定罪的更是少之又少。大部分報道都像是一顆石子扔進了池塘,激起一圈漣漪,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你是說,他的報道被人壓下來了?”

“有可能。但也可能是另一種可能——他的報道本身就不夠硬,證據不夠充分,所以沒法形成有效的法律追訴。”沈牧在白板上寫下“證據不足”四個字,“但一個做了十五年調查報道的記者,怎麼可能每次都證據不足?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沒有掌握真正的證據。”林羨魚接上了他的話。

沈牧看著她,點了點頭。“或者,他掌握的證據,他不願意交出來。”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林羨魚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馬克筆,在沈牧寫的字旁邊加了一行:“線人的身份”。

“如果線人本身就有問題呢?”她說,“比如,線人提供給林遠的資訊,是經過篩選的、片面的、甚至故意誤導的。林遠以為自己是在揭露真相,但實際上他是在被人利用。”

沈牧的眼睛亮了起來。“繼續說。”

“假設有一個人,他想搞垮星河集團,但他自己沒有渠道。於是他找到了林遠,把一些似是而非的‘證據’給了他。林遠信以為真,開始調查,寫出了那篇報道。報道一旦發表,星河集團就會陷入輿論危機,股價下跌,合作伙伴撤資,然後那個人就可以趁機收購或者取而代之。”

“但報道還沒有發表,林遠就死了。”沈牧說。

“對。所以,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林遠的死就有了新的解釋——不是因為他在調查星河集團,而是因為他在調查的過程中,發現了那個利用他的人的真實身份,或者發現了那些‘證據’是假的。”

沈牧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他的腦子裡有很多碎片在旋轉,像是被打亂的拼圖,每轉動一次就會呈現出不同的畫面。

他的手機響了,是老何打來的。

“沈隊,林遠辦公室的監控調到了。街對面便利店的攝像頭拍到了十月十七日晚上——也就是林遠死亡當晚——的一個畫面。晚上八點十五分左右,一個人走進了林遠所在的寫字樓。這個人穿著黑色的連帽衛衣,戴著口罩,看不清臉。但他有一個特徵——右手提著一個工具箱,就是那種很常見的藍色鐵皮工具箱。”

“八點十五分進去,幾點出來的?”

“八點五十一分出來的。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提著那個工具箱。但從監控畫面看,箱子似乎比進去的時候重了一些,因為他提箱子的姿勢變了,用的是雙手。”

沈牧的手指在窗臺上敲了兩下。“八點十五分到八點五十一分,三十六分鐘。一個男人帶著工具箱進去,出來的時候箱子變重了。這三十六分鐘裡,他殺了林遠,清理了現場,還帶走了一些東西。”

“還有一件事。”老何說,“我們在林遠的辦公室裡發現了一枚不完整的鞋印,在桌子底下,靠近牆角的位置。鞋印很小,大約三十六碼,像是女人的鞋。鞋底花紋是一種比較少見的花卉圖案,我讓人去查了。”

“女人的鞋印?”沈牧皺了皺眉,“林遠死的時候,辦公室裡還有另一個女人?”

“不一定是在他死的時候留下的。那個鞋印上面有灰塵覆蓋,說明是在更早之前留下的。可能是林遠的前妻,也可能是他的某個女性朋友或線人。”

沈牧結束通話電話,轉過身來。

“林羨魚,明天我們去一個地方。”

“哪裡?”

“林遠的老家。他父母應該已經到了,我想跟他們談談。還有,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也許藏著他性格形成的原因。”沈牧拿起外套,“一個做了十五年調查報道、最終死在自己調查物件手裡的記者,他的故事,一定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的。”

林遠的老家在江城下轄的一個縣城,叫云溪縣。從市區開車過去要兩個小時,走的都是山路,彎彎繞繞的,林羨魚在後座上暈得七葷八素,沈牧在前面開車,從後視鏡裡看到她的臉色發白,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想吐就說,我停車。”

“不……不用……”林羨魚閉著眼睛,死死抓著安全帶,“你開你的……”

沈牧把車速放慢了一些,開啟了車窗。山風灌進來,帶著深秋草木枯黃的氣息,林羨魚深深地吸了幾口,感覺好了一些。

“沈隊,你以前是開賽車的嗎?”她有氣無力地問。

“不是。我只是不太喜歡慢。”

“那你可以考慮一下乘客的感受。”

沈牧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東西,像是歉意,又像是別的甚麼。他甚麼也沒說,但車速又慢了一些。

云溪縣是個不大的縣城,依山傍水,一條清澈的溪流穿城而過。林遠的父母住在縣城邊緣的一個老小區裡,五樓,沒有電梯。沈牧和林羨魚爬上去的時候,門開著,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哭聲。

林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哭得渾身發抖。林父站在陽臺上,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聳動著。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年輕女人坐在林母旁邊,輕聲安慰著她。沈牧認出那個女人——是林遠的前妻沈若琳。她比昨天在花店看到的時候憔悴了很多,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阿姨,我們是市公安局的,來了解一下林遠的情況。”沈牧的聲音放得很輕。

林母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眼淚又湧了出來。“我兒子……我兒子他到底怎麼死的?你們告訴我,他到底怎麼死的?”

“我們還在調查。”沈牧說,“阿姨,您最後一次跟林遠聯絡是甚麼時候?”

林母擦了擦眼淚,想了想。“大概是……兩個星期前。他給我打電話,說最近在忙一個大專案,等忙完了就回來看我們。他還說……還說……”

“還說甚麼?”

“還說他有點害怕。”林母的聲音顫抖著,“他說,‘媽,我這次做的事情,可能會得罪很多人。如果我出了甚麼事,你不要難過,我是做了我認為對的事情。’我當時以為他在開玩笑,我說你一個記者,能得罪甚麼人?他就笑了笑,沒再說。”

沈牧和林羨魚交換了一個眼神。

“阿姨,林遠小時候有甚麼特別的地方嗎?比如性格、愛好甚麼的?”

林母想了想。“他從小就喜歡寫東西,作文寫得特別好。老師說他以後能當作家。他上大學的時候選了新聞專業,我們都不太同意,覺得記者這個職業太辛苦了,而且……而且容易得罪人。但他說,他就是要當記者,就是要幫那些沒能力說話的人說話。”

林父從陽臺上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眼睛紅紅的。他走到沈牧面前,聲音沙啞地說:“林遠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他不是。”

“您確定?”

“我確定。”林父的聲音很堅定,“他這個人,遇到再大的困難都不會放棄。他跟我說過,做記者就是打仗,輸了可以再打,但絕對不能投降。他不可能自殺。”

沈牧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了甚麼,轉過身來。

“阿姨,林遠有沒有跟您提過一個叫‘星河集團’的公司?”

林母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那‘保險箱’呢?他有沒有跟您提過一個‘保險箱’?”

林母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細微,但沈牧捕捉到了。

“阿姨,您知道甚麼?”

林母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他……他有一次跟我說過,說他把最重要的東西都存在了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說如果有一天他找不到那個東西了,那就說明他已經不在了。”

“他有沒有說那個地方在哪裡?”

林母搖了搖頭。“沒有。他只說了一句話——‘媽,你記得我小時候藏寶的地方嗎?’我當時以為他在開玩笑,就沒在意。”

“小時候藏寶的地方?”沈牧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林遠小時候喜歡在哪裡玩?”

林父想了想。“他小時候喜歡去後山,山上有個小山洞,他經常跟小夥伴去那裡玩。後來長大了就不去了。”

沈牧立刻轉身,大步往樓下走。林羨魚跟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問:“你覺得那個‘保險箱’在山洞裡?”

“不知道,但值得去看一看。”

後山離林遠家不遠,步行大約二十分鐘。山不高,但很陡,路也不好走,雜草叢生,碎石遍地。林羨魚穿著運動鞋,勉強能跟上沈牧的步伐。沈牧在前面開路,遇到特別陡的地方會回過頭來,伸出手拉她一把。

他們爬了大約半個小時,在半山腰找到了那個山洞。洞口不大,被藤蔓和雜草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刻意尋找,根本不會注意到。沈牧用手電筒照了照裡面,洞不深,大約三四米的樣子,裡面很乾燥,地面是平整的岩石。

他們鑽進去。沈牧的手電光掃過洞壁,在角落裡發現了一個東西——一個生鏽的鐵皮盒子,上面落滿了灰塵。

他蹲下來,小心地開啟盒子。

裡面是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他在林遠辦公室裡找到的那個信封一模一樣。信封裡裝著幾張照片、一份手寫的名單、還有一封信。

沈牧先看了那封信。信是林遠寫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況下寫下的。

“如果有人找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我叫林遠,是《江城日報》的記者。我在調查星河集團的土地問題時,發現了一個更大的秘密。這個秘密,跟我的職業有關,跟我過去的十五年有關,也跟我自己的生命有關。

我一直在被人利用。過去十五年裡,給我提供線索的那個‘線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組織。他們給我提供精心篩選的資訊,讓我寫出一篇又一篇‘爆炸性’的報道,但這些報道從來不會真正傷害到他們想傷害的人——因為那些報道本身,就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他們真正的目標,不是星河集團,不是蔣國良,而是另一個人。一個他們用了十五年時間,透過我的手,一步一步推向深淵的人。

那個人的名字,我不能寫在這裡。但我把他過去十五年裡所有的‘罪證’都整理在了這份名單裡。這些‘罪證’,全部都是偽造的。是我親手寫的,親手拍的,親手做的。

我是一個被操縱的木偶,而我直到三個月前才發現真相。

現在,我決定做一件我這輩子最應該做的事情——說出真正的真相。不是他們讓我說的那個‘真相’,而是關於他們、關於我、關於那一切的真相。

如果我死了,請把這份材料交給警方。他們會知道該怎麼做。”

沈牧讀完信,沉默了很久。林羨魚從他手裡接過信,看完之後,臉色變得煞白。

“沈隊……林遠說他自己製造了假證據?”

“不是他主動製造的,是被人操縱著製造的。”沈牧拿起那份手寫的名單,上面列出了十五年來林遠寫的每一篇報道的標題、發表時間,以及每篇報道對應的“線人”代號。這些代號都是英文字母加數字的組合,看起來像是一個系統性的編號。

“一個組織,操縱了一個記者十五年。”沈牧的聲音很低,“他們用他當工具,去攻擊他們想要攻擊的人。而林遠自己,直到三個月前才發現自己一直在被利用。”

“那他調查星河集團,也是那個組織授意的?”

“有可能。但他信裡說,他真正的調查目標不是星河集團,而是那個組織本身。他發現了真相,所以那個組織殺了他。”

林羨魚的手微微發抖。“那個組織……到底是甚麼?”

沈牧拿出手機,對著那份名單拍了幾張照片,然後撥了老何的電話。

“老何,幫我查一批代號。字母加數字的組合,一共十五個。看看這些代號對應的是甚麼人,或者甚麼組織。”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鐵皮盒子重新蓋好,抱在懷裡。

“走,下山。”

他們走出山洞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山風很大,吹得林羨魚的頭髮四處飛舞。沈牧走在前面,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來。

“林羨魚,你說一個記者,最想要的是甚麼?”

林羨魚想了想。“真相?”

“不是。”沈牧搖了搖頭,“是影響力。是讓更多的人看到他的報道,相信他的報道,因為他的報道而改變。當一個記者發現,自己十五年來引以為傲的影響力,其實是被人精心設計出來的——那種打擊,比任何物理傷害都要致命。”

林羨魚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平時更復雜了一些。他不僅是在破案,他還在理解一個兇手或者一個受害者的內心。這種理解,有時候比任何證據都更重要。

他們繼續往山下走。沈牧走在前面,林羨魚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兩米的距離。山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林羨魚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腳下一滑,身體往後仰去——一隻手忽然伸過來,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牧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轉過了身,一隻手抱著鐵皮盒子,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她。他的力氣很大,穩穩地把林羨魚拉回了路上。

“小心點。”他說,聲音很平淡,但他的眼睛看著林羨魚的眼睛,那裡面有某種東西,讓林羨魚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許多。

“謝……謝謝。”她低下頭,耳朵又紅了。

沈牧鬆開了她的手腕,轉過身繼續走。林羨魚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寬闊的肩膀和利落的步伐,心跳很久才恢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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