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章 第 8 章

2026-05-21 作者:涼域

第 8 章

《江城日報》的辦公大樓在市中心,一棟九十年代的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有些已經脫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沈牧和林羨魚到的時候是上午九點,報社剛剛開始上班。

接待他們的是報社總編輯方誌遠,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老教授而不是一個總編。他的眼睛很紅,顯然一夜沒睡。

“林遠是我帶出來的記者。”方誌遠坐在辦公室裡,聲音沙啞,“十五年前他剛來報社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夥子,甚麼都不懂,但有一股子犟勁。他認準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方總編,林遠最近三個月在做甚麼調查?”沈牧開門見山。

方誌遠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隨身碟,放在桌上。

“三個月前,他來找我,說要做一個獨立調查專案。他沒有告訴我具體是甚麼,只說跟土地有關,涉及的人很敏感,需要保密。我問他需不需要報社的支援,他說不用,他自己來。他申請了停薪留職,租了那間辦公室,一個人開始了調查。”

“你沒有問他具體的內容?”

“我問了,他不肯說。”方誌遠嘆了口氣,“林遠這個人,有個毛病——他覺得只有自己獨立完成的調查才是最乾淨的。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的同事。他說過一句話,‘記者手裡的筆,只能握在自己手裡’。”

沈牧拿起隨身碟。“這是甚麼?”

“林遠走之前給我的。他說,如果他出了甚麼事,就把這個隨身碟交給警方。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笑著說的,我以為他在開玩笑。”方誌遠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沒想到……他真的出事了。”

沈牧把隨身碟插進自己的膝上型電腦,螢幕上彈出了一個文件夾,裡面只有幾個文件。他點開第一個,是一份Word文件,標題是《暗流——江城土地黑幕調查(初稿)》。

文件的內容很長,沈牧快速地瀏覽了一遍。林遠調查的是一樁涉及土地徵收和房地產開發的黑幕,核心線索指向了一個名叫“星河集團”的房地產公司。星河集團在過去的五年裡,透過種種手段,拿下了城郊十幾塊原本規劃為綠地和公共設施的土地,改成了高檔住宅和商業綜合體。林遠在調查中發現,這些土地的性質變更背後,有一條完整的利益鏈——從規劃部門的內部審批,到評估機構的虛假報告,再到某些官員的暗中操作。

而這條利益鏈的頂端,指向了一個人——蔣國良,星河集團的董事長,同時也是本市前任市長蔣建國的親弟弟。

沈牧把文件看完,眉頭越皺越緊。這不是一篇普通的調查報道,這是一顆炸彈。如果林遠掌握的證據屬實,那將牽扯出一大批官員和企業高管,甚至可能動搖整個城市的權力結構。

“方總編,林遠在調查過程中,有沒有跟甚麼人起過沖突?有沒有收到過威脅?”

方誌遠想了想。“威脅倒是沒聽說,但他有一次跟我提過,說有人給他打過電話,勸他‘別管閒事’。他當時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我知道,他心裡肯定不輕鬆。”

“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最重要的證據存放在哪裡?”

方誌遠搖了搖頭。“他這個人,做事情像地下黨一樣。他跟我說過,他有一個‘保險箱’,所有的原始證據都放在那裡,但他從來沒告訴我那個保險箱在哪裡。”

沈牧把隨身碟拔下來,收好。“方總編,林遠的家人我們能見見嗎?”

方誌遠點了點頭。“他離婚了,沒有孩子。父母在老家,已經通知了,正在趕來的路上。他前妻叫沈若琳,在城西開了一家花店。你們可以去問問她。”

沈若琳的花店開在城西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店面不大,但佈置得很精緻。櫥窗裡擺著幾束百合和滿天星,玻璃門上掛著一串風鈴,風吹過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牧推門進去的時候,沈若琳正在給一束玫瑰修剪枝葉。她三十五六歲,長髮披肩,穿著一件素白色的圍裙,面板很白,五官清秀,但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你是林遠的前妻?”沈牧出示了證件。

沈若琳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剪。“他死了,我知道。今天早上有人給我打過電話。”

“我們能談談嗎?”

沈若琳放下剪刀,摘下圍裙,走到店裡的一個小圓桌前,示意他們坐下。她給沈牧和林羨魚各倒了一杯水,然後自己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們想問甚麼?”

“林遠最近三個月有沒有跟你聯絡過?”

“沒有。我們離婚三年了,基本沒有聯絡。”沈若琳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偶爾他會來花店買花,買白色百合,說是給他媽媽寄的。他媽媽喜歡百合。”

“你們為甚麼離婚?”

沈若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他心裡只有新聞。他可以為了一個選題連續一個星期不回家,可以在採訪現場待三天三夜不睡覺,可以為了一個線人的安全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但他做不到陪我去看一場電影,做不到記得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做不到在我生病的時候給我倒一杯水。”

她說到這裡,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很快就壓了下去。

“我嫁給了新聞,不是嫁給了他。這句話我跟他離婚的時候說過。”

林羨魚看著沈若琳,心裡忽然對這個女人生出一種複雜的情緒。她想起自己,想起那些深夜在解剖臺前度過的時光,想起那些因為工作而錯過的一次又一次約會。她不知道自己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沈女士,林遠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星河集團’的公司?”沈牧問。

沈若琳的眼神微微閃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沒有。他從來不跟我談他的工作。”

“那他在離婚後,有沒有甚麼異常的舉動?比如突然搬家、換手機號、或者跟甚麼人頻繁接觸?”

沈若琳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他這個人,生活很簡單。租的那間辦公室你也看到了,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沈牧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來。

“沈女士,你手上戴的戒指,是林遠送的嗎?”

沈若琳下意識地把左手縮了一下。她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款式很簡單,沒有任何裝飾。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是。離婚的時候他沒有要回去,我也一直沒有摘下來。”

沈牧沒有再說甚麼,走出了花店。

林羨魚跟在他身後,走出去一段路之後才問:“沈隊,你問她戒指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沈牧說,“就是想看看她的反應。”

“你覺得她有嫌疑?”

“暫時沒有。但她一定知道一些她不願意說的事情。”沈牧掏出煙,這次點上了,深吸一口,“一個女人離婚三年還戴著前夫送的戒指,不是還愛著,就是還恨著。不管是哪一種,她都會比任何人都更瞭解林遠。”

他吐出一口煙霧,看著煙霧在秋風中散開。

“走吧,去見見那個‘星河集團’。”

星河集團的總部在江城最高的那棟寫字樓裡,整整佔了五層。前臺接待小姐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化著精緻的妝,笑起來露出八顆牙齒,標準得像從禮儀教科書裡走出來的人。

“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沈牧亮出證件,“找蔣國良。”

接待小姐的笑容沒有變化,但眼神微微凝了一下。“好的,請稍等。”

她拿起電話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抬起頭來,笑容重新變得無懈可擊。“蔣總的秘書說,蔣總正在開會,可能需要等一會兒。二位請到會客室稍坐。”

會客室在三十八樓,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江城。林羨魚站在窗前,看著腳下密密麻麻的建築和車流,忽然有一種眩暈感。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把任何秘密藏得無影無蹤。

等了將近半個小時,門終於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掛著一種職業性的、溫和的笑容。他伸出手來,跟沈牧握了一下。

“您好,我是蔣總的秘書,我姓錢。蔣總今天的行程實在太滿了,實在不好意思。有甚麼事情可以跟我說,我會轉達給蔣總。”

沈牧看著這個“錢秘書”,沒有握他的手。

“我們需要跟蔣國良本人談話。如果你不能安排,我們可以換個方式——比如請他去刑警隊喝茶。”

錢秘書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復了。“沈隊長說笑了。這樣吧,我再去跟蔣總請示一下。”

他轉身出去,不到兩分鐘就回來了,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更真誠了一些。“蔣總說,他擠出十五分鐘時間,請跟我來。”

蔣國良的辦公室在頂樓,比會客室還要大兩倍。辦公室的裝修很考究,紅木傢俱,真皮沙發,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江城地圖,地圖上用紅色圖釘標記了很多位置。辦公桌後面,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高背椅上,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頭來的時候,沈牧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審視的、居高臨下的味道。

“沈隊長,請坐。”蔣國良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威嚴,“聽說你們在調查林記者的案子?”

“林遠死了,我們正在調查他的死因。”沈牧沒有坐,“蔣總認識林遠?”

“認識,但不熟。”蔣國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是個有名的記者,我在媒體上見過他。聽說他最近在寫一篇關於房地產的報道,裡面提到了我們星河集團?”

沈牧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從林遠辦公室裡找到的照片——那張夜晚拍的、深坑旁站著一個男人的照片。

“蔣總,這張照片裡的人,你認識嗎?”

蔣國良接過照片,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認識。這照片拍得太模糊了,看不清是誰。”

“這是星河集團的一個專案工地,你知道嗎?”

蔣國良把照片放在桌上,推回給沈牧。“星河集團的專案很多,我不可能每個工地都去過。沈隊長,你到底想查甚麼?如果是林遠的死,我表示哀悼,但這跟我們星河集團有甚麼關係?”

“林遠死前正在調查星河集團的土地問題。”沈牧直截了當地說,“他掌握了大量的證據,包括土地性質變更過程中的違規操作、環評報告造假、以及某些官員的利益輸送。這些證據,如果屬實,會對星河集團造成很大的影響。”

蔣國良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他坐直了身體,眼睛裡的光變得更銳利了。

“沈隊長,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如果只是林遠的一面之詞,那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星河集團是一家合法經營的企業,所有的專案都經過了嚴格的審批。如果有人汙衊我們,我們會用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權益。”

“當然。”沈牧點了點頭,“我們只是例行調查。希望蔣總能夠配合。”

他站起來,準備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來。

“蔣總,你聽說過一句話嗎?”

“甚麼話?”

“我報道了真相,但真相埋葬了我。”沈牧看著蔣國良的眼睛,“這是林遠死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你覺得,他想說的是甚麼?”

蔣國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看著沈牧,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這句話用在林遠自己身上,很合適。”

沈牧走出了辦公室。林羨魚跟在他身後,進了電梯之後才低聲說:“沈隊,蔣國良最後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這句話用在林遠自己身上,很合適。’”沈牧重複了一遍,“意思是,林遠自己也有見不得光的事情,他報道的‘真相’,也許並不是真正的真相。”

電梯到了底層,門開了。沈牧走出去,忽然停下了腳步。

“林羨魚,你說一個調查記者,有沒有可能為了挖到更大的新聞,而自己製造一個新聞?”

林羨魚愣了一下。“你是說……林遠在調查星河集團的同時,自己也在做一些……不太合法的事情?”

“不是不太合法,而是——他在用一個秘密,去換另一個秘密。”沈牧推開了大樓的玻璃門,秋日的陽光湧進來,他不自覺地眯了一下眼睛,“我需要查一下林遠過去十五年寫的所有報道,看看有沒有甚麼共同點,或者甚麼漏洞。”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