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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2026-05-21 作者:涼域

第 3 章

林曉娟住在城北一個老小區裡,六樓,沒有電梯。沈牧和林羨魚爬上去的時候,兩個人都微微喘著氣。

門是虛掩著的,裡面傳來孩子的哭聲和一個女人焦急的聲音:“子軒乖,媽媽在,媽媽在……”

沈牧敲了敲門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從屋裡探出頭來,她穿著一件起了球的舊毛衣,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了。她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男孩在不停地扭動,嘴裡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說甚麼。

“你們是……”林曉娟警惕地看著他們。

沈牧出示了證件。“林女士,我們是市公安局的,想跟你瞭解一下李燕的情況。”

林曉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下意識地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了,往後退了一步。

“李……李老師她……”

“她遇害了。”沈牧沒有繞彎子,“今天凌晨發現的。我們需要跟所有跟她有過接觸的人瞭解情況。”

林曉娟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把臉埋在兒子的頭髮裡,肩膀微微顫抖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聲音有些哽咽。

“進來吧。”

房間不大,兩室一廳,傢俱都很舊了,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茶几上擺著各種康復教具——卡片、拼圖、感統刷子、一箇舊iPad。電視櫃上放著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的林曉娟比現在年輕很多,笑得很燦爛,旁邊站著一個高個子男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林曉娟注意到沈牧在看那張照片。“那是孩子爸爸,三年前就走了。”她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出了車禍,人沒了。賠償金都用來給子軒做康復了。”

她把孩子放在沙發上,給他一個感統刷子玩,然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起來像是在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昨天下午你去春暉找了李燕?”沈牧開門見山。

“是。”

“為甚麼事?”

林曉娟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我是想讓李老師給子軒換一種治療方案。網上有一種新的方法,叫‘密集干預’,說是對自閉症孩子特別有效。我想讓子軒試試。”

沈牧想起周□□說的“意見不合”。“李燕不同意?”

“她說那種方法不適合子軒,說子軒的認知水平和語言能力還沒有達到那個階段,強行做密集干預會給孩子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林曉娟的聲音有些發顫,“她說要我再等等,再給孩子一點時間。可是我等不了了,我已經等了五年了,子軒今年五歲了,再過一年就要上小學了,他現在還不會自己上廁所,不會自己吃飯,連一句完整的‘媽媽’都說不清楚。我每天帶著他做康復,一個月花掉七八千,我自己的工資才四千塊,要不是有春暉的資助,我連課都上不起。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林羨魚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她,林曉娟接過去,擦了擦眼睛,又使勁吸了吸鼻子。

“你跟李燕因為這個吵起來了?”

“也不算吵……就是聲音大了一點。”林曉娟說,“我知道李老師是為了子軒好,她比誰都瞭解子軒。可是我急啊,我急得晚上都睡不著覺。我怕子軒趕不上,怕他以後連學都上不了,怕他這輩子就這樣了……”

“除了這件事,你跟李燕還有別的矛盾嗎?”

林曉娟搖了搖頭。“沒有。李老師人很好,對子軒特別有耐心。子軒剛來的時候甚麼都不說,李老師就一個一個音地教他,一個‘a’音教了整整一個月。她從來不發火,從來沒有放棄過子軒。上週子軒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雖然發音不太準,但是我聽得出來,他是在叫我。我當時就哭了,李老師也哭了。她說‘林姐,子軒可以的,你要相信他’。”

林曉娟說到這裡,眼淚又湧了出來。她使勁擦著眼淚,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怎麼會……怎麼會跟她吵架呢……我怎麼會……”

沈牧等她哭了一會兒,才繼續問:“林女士,李燕最近有沒有跟你提過甚麼讓她擔心的事?比如工作上的,或者個人生活上的?”

林曉娟擦了擦眼淚,想了想。“李老師不太跟我說她自己的事。但是上週有一次,她看起來很累,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沒甚麼,就是最近事情比較多。我以為她是因為工作太累了,還勸她多休息。她說沒事,說等忙完這一陣就好了。”

“她有沒有提到過‘財務’、‘錢’、‘真相’之類的詞?”

林曉娟又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她只說了一句,‘有時候知道的太多了,反而不好’。我當時沒在意,以為她是在說某個學生家長的事情。現在想想……”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危險了?”

沈牧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林女士,昨天你從春暉離開之後,去了哪裡?”

林曉娟愣了一下。“我……我帶著子軒回家了。昨天下午四點多從春暉出來,去菜市場買了點菜,然後回家做飯。一直在家,沒有出去過。”

“有人能證明嗎?”

“我兒子……”林曉娟苦笑了一下,“他才五歲,還不會說話。不過菜市場的監控應該拍到我了吧?我買菜的時候還跟賣菜的張大姐聊了幾句。”

沈牧點了點頭,轉身要走。林羨魚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沙發上正在專注地刷感統刷子的趙子軒。

“子軒。”她輕聲叫了一聲。

小男孩抬起頭來,黑亮的眼睛看著她,嘴裡發出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那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某種古老的密碼,又像是某種渴望表達的、被卡在喉嚨裡的詞語。

林羨魚笑了笑,衝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出了門。

下樓的時候,沈牧走在前面,林羨魚跟在後面。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一半,只有幾層有微弱的光線從窗戶透進來。

“沈隊,你覺得林曉娟有嫌疑嗎?”

沈牧想了想。“她有動機嗎?有。一個為孩子付出一切的母親,在被告知‘再等等’的時候,可能會產生極端的情緒。但她有那個能力嗎?一米五八的個子,不到一百斤,要把一個一百一十斤的屍體從麵包車上搬下來,架著走幾十米,再搬上二樓夾層——不太現實。”

“她有同夥呢?”

“不排除,但目前沒有證據。”沈牧推開單元門,外面的光線湧進來,他不自覺地眯了一下眼睛,“我更關心的是那個失聯的財務主管劉秀蘭。”

他拿出手機,看到老何發來的一條訊息:劉秀蘭的手機最後定位是在昨天下午三點,春暉特教康復中心附近。之後關機,再沒有訊號。她的家人在今天早上報了失蹤。

又一個失蹤的人。

沈牧撥了老何的電話。“劉秀蘭的銀行賬戶查了嗎?”

“查了。”老何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昨天下午兩點左右,她名下的一個銀行賬戶被取走了五萬塊現金。取款地點是春暉附近的一家銀行網點。監控拍到了一個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女人,從體型上看很像劉秀蘭。”

“五萬塊現金?她一個財務主管,工資應該不高,突然取這麼多現金做甚麼?”

“不知道。另外,魏海東那邊我也查了。春暉慈善基金會去年公開的財務報告顯示,基金會總共募集了約八百萬善款,其中撥給春暉特教康復中心的運營經費只有不到兩百萬。剩下的六百萬,去向寫得含糊其辭,只說‘用於其他慈善專案’。但是我去查了這些專案的備案,很多根本不存在。”

沈牧的眉頭越皺越緊。

“魏海東這個人呢?”

“魏海東,五十五歲,海東集團董事長,旗下有房地產、餐飲、教育多個產業。本市政協委員,經常在媒體上以慈善家的形象出現。去年被評為‘本市十大傑出企業家’,今年還捐了一所希望小學。表面上看,這個人沒有任何問題。”

“表面上。”沈牧重複了這三個字。

“對,表面上。”老何說,“但我查到了一條很有意思的資訊——魏海東的妻子叫柳如煙,三年前跟魏海東離婚了,淨身出戶。離婚之後柳如煙就消失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而柳如煙離婚前,曾經是春暉慈善基金會的財務總監。”

沈牧的腳步停了一下。

“柳如煙?”

“對。我跟她以前工作過的公司聯絡了一下,得到的反饋是,柳如煙是一個做事非常認真、甚至有些刻板的人。她在基金會上班的時候,曾經因為一筆賬目的去向跟魏海東發生過激烈的爭吵。不久之後,她就提出了離婚。”

“爭吵的內容?”

“不知道,沒有人願意細說。但有一個前同事告訴我,柳如煙曾經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出了甚麼事,一定是魏海東干的’。”

林羨魚站在沈牧身後,聽到這句話,後背忽然一陣發涼。

一個財務總監消失了。一個財務主管也消失了。一個發現了問題的言語治療師被殺了。

這三個人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慢慢收緊。

沈牧結束通話電話,在路邊站了很久。秋天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忽然轉過頭來,看著林羨魚。

“林羨魚,你對屍體最瞭解。你說,一個人在甚麼情況下,會用一根細金屬絲勒死另一個人?”

林羨魚想了想。“金屬絲勒頸,跟繩子或者圍巾不一樣。金屬絲很細,接觸面積小,單位面積壓強大,可以非常迅速地對頸部血管和氣管造成壓迫。而且金屬絲造成的勒痕在體表不明顯,容易在屍檢中被忽略。這種兇器的選擇,說明兇手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做了充分的準備。他不想讓法醫輕易發現真正的死因。”

“還有呢?”

“還有——金屬絲勒頸通常發生在近距離襲擊中,兇手需要從受害者背後或者正面靠近,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勒頸動作。這要求兇手有一定的力量和技巧,也說明受害者很可能沒有來得及反抗就被勒住了脖子。”

“也就是說,兇手可能是李燕認識的人?”沈牧說,“李燕對他沒有防備,讓他靠近了自己?”

“有這個可能。”林羨魚點頭。

沈牧把雙手插進風衣口袋,仰頭看著灰藍色的天空。一群鴿子從樓頂飛過,鴿哨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像是某種古老而悠長的嘆息。

“走,”他說,“去查劉秀蘭的家。”

劉秀蘭住在一箇中檔小區裡,三室一廳,裝修簡潔大方。開門的是她的丈夫,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張,在公交公司上班。他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哭過。

“張師傅,你最後一次見到劉秀蘭是甚麼時候?”沈牧問。

張師傅把他們讓進客廳,聲音沙啞地說:“昨天早上。她七點多出門上班,走的時候還跟我說,晚上想吃紅燒排骨,讓我下班買點排骨回來。我買了,做好了,等到晚上十點她還沒回來。打她電話,關機。我打到中心去,值班的人說她下午請假走了,三點多就離開了。我一下子就慌了,她從來不會這樣不打招呼就不回家的。”

“她最近有甚麼異常嗎?情緒上或者行為上的?”

張師傅想了想,搖了搖頭。“她這個人,平時話不多,有甚麼事都憋在心裡。不過最近一個月,她確實好像有點心事,有時候晚上會失眠,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我問她怎麼了,她總說沒事,就是更年期到了。”

“她有沒有提過工作上的事情?比如賬目、資金、或者跟老闆的矛盾?”

張師傅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她提過一次。大概兩個星期前,有一天晚上她回來得特別晚,臉色很不好。我給她熱了飯,她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單位的事情,賬目有點亂,她在加班整理。我說你一個財務,賬目亂不應該是你的問題吧?她沒說話,後來我又問了一句,她就有點急了,說‘你不懂,別問了’。”

沈牧和林羨魚對視了一眼。

“張師傅,我們能看看你太太的東西嗎?比如電腦、手機、或者她平時放文件的地方?”

張師傅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她的電腦在書房,手機被你們的人拿走了。她的東西我都沒動過,你們隨便看。”

沈牧走進書房,這是一間不大的房間,書架上擺滿了各種財務專業的書籍和文件盒。他開啟劉秀蘭的電腦,螢幕亮起來,桌面很乾淨,只有幾個常用的軟體圖示和文件夾。

他點開“文件”文件夾,在裡面找了一圈,沒有發現甚麼特別的東西。他又點開了“下載”文件夾,裡面是一些PDF文件和各種表格,大部分都是工作相關的。

林羨魚在書架前翻看那些文件盒。她開啟其中一個,裡面是春暉特教康復中心去年的財務報表。她粗略地翻了幾頁,沒有看出甚麼問題,但她的專業是法醫,不是財務,很多東西她看不明白。

“沈隊,這些報表我們得找專業的人來看。”她說。

沈牧點頭,正準備給經偵大隊打電話,忽然注意到電腦桌面上有一個不太起眼的文件夾,名字是“新建文件夾(2)”。他點開一看,裡面只有一個Excel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數字:“1017”。

十月十七日——昨天的日期。

沈牧雙擊開啟文件,螢幕上彈出了一個要求輸入密碼的對話方塊。

“加密了。”沈牧皺起眉頭。一個普通的財務人員,為甚麼要給一個Excel文件加密?

他試著輸入了幾個常見的密碼——劉秀蘭的生日、丈夫的生日、結婚紀念日——都不對。他又試了“”、“”,還是不對。

林羨魚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會不會是跟春暉有關的數字?”

沈牧想了想,輸入了春暉特教康復中心註冊成立的日子——2015年3月12日,用“”試了一下,不對。他又試了“0312”,還是不對。

他退出文件,看了看文件屬性。這個文件是在昨天上午十點建立的,修改時間是昨天下午兩點十五分——正好是劉秀蘭離開中心之前不久。

她在最後時刻建立了一個加密文件,然後從銀行取了五萬塊錢,然後失蹤了。

沈牧的手機響了,是老何打來的。

“沈隊,劉秀蘭的手機定位資料已經恢復了。昨天下午三點她離開中心之後,手機訊號顯示她去了城西的一個地方,在那裡停留了大約一個小時,然後訊號就消失了。”

“甚麼地方?”

“城西的一個老舊小區,名叫‘柳岸花苑’。我查了一下,那個小區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沒有電梯,也沒有監控。她在那裡待了一個小時,然後手機就關機了,再也沒有開機。”

沈牧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柳岸花苑……柳如煙也姓柳。老何,查一下柳如煙的戶籍資訊,看看她最後登記的住址在哪裡。”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過了十幾秒,老何說:“查到了。柳如煙離婚前的戶籍地址是魏海東名下的一套別墅,離婚後她把戶口遷到了一個地址——城西柳岸花苑17號樓302室。”

沈牧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那個小區是哪一年建成的?”

“1998年。”

“有監控嗎?”

“沒有。那個小區太老了,沒有任何公共監控。”

沈牧掛了電話,站起來。“林羨魚,走,去柳岸花苑。”

張師傅站在書房門口,看著他們急匆匆地往外走,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沈牧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轉過身來。

“張師傅,你太太最近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名字——柳如煙?”

張師傅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沒有。這個名字我沒聽她提過。”

沈牧點了點頭,走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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