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李燕的母親是在早上六點四十走進殯儀館辨認室的。
她五十出頭,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棉襖,是被丈夫攙著進來的。李燕的父親倒是挺直了腰板,但沈牧注意到,他扶妻子的那隻手一直在抖。
負責接待的女警小周拉開了白布。李母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樣癱軟下去,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像哭也不像喊的聲響。李父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紅了,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他用力把妻子扶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她……是我們晚晚。”
沈牧站在辨認室外,透過單向玻璃看著這一幕。他把手裡的煙掐滅了。
林羨魚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她換了一身乾淨的白大褂,馬尾重新紮過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一些,但眼下兩團青黑色說明她昨晚根本沒睡。
“沈隊,初步屍檢結果出來了。”她把文件夾遞過來,“但有一個問題。”
“說。”
“死者的死亡時間,和我們之前推測的有出入。”
沈牧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林羨魚的筆跡工整得像是列印出來的,每一行都標註了時間和資料。
“根據屍斑、屍僵和胃內容物綜合判斷,”沈牧念出聲來,“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也就是十月十七日——晚間七點至八點之間。”
他抬起頭,看向林羨魚。
“便利店監控拍到她走進巷子是九點五十二分。”
“對。”林羨魚點頭,“所以九點五十二分走進巷子的人,在那個時候已經死亡了將近兩個小時。”
沈牧把文件夾合上,拇指無意識地在封面上敲了兩下。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把時間線重新排列組合。
“也就是說——李燕在晚上七點到八點之間已經死亡,然後有人把她的屍體運到了咖啡廳後面的巷子裡,在九點五十二分製造了一個‘她活著走進巷子’的假象。”
“準確地說,是製造了一個‘一個女人走進巷子’的假象。”林羨魚糾正道,“便利店的攝像頭解析度不夠高,拍不清面部。我們只能從體型、衣著和步態判斷那是一名女性。但那個‘女性’,不一定是活著的李燕。”
沈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你是說,那個走進巷子的人,可能不是李燕本人,而是兇手假扮的?”
“有可能。”林羨魚說,“兇手從麵包車副駕駛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和李燕的深灰色羊絨大衣很像的外套,同樣的黑色高領毛衣,同樣的深色長褲,同樣的黑色切爾西靴。身高體型也相似。再加上夜晚光線不好,便利店攝像頭又有一定距離,完全有可能讓人誤以為那就是李燕。”
“但真正的李燕,已經在兩個小時前死了。”沈牧接上她的話,“兇手假扮成李燕走進巷子,然後——”
“然後他自己又從巷子裡消失了。”林羨魚說,“便利店的攝像頭只拍到那個女人進去,沒有拍到任何人出來。但如果那個女人就是兇手假扮的,那他一定在巷子裡換了裝束,然後以另一種方式離開了現場。也許是翻牆,也許是從某個我們還沒發現的通道。”
沈牧沉默了幾秒,然後問:“李燕的真正死因確定了嗎?”
“機械性窒息,和之前判斷的一致。”林羨魚翻開文件夾的第二頁,“但有一個細節我之前沒注意到——頸部除了那道明顯的死後勒痕之外,還有一道非常淺的、幾乎看不見的勒痕。那才是真正的致命傷。”
她用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了一下。“第一道勒痕的位置比較低,大約在甲狀軟骨下方,使用了一種很細的、類似於金屬絲或者魚線的東西。這種細線造成的勒痕在面板上幾乎看不出來,但皮下組織和肌肉的損傷非常嚴重。李燕的死因,正是這根細線造成的頸部血管和氣管壓迫,導致腦部缺氧死亡。”
沈牧皺眉。“金屬絲?魚線?”
“對。那根兇器應該已經被兇手取走了。”林羨魚說,“然後兇手在李燕死後,又用一條深紅色的羊毛圍巾在她的脖子上勒了一下,製造了第二道明顯的勒痕。所以我之前說‘死後勒頸’,指的就是這第二道勒痕。”
“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為了掩蓋第一道勒痕。”林羨魚說,“第一道勒痕太淺了,如果只做常規屍檢,很容易被忽略。但第二道勒痕非常明顯,會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如果不是我仔細檢查了頸部皮下組織,可能就會把死因歸為‘被圍巾勒死’。而兇手留下的那張紙條——‘我要說出真相’——也會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某種激情殺人或者報復殺人。沒有人會再去尋找那道被掩蓋的細勒痕。”
沈牧緩緩點了點頭。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拼湊兇手的畫像——心思縝密,有反偵察意識,對法醫學有一定了解,至少知道常規屍檢可能會忽略淺表勒痕。他做了雙重偽裝:先用不易察覺的細線殺人,再用明顯的圍巾製造假象,最後還假扮成死者走進巷子,製造死亡時間的錯覺。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殺人,這是精心策劃的謀殺。
“兇器——那根金屬絲或者魚線,能找到嗎?”
“很難。”林羨魚說,“那種東西太常見了,而且兇手肯定會處理掉。但我在死者頸部提取到了微量金屬顆粒,送去做了能譜分析,結果下午能出來。也許可以確定是哪種金屬。”
沈牧把文件夾還給林羨魚,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便利店的監控截圖。照片上,一個女人正從麵包車副駕駛下來,側臉被頭髮遮住了大半,看不清五官。她的步態看起來很正常,沒有任何被人脅迫的跡象。
“如果這個女人是兇手假扮的,”沈牧盯著照片說,“那他一定是個男人,而且體型要跟李燕非常接近。一米六三,一百一十斤左右。”他頓了一下,“四十三碼的鞋。”
林羨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穿四十三碼鞋的男人,腳長大約二十六厘米,對應的身高應該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五之間。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五的男人,要偽裝成一米六三的女人,不太可能。”
“除非他穿了內增高,或者——”沈牧把照片翻過來,在背面畫了一個簡圖,“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九點五十二分走進巷子的那個女人,也許確實是李燕——只不過,是一個已經死了的李燕。”
林羨魚愣了一下。“你是說……有人操縱著一具屍體走進巷子?”
“不,不是操縱。”沈牧把照片塞回口袋,“你剛才說了,死亡時間是七點到八點之間。九點五十二分的時候,屍體已經過了最初的兩個小時,屍僵已經形成,但還沒有完全發展到最嚴重的程度。這個階段,如果對屍體施加外力,是可以讓它呈現出某種姿勢的——比如,被人架著走。”
林羨魚的眼睛亮了。“你是說,兇手在九點五十二分的時候,把李燕的屍體從麵包車上搬下來,然後自己從背後架著屍體,讓屍體的腳拖在地上,看起來像是在走路?”
“對。”沈牧說,“巷子的地面是水泥的,有很多灰塵和碎屑。如果一個人的腳是被拖著走的,鞋底和地面之間會有拖拽痕跡。但如果那個人是被架著、腳勉強著地的話,痕跡就不那麼明顯了。我之前在巷子裡看到的地面上有很多雜亂的腳印和裝修廢料,可能掩蓋了這些痕跡。”
林羨魚轉身就往咖啡廳的方向走。“我再去看看巷子裡的地面。”
沈牧跟上她,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清晨的街道。一夜之間,這條安靜的商業街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犯罪現場,黃色的警戒帶在晨風中飄動,技術隊的人還在樓裡忙碌。
巷子口的那輛五菱宏光面包車已經被拖走了,但地面上的痕跡還在。林羨魚蹲下來,用手電筒貼著地面,從低角度觀察水泥地上的每一道劃痕和每一處灰塵堆積。
沈牧站在她身後,點了一根菸,安靜地等著。
大約過了五分鐘,林羨魚站了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層灰。她的表情有些興奮,但更多的是凝重。
“找到了。”她說,指著地上幾處不太明顯的痕跡,“你看這裡——灰塵的堆積方向不是一致的,有一些地方灰塵被向同一個方向推擠了,像是有甚麼東西被拖過去。而且這些痕跡的間距大約在六十厘米左右,正好是一個成年人步幅的一半。如果一個人被人從背後架著往前走,兩隻腳不是交替邁步,而是同時被拖行一小段距離,就會留下這種間距較短的平行拖痕。”
沈牧蹲下來看了看,雖然他不如林羨魚那麼專業,但也能看出那些痕跡確實不太尋常。
“還有,”林羨魚站起來,指著巷子兩側的牆壁,“這裡的牆面上有一些擦痕,高度大約在一米六左右。如果是李燕本人走進來,她的肩膀不會擦到牆壁。但如果她是被一個人架著、身體略微傾斜地拖進來,她的肩膀或者上臂就有可能會蹭到牆壁。這些擦痕的走向是從巷口向咖啡廳窗戶方向延伸的,跟我們的推斷一致。”
沈牧沿著巷子走了幾個來回,腦海裡構建著那幅畫面——
晚上九點五十二分,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停在巷口。駕駛座上下來一個男人,他繞到副駕駛,把一具已經死亡兩個小時的女性屍體從車上搬下來。他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從背後架著屍體——也許是讓屍體的雙臂搭在自己肩上,然後自己彎腰,把屍體背起來,但屍體的腳是垂在地上被拖行的。這種姿勢會讓屍體的頭部和上半身保持相對直立,遠遠看去就像一個活人在走路。
他架著屍體走進巷子,走到咖啡廳北側的窗戶下。這扇窗戶是他事先開啟的,或者他提前弄開了鎖。他把屍體從窗戶拖進去,拖上二樓夾層。然後他做了那件事——用那條深紅色的圍巾,在已經死了的李燕脖子上狠狠地勒了一下,留下那道觸目驚心的勒痕。
接著,他把那張寫著“我要說出真相”的紙條塞進李燕的口袋。他把李燕的隨身物品——手機、錢包、鑰匙——全部帶走,不留任何身份資訊。他把李燕的身體放置在二樓的夾層龍骨上,讓她的重量壓垮石膏板,造成一種“意外墜落”的假象。
最後,他本人從咖啡廳的正門離開。
不對——咖啡廳正門的監控雖然壞了,但對面商鋪的監控還在,那個監控沒有拍到任何人從正門離開。所以兇手一定是從某個監控死角離開的。也許是樓頂的天台,翻牆到隔壁建築;也許是從咖啡廳的地下室,走另一條通道;也許他甚至根本沒有離開這棟樓,而是混進了後來到達現場的裝修隊或者圍觀群眾裡。
沈牧把煙掐滅,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何,咖啡廳隔壁那棟樓查了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技術隊負責人老何的聲音:“查了,隔壁是一家正在裝修的健身房,昨天晚上十點多還有人進出。但是兩棟樓之間沒有直接連通的通道,除非翻越樓頂的女兒牆。”
“樓頂的情況呢?”
“咖啡廳一共三層,三樓是個雜物間,上去之後有個鐵梯可以爬上天台。天台和隔壁健身房的天台之間隔著一道一米二高的女兒牆,牆上有攀爬的痕跡。我們提取到了幾枚鞋印,跟巷子裡的那枚四十三碼‘探路者’鞋印一致。”
沈牧閉上眼睛。
畫圓了。兇手假扮成李燕——不,是架著李燕的屍體走進巷子,從窗戶進入咖啡廳,處理屍體,然後爬上三樓天台,翻越女兒牆跳到隔壁健身房的天台,再從健身房的樓梯下樓,從健身房的門口離開。健身房的裝修工人進進出出,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從樓上下來的陌生人。
整個計劃精密得像是鐘錶裡的齒輪,每一個環節都計算好了。
“老何,健身房的監控調了嗎?”
“調了。健身房的監控是好的,拍到了昨天晚上十點十一分,一個男人從健身房側門走出去。那個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戴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但他腳上穿的鞋,花紋確實是‘探路者’。”
“身高呢?”
“根據監控畫面裡參照物推算,大約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之間,體型偏瘦。”
沈牧結束通話電話,轉頭看向林羨魚。她正蹲在巷子裡,用放大鏡仔細觀察牆壁上那幾道擦痕,神情專注得像在做某種精密的外科手術。
“林羨魚。”
她抬起頭。
“李燕的手機,能找到嗎?”
林羨魚想了想。“手機應該被兇手拿走了。但我們可以調取她的通訊記錄、社交賬號、雲備份資料。如果兇手拿走了手機卻沒有關機,我們還可以嘗試基站定位。”
沈牧點頭。“我已經讓人去辦了。另外,李燕工作的春暉特教康復中心,我需要你跟我一起去一趟。”
林羨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為甚麼叫我?”
“因為你是法醫,你懂得怎麼看人。”沈牧難得地露出一個不算笑容的笑容,“而且,你比我看起來和善多了。”
春暉特教康復中心位於城南開發區,一棟四層的白色建築,門口掛著一塊木質的牌匾,旁邊是幾個彩色的卡通圖案。如果不是門口停著幾輛殘疾人專用車和牆上貼著“關愛特殊兒童”的標語,這裡看起來就像一家普通的民營幼兒園。
沈牧把車停在路邊,和林羨魚一起走進去。前臺接待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梳著利落的短髮,穿著印有機構logo的紅色馬甲,看到他們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您好,請問是……”她的目光在沈牧和林羨魚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看到沈牧別在腰間的警徽時,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市公安局刑偵大隊的。”沈牧出示了證件,“我們想了解一下李燕的情況。請問負責人在嗎?”
“在的在的,周校長在辦公室,我這就帶你們去。”女人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內線號碼,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帶著他們往二樓走。
走廊兩側是各種功能教室,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到裡面的佈置——有些教室鋪著軟墊,牆上掛著色彩鮮豔的圖片;有些教室裡擺著各種康復器材,感統訓練的滑板、鞦韆、平衡木;還有一間教室的門口掛著“言語治療室”的牌子,門上貼著一張課程表。
沈牧在言語治療室門口停了一下,透過窗戶往裡看。房間不大,只有十幾平米,裡面擺著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些卡片、繪本和一個錄音機。牆上貼滿了各種發聲器官的解剖圖和發音口型示範圖。
“李老師每天就是在這裡上課的。”帶路的女人——後來沈牧知道她叫王莉,是中心的前臺行政——聲音有些發哽,“她對孩子們特別好,每個孩子都喜歡她。昨天早上她還高高興興地來上班,給孩子們準備了好多新的教具,結果晚上就……”
“昨天晚上李燕下班之後,有人見過她嗎?”沈牧問。
王莉搖了搖頭。“李老師下午五點半下的班,走的時候還跟我打了招呼。她說要去一趟超市買點東西,然後回家。之後就再也沒有她的訊息了。”
“她昨天在中心,有甚麼異常嗎?情緒上或者行為上?”
王莉想了想。“沒有啊,李老師一直都很開朗的。不過……”她猶豫了一下,“昨天下午好像有個家長來找她,兩個人聊了挺久的,後來那個家長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但我也沒太在意,家長和老師之間偶爾有點分歧也是正常的。”
沈牧和王莉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家長是誰?為了甚麼事?”
“好像是……趙子軒的媽媽。趙子軒是我們中心的一個孩子,五歲,自閉症譜系。”王莉一邊走一邊說,“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李老師沒跟我細說。周校長應該知道,她昨天下午也在。”
說話間,三人已經到了二樓最裡面的辦公室。門開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短髮,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幹練而溫和。她看到沈牧和林羨魚,主動伸出了手。
“您好,我是周□□,春暉的校長。請進。”
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書架上擺滿了特殊教育相關的書籍,牆上掛著很多孩子們畫的畫和照片,其中一張照片格外大——是李燕和一群孩子的合影,她蹲在孩子們中間,笑得眉眼彎彎,一隻手摟著一個看起來四五歲的小男孩,另一隻手舉著一張寫有“言語治療師李燕”的牌子。
沈牧在那張照片前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李燕懷裡的那個小男孩身上。
“那是趙子軒。”周□□走過來,輕聲說,“他是李燕最用心的一個孩子。來的時候快四歲了,一個字都不會說。李燕帶了他一年,現在已經能說十幾個詞的短句了。上週他第一次叫‘媽媽’的時候,他媽媽在教室外面哭得不行。”
林羨魚站在沈牧身後,看著照片裡李燕的笑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一個能讓自閉症孩子開口說話的人,一個給無數家庭帶來希望的人,卻在自己最需要發聲的時候,被人永遠地捂住了嘴。
沈牧從照片上收回目光,坐到周□□對面的椅子上,拿出筆記本。
“周校長,請您把昨天李燕在中心的所有行程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們。”
周□□坐下來,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回憶。
“李燕昨天早上八點十分到的中心,比平時早了一點。她上午有三節言語治療課,每節課四十分鐘,分別是九點到九點四十、十點到十點四十、十一點到十一點四十。中午她在食堂吃的飯,吃完飯回到教室準備下午的教具。下午兩點有一節集體課,三點半到四點半是一對一的治療課——那節課是給趙子軒上的。”
“趙子軒?”沈牧記下了這個名字,“就是剛才王莉說的那個家長來找她的孩子?”
周□□點頭。“對。下午四點半李燕上完課出來,趙子軒的媽媽——林曉娟——就在教室門口等著她。兩個人就在走廊上聊了大概二十分鐘。我路過的時候聽到她們說話的聲音有點大,就過去問了一下。林曉娟說沒甚麼大事,就是問問孩子的治療進度。但我看她臉色不太好,李燕也不像平時那樣笑眯眯的。”
“她們具體聊了甚麼?”
周□□猶豫了一下。“李燕後來跟我提了一嘴,說是關於趙子軒的治療方案。林曉娟想給兒子換一種新的治療方法,叫甚麼‘密集干預’,李燕不太贊成,覺得那種方法對孩子的壓力太大了。兩個人可能就是意見不合,吵了幾句。”
沈牧把這番話記下來,但心裡並不完全相信。一個治療方案的分歧,不至於讓一個家長臉色鐵青地離開,也不至於讓一個老師一改往日的開朗。
“李燕下班之後呢?”
“五點半下班。她收拾好東西,跟王莉打了招呼就走了。她說要去附近的超市買點日用品,然後坐公交車回家。她家住在城東,離這裡大概四十分鐘車程。”
“她平時怎麼上下班?”
“大部分時候坐公交車。偶爾天氣不好或者加班晚了,會打車。她沒有車,也不會開。”
沈牧合上筆記本。“周校長,李燕在中心的這段時間,有沒有跟甚麼人發生過矛盾?同事、家長、或者其他甚麼人?”
周□□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李燕這個人,脾氣好,業務能力強,跟同事關係都很好,家長們也都很信任她。要說矛盾……我真的想不出來。她來這裡兩年了,從來沒有跟任何人紅過臉。昨天跟林曉娟那一次,是我見過的唯一一次她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
沈牧站起來。“我們想跟趙子軒的媽媽談一談。您有她的聯絡方式嗎?”
周□□從手機裡翻出林曉娟的電話號碼,沈牧記了下來。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
“周校長,李燕最近有沒有跟您提過甚麼讓她擔心或者不安的事情?比如說,她有沒有說過‘想說出甚麼真相’之類的話?”
周□□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她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來。
“李燕上週確實跟我說過一件事。”她終於開了口,聲音放得很低,“但她不讓我告訴別人,她說她還沒有證據,不想打草驚蛇。”
沈牧重新坐了下來。
“甚麼事?”
周□□走到門口,把門關上,然後回到座位上,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李燕跟我說,她懷疑中心有一些資金方面的……問題。”周□□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仔細掂量才說出來的,“她說她無意中看到了一些財務單據,發現有些款項的去向不太對。她具體沒有細說,只是說她正在核實,等有了確鑿的證據,會跟我正式反映。”
“資金問題?”沈牧追問,“你是指挪用公款、貪汙,還是別的甚麼?”
“我真的不清楚。”周□□搖頭,“李燕沒有說更多,我也不好追問。但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因為中心的財務狀況一直是我在監督的,如果真的有問題,那我的責任也很大。我當天就去找了財務主管劉姐,讓她把最近幾個月的賬目都整理出來,我要親自過一遍。劉姐說沒問題,第二天就給我。但是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李燕就出事了。”
沈牧的目光沉了下來。“昨天劉姐把賬目給您了嗎?”
周□□的表情變得更加不安。“沒有。昨天上午劉姐請假了,說她身體不舒服,去醫院了。今天也沒來上班。我打她電話,一直關機。”
沈牧和林羨魚對視了一眼。
“劉姐的全名叫甚麼?”
“劉秀蘭,五十二歲,在我們中心做了三年財務了。”
沈牧站起來,這次是真的要走了。他走到門口,忽然想起甚麼,轉過身來。
“周校長,春暉特教康復中心的法人代表是誰?”
周□□猶豫了一秒。“是我。”
“出資方呢?”
“中心是由春暉慈善基金會全額出資的。基金會的理事長叫魏海東,是本市著名的企業家。他每年都會給中心撥款,用於運營和資助困難家庭的孩子。”
沈牧點了點頭,把這些資訊記在心裡。他走出春暉的大門,站在臺階上,點了一根菸。林羨魚跟出來,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深秋的風吹過來,把路邊銀杏樹的葉子吹得嘩嘩作響。金黃色的葉片像蝴蝶一樣飄落在他們腳邊。
“沈隊。”林羨魚終於開口,“你覺得李燕說的‘真相’,跟春暉的資金問題有關嗎?”
沈牧沒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風中被吹散成各種不規則的形狀。
“一個言語治療師,一個特教康復中心,一筆去向不明的資金,一個突然失聯的財務主管,一封寫著‘我要說出真相’的遺書,還有一個精心策劃的謀殺。”他把這些碎片一一列舉出來,“你覺得這些之間有沒有關係?”
林羨魚沒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
沈牧把煙掐滅,拿出手機撥了技術隊老何的電話。
“老何,幫我查兩個人。一個叫劉秀蘭,五十二歲,女性,春暉特教康復中心的財務主管。另一個叫魏海東,春暉慈善基金會的理事長,本市企業家。我要他們的基本資訊、社會關係、財務狀況,越快越好。”
結束通話電話,他轉向林羨魚。
“走,去會會趙子軒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