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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2026-05-21 作者:涼域

第 1 章

凌晨兩點十七分,城南“靜語”咖啡廳的消防警鈴響了。

最先到達現場的是巡邏民警小周。他推開虛掩的玻璃門時,咖啡廳裡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但並沒有明火。所有的燈都亮著,吧檯上還放著半杯涼透的美式咖啡,像是客人剛剛離開。

然後他看見了二樓的那隻手。

準確地說,是一隻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手。手腕細白,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在應急燈的慘白光線下,像一截將融未融的蠟。手的主人整個身體嵌在二樓的夾層隔板裡,只有這隻手穿透了石膏板,無力地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向內蜷曲,彷彿死前還在試圖抓住甚麼。

小周的手按在對講機上,指節發白。

“指揮中心,靜語咖啡廳需要刑警隊……還有法醫。”

半小時後,沈牧站在咖啡廳門口,看著拉起的警戒帶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今年三十四歲,市刑偵大隊重案組組長,一米八七的個頭站在人群裡像根旗杆。

他點了根菸,深吸一口,轉頭看向身邊正在穿防護服的年輕人。

“林羨魚到了嗎?”

“到了到了!”一個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喘,“不好意思啊沈隊,剛從上一個案子那邊趕過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沈牧側頭,就看見林羨魚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防護服。二十六歲,市局法醫科最年輕的法醫,也是整個科室唯一一個女性。她個子不高,扎著利落的馬尾,圓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看起來更像是大學裡還沒畢業的研究生,而不是整天跟屍體打交道的法醫。

沈牧把煙掐滅在隨身攜帶的鐵質煙盒裡。“裡面甚麼情況?”

“報警人是咖啡廳老闆,姓陳,說是夜裡接到消防公司的電話,說店裡的煙感報警器觸發了。他過來開門檢視,就發現了……那個。”林羨魚已經穿好了防護服,一邊戴手套一邊快速彙報,“據他說咖啡廳這幾天在裝修二樓夾層,施工隊白天剛走,晚上就出事了。”

“死者身份?”

“還不確定。二樓夾層還在施工,隔板只做了框架,鋪了石膏板,人從上面摔下去砸穿了板子,整個人卡在夾層和一樓天花板的空隙裡。目前只露出來一隻手,其他部分還在清理中。”

沈牧皺了皺眉。“從上面摔下去?夾層離地面多高?”

“大約兩米五。”

“兩米五。”沈牧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天氣預報,“兩米五的高度,能把人摔死?”

林羨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來了啊,沈隊。”

沈牧沒再說話,彎腰鑽進了警戒帶。

咖啡廳內部裝修走的是工業風,裸露的紅磚牆,深色木質桌椅,吧檯後面是一整面牆的咖啡豆陳列架。一樓大約六十平,正中央有一道鐵藝樓梯通向二樓。沈牧踩著樓梯上去,二樓是個開放式的空間,原本大概是打算做成包廂或者活動區,但現在到處堆著裝修材料——幾桶乳膠漆靠在牆角,木工板斜倚在窗邊,地上散落著釘子、螺絲和切割剩下的木屑。

二樓的地面還沒有完全鋪好,部分割槽域裸露著龍骨和隔板框架。沈牧走到夾層邊緣,低頭往下看。

一樓的燈光透過石膏板破洞照上來,把那隻垂落的手照得幾乎透明。從二樓的角度,他能看見死者身體的大致輪廓——整個人呈大字型卡在夾層和一樓吊頂之間,上半身陷在隔板裡,下半身還搭在二樓的龍骨上。姿勢扭曲得不像話,像被人隨意丟棄的布偶。

林羨魚已經下到了一樓,正蹲在死者正下方仰頭觀察。沈牧從二樓探頭看她,兩個人的視線在死者的那隻手邊交匯。

“怎麼樣?”沈牧問。

“還沒有完全清理出來,不過——”林羨魚停頓了一下,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有些悶,“沈隊,你下來看看這個。”

沈牧下樓,走到她身邊。林羨魚舉起手電筒,光柱直射向上,穿過石膏板的破洞,照亮了死者卡在夾層裡的上半身。

死者是個年輕女性,長髮散亂地垂落,面部朝下,看不清容貌。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內搭黑色高領毛衣,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切爾西靴。從穿著打扮來看,不像是會半夜出現在裝修中的咖啡廳裡的人。

“你看她的脖子。”林羨魚說。

沈牧眯起眼睛。在光柱的照射下,死者裸露的脖頸側面,有一片深紫色的痕跡。那不是摔傷或者刮擦能造成的顏色,那種紫色均勻、邊界清晰,像是某種緊緊箍住過脖子的東西留下的印記。

“勒痕?”沈牧的聲音低了幾分。

“勒痕。”林羨魚肯定地重複了一遍,“而且是死後形成的。”

沈牧的眉頭終於真正皺了起來。死後形成的勒痕,意味著勒頸發生在死亡之後,意味著有人在死者已經死亡的情況下,仍然用某種東西勒住了她的脖子——這不是意外,不是自殺,甚至不是普通的激情殺人。

這背後藏著某種更深的、更黑暗的東西。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技術隊的電話。“把整個咖啡廳封起來,一寸一寸地搜。我要知道這個女的是誰,她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有——”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那隻蒼白的手上,“這棟樓裡,到底發生過甚麼。”

電話那頭傳來技術隊負責人老何的聲音:“沈隊,二樓夾層發現有拖拽血跡的痕跡,方向是從北側窗戶過來的。”

沈牧結束通話電話,大步流星地往二樓走。林羨魚在身後喊了一聲“沈隊”,他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二樓北側確實有一扇窗戶,沈牧之前沒注意到,因為這扇窗戶被人用裝修的防塵布從外面遮住了,只露出一個角。他掀開防塵布,推開窗戶,探頭往外看。

窗戶外面是一條窄巷,大約一米五寬,兩側都是建築物的外牆。巷子的地面是水泥的,上面有零星的裝修廢料和一攤已經乾涸的水漬。但沈牧注意到的不是這些,而是窗戶外側的窗臺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像是金屬在水泥表面刮擦留下的。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些劃痕,腦子裡飛速地拼湊著畫面。

有人從這扇窗戶把人拖了進來。死者當時已經死亡或者失去意識,所以拖拽過程中身體會不斷撞擊窗臺邊緣,留下這些劃痕。拖進屋裡之後,兇手把人弄上二樓夾層,擺出一個“意外墜落”的假象——不,不對,不是“意外墜落”,兩米五的高度摔不死人,兇手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那兇手為甚麼要這麼做?

“沈隊。”林羨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已經從一樓上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在死者大衣口袋裡找到的。”

沈牧接過證物袋,裡面是一張摺疊的紙條。他小心地展開,紙條上的字跡清秀工整,是用黑色水筆寫的:

“我要說出真相。”

五個字,簡簡單單,沒有任何署名,沒有任何日期。但在手電筒慘白的光線下,這五個字像是某種宣言,某種遺言,又或者——某種挑戰。

沈牧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後看向林羨魚。

林羨魚正蹲在夾層邊緣,用棉籤小心翼翼地提取龍骨上的可疑痕跡。她感覺到了沈牧的目光,抬起頭來,面罩後面的眼睛平靜而專注。

“林羨魚。”

“嗯?”

“你覺得,她是怎麼死的?”

林羨魚想了想,站起來,走到沈牧身邊。她比沈牧矮了將近一個頭,仰著臉看他的時候,得把脖子整個往後仰。

“正式結論要等屍檢之後才能給。”她說,語氣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但我的初步判斷是——機械性窒息,致傷工具可能是某種柔軟的帶狀物,比如圍巾、領帶或者繩子。勒痕的形態顯示勒頸的力度很大,但持續時間不長,所以很可能是從背後突然襲擊,一次性收緊,導致頸部靜脈和動脈同時受壓,在很短時間內造成腦部缺氧死亡。”

“死後勒痕呢?”

“那個是死後補的。”林羨魚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第一次勒頸已經造成了死亡,但兇手可能不放心,或者……”她猶豫了一下。

“或者甚麼?”

“或者那不是‘補’的,而是另一次獨立的動作。”林羨魚的聲音輕了下去,“沈隊,你有沒有想過,兇手為甚麼要在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脖子上再勒一次?”

夜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二樓堆放的防塵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沈牧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那張紙條重新裝進證物袋,小心地放好。

“先確定死者身份。”他說,聲音在空曠的二樓顯得有些低沉,“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她是誰。”

林羨魚點了點頭,轉身回到夾層邊緣繼續她的工作。沈牧站在原地,看著窗外漆黑的小巷,手指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裡的煙盒,又停住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一個案子。那也是一個年輕女性,也是在死後被人為地施加了某種額外的暴力。那個案子的兇手最後交代說,他之所以那麼做,是因為“覺得她死得太安靜了,不夠解恨”。

那是一個連環殺人犯。他們花了四個月才抓到他,期間又有兩個女孩遇害。

沈牧不希望這個故事重演。

他最終還是沒有點菸,而是把煙盒塞回口袋,大步走向樓梯。“所有人聽著,”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咖啡廳裡迴盪,“把警戒範圍擴大到整條街,調取方圓兩百米內所有監控,走訪周邊所有商戶和住戶。今天之內,我要找到這個女人的身份,和她最後二十四小時的行蹤。”

技術隊的老何從二樓北側的窗戶那邊探出頭來:“沈隊,巷子裡發現第三人的鞋印,尺碼大約四十三碼,男性,花紋是一種比較少見的戶外品牌,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沈牧點頭,走到吧檯前,手指無意識地敲著大理石臺面。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咖啡廳,最終落在牆角那個正在運轉的監控攝像頭上。

他問咖啡廳老闆□□,“你們店的監控主機在哪?”

□□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圓臉,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衣——顯然是從被窩裡被叫起來的,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聽到沈牧的問話,他愣了一下,然後指了指吧檯下面:“主機在……在吧檯櫃子裡。但是沈隊長,我們的監控系統前兩天壞了,還沒來得及修……”

“壞了?”

“對,就……就前兩天,施工隊進場的時候不小心把線給弄斷了,我本來打算等裝修完了統一換新的……”

沈牧看著□□的眼睛,那裡面有一種躲閃。他見過太多次這種表情了,那不是心虛,而是某種更常見的、更普通的東西——商人的本能,不願意惹麻煩,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疏忽,能推就推,能瞞就瞞。

“陳老闆,”沈牧的聲音不輕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的咖啡廳裡死了一個人,現在不是考慮責任劃分的時候。我需要你配合調查,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如果你隱瞞了甚麼,或者提供了虛假資訊,那就是包庇罪,你明白嗎?”

□□的臉色刷地白了。“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這店開了三年了,從來沒出過事!那個監控是真的壞了,我可以把維修單給你看!我今天下午六點就關門了,施工隊七點半走的,我就回家了,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啊!”

“施工隊的負責人是誰?聯絡方式?”

□□慌忙掏出手機,翻了好一會兒,報了一個名字和一串號碼。沈牧記下來,轉手交給了身邊的技術員去核實。

這時候,林羨魚從二樓下來了。她摘掉了一隻手套,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

“沈隊,初步清理完畢,死者體表沒有明顯的外傷,致命傷應該就是頸部的勒痕。另外,我在她的右手掌心裡發現了這個。”

她把手機遞過來。照片上是一隻蒼白的手,手掌微微蜷曲,像是死前攥緊了甚麼東西。在掌心與手指之間的縫隙裡,可以看見幾根極細的、暗紅色的纖維。

“應該是從兇器上扯下來的。”林羨魚說,“我用鑷子取了幾根,目測是羊毛混紡材質,深紅色。具體成分要等實驗室分析。”

沈牧放大照片,盯著那些纖維看了幾秒鐘。深紅色,羊毛混紡,柔軟的帶狀物——圍巾,或者圍脖。

“還有,”林羨魚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見,“死者身上沒有發現任何身份證明。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鑰匙,甚麼都沒有。所有的隨身物品都被清空了,除了那張紙條。”

“也就是說,”沈牧說,“兇手故意清空了死者的隨身物品,卻留下了那張寫著‘我要說出真相’的紙條。”

林羨魚點了點頭。

沈牧把手機還給她,轉身走向門口。在邁出咖啡廳大門之前,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凌晨的咖啡廳燈火通明,技術隊的人像螞蟻一樣在每一個角落忙碌著,提取指紋,採集DNA,拍照,畫圖。那隻蒼白的手已經從天花板上被移走了,現在那裡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像一隻空洞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

沈牧走出咖啡廳,終於點燃了那根忍了很久的煙。深秋的夜風已經很涼了,吹得他風衣的衣角獵獵作響。他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吐出一口煙霧。

“我要說出真相。”

甚麼真相?對誰說出?又為甚麼,要在一間裝修中的咖啡廳裡,以這樣一種方式,讓她永遠地沉默了?

他的手機響了。是技術隊的老何打來的。

“沈隊,巷子裡的鞋印比對結果出來了。四十三碼,花紋是‘探路者’品牌的戶外鞋,這款鞋在全國範圍內銷售,追蹤起來難度很大。但是——”老何的聲音突然變得急促起來,“我們在巷子北端發現了一輛可疑車輛,是一輛銀灰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車,車牌被卸掉了。車上提取到了幾枚指紋,還有一些血跡,血還沒完全乾。”

沈牧掐滅才抽了兩口的煙,轉身就往巷子方向走。

“把車拖回去,指紋和血跡立刻送檢。”他說,“還有,調取巷口對面那個便利店的監控——對,就是那個掛著紅色招牌的。那個攝像頭正好對著巷口的方向。”

結束通話電話,沈牧快步穿過巷子,走到北端出口。巷口停著一輛銀灰色的麵包車,車門大敞,駕駛座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汙漬。老何正蹲在車旁邊,用紫外線燈照著車門把手。

沈牧蹲下來,跟老何平視。

“老何,你幹這行多少年了?”

“二十年,怎麼了?”

“二十年裡,你見過哪個兇手,殺人之後把屍體扔在犯罪現場,把所有的身份證明都帶走,卻偏偏留了一張寫了字的紙條在死者口袋裡?”

老何抬起頭,紫外線燈把他的臉照得有些發藍。他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沈牧站起來,把手插進風衣口袋,指尖觸到了那個裝著紙條的證物袋,“除非——那張紙條不是兇手留下的。”

老何愣住了。“那會是誰?”

沈牧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麵包車,落在巷口對面的便利店上。便利店的燈還亮著,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24小時營業”。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店員正站在門口,好奇地朝這邊張望。

監控攝像頭就裝在店招的正下方,黑色的半球形,鏡頭對準巷口的方向。

沈牧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步伐越來越快。

他知道,那隻黑色的眼睛,一定看到了甚麼。

林羨魚從咖啡廳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她摘掉防護服和手套,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氣,感覺肺裡積攢了一整夜的福爾馬林和血腥味終於被沖淡了一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即便洗了三遍,她仍然覺得指縫間殘留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血,不是組織液,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更細微的觸感。死者脖頸上那道深紫色的勒痕,在她的指尖留下了一種記憶,像烙印一樣。

機械性窒息。頸部受壓。死後二次勒頸。

這些詞彙在她的腦海裡反覆旋轉,像某種解不開的繩結。她見過很多種死法,見過很多種暴力,但“死後勒頸”這四個字,總讓她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那種感覺就像——就像兇手在完成某種儀式,或者在表達某種除了憤怒之外的東西。

一種近乎偏執的控制慾。

“林羨魚。”

她抬頭,沈牧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了她面前,手裡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咖啡。他把咖啡遞給她,自己手裡端著的是一次性紙杯裝的白開水。

“便利店的監控調到了。”沈牧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報告,“昨晚九點四十七分,一輛銀灰色五菱宏光面包車停在巷口。九點五十二分,一名女性從麵包車副駕駛下車,獨自走進巷子。九點五十五分,一名男性從駕駛座下車,跟在後面也走進了巷子。九點五十八分,便利店的攝像頭被一隻貓擋住了大約十五秒,等畫面恢復之後,巷口再沒有任何人進出,直到凌晨兩點報警人出現。”

林羨魚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所以——只有那個女的和那個男的進去了,沒有出來?”

“沒有出來。”沈牧喝了一口白開水,表情像是在喝某種很難喝的藥,“但那棟樓除了巷口這個出口之外,還有另一個出口——咖啡廳的正門。如果兇手從正門離開,就會經過咖啡廳門口的監控。咖啡廳門口的監控雖然壞了,但對面商鋪的監控還在。我讓人調了那個方向的畫面,昨晚九點到凌晨兩點之間,沒有任何人從咖啡廳正門出來。”

林羨魚放下咖啡杯。“也就是說——要麼那個男人還藏在樓裡,要麼他有別的辦法離開現場。”

“這棟樓我已經讓人搜了三遍了,沒有人。”沈牧說,“所以我傾向於後者——他有別的辦法離開。樓頂通往隔壁建築的通道,地下室的暗門,或者某種我們還沒發現的出口。我已經讓人聯絡了這棟樓的產權方,要這棟樓的全部建築圖紙。”

林羨魚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她腦海裡的問題:“死者的身份確定了嗎?”

沈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某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確定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遞給她,“今早六點,有人報案說家人失蹤,失蹤者的情況和我們的死者高度吻合。家屬已經趕過來了,正在辨認遺體。”

林羨魚接過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生活照。照片上的女孩二十五六歲,長髮披肩,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站在某個大學的校門口,笑得眉眼彎彎。她的懷裡抱著一個文件夾,封面上印著幾個字——林羨魚放大了照片,看清了那行字:

“春暉特教康復中心”。

“她叫李燕,”沈牧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二十六歲,春暉特教康復中心的言語治療師。昨天早上八點出門上班,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家。她的父母打了一整天的電話都沒人接,今早報了警。”

林羨魚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看向咖啡廳的方向。天已經徹底亮了,晨光透過玻璃窗照進去,照亮了那些散落一地的裝修材料和那張空蕩蕩的、黑洞洞的、曾經卡著一隻蒼白手臂的天花板。

一個言語治療師。一個每天教那些不會說話的孩子發聲的人。

而她自己,最終卻永遠地沉默了。

林羨魚把手機還給沈牧,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法醫勘查車。她需要去做屍檢了,需要去傾聽那具沉默的身體想要告訴她的每一個細節。

她走出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沈隊。”

“嗯?”

“那個男的。”她說,“昨晚從麵包車上下來的那個男的。便利店的監控拍清楚他的臉了嗎?”

沈牧沉默了幾秒。

“拍到了。”他說,“但那個人戴著口罩和帽子,面部特徵被遮擋得很嚴實。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腳上是一雙‘探路者’品牌的戶外鞋——四十三碼,和巷子裡提取到的鞋印完全吻合。”

林羨魚終於轉過身來。晨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有某種鋒利的東西,像手術刀的反光。

“那就找到他。”她說,“穿著衝鋒衣和戶外鞋的人,不會只在一條巷子裡留下痕跡。”

沈牧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我正在找。”他說,然後把紙杯裡最後一口白開水喝完,捏扁紙杯,準確地投進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林羨魚。”

“嗯?”

“你剛才說,死者脖頸上的勒痕是死後形成的。那你說,一個人在甚麼情況下,會在另一個人死後,再在她脖子上勒一下?”

林羨魚想了想,慢慢地說:“如果他不是為了殺人。”

“那是為了甚麼?”

“為了——讓某個人看見。”林羨魚的聲音輕得幾乎被晨風吹散,“為了確保那條勒痕足夠深,足夠明顯,足夠讓發現屍體的人第一時間注意到——這個人是被勒死的。不是摔死的,不是意外,是謀殺。”

沈牧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變了。那是一種獵人聞到了獵物氣息時的眼神,銳利、專注、帶著某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那張紙條,”他說,“那個被故意留在死者口袋裡的紙條,也可能是為了讓發現屍體的人看見。”

“‘我要說出真相。’”林羨魚重複了紙條上的話,然後輕聲說,“沈隊,你覺得這個‘真相’,是關於誰的?”

沈牧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林羨魚的肩膀,落在咖啡廳門口那個正在跟技術員說話的年輕女人身上。那個女人穿著職業裝,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神情焦急而悲傷。

那是春暉特教康復中心派來的工作人員。

真相,也許就在那扇門後面。

他大步流星地朝那個方向走過去,風衣的下襬在晨風中揚起一個利落的弧度。林羨魚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永遠只活了一半的男人,在這一刻,整個人都燃燒了起來。

她轉身走向法醫勘查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引擎發動的聲音在清晨的街道上響起,像一聲低沉的號角。

這個案子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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