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霜月:斬落
純白色的光芒將這片空間充滿。
當前膝丸他們所在的這處鎌倉時代的殿閣頃刻之間消散不在。
強烈的時空震動讓膝丸感受到了一股下墜似的力道。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去抓住可能處於危險之中的【兄長們】。
“弟弟, 在這裡哦。”
兄長的聲音驅散了周圍一切的不安定因素。
膝丸感到自己重新站穩在了類似地面的存在上,同時視野也恢復了正常。
而在他的面前,一身素色的, 霜月的“兄長”正用著如同月光落下時的輕柔目光, 注視著他。
但是又只有“他”在。
因此膝丸的急切沒有被緩解,反而更加緊繃地環顧四周。
“不 用擔心, 弟弟,”“髭切”抬起手,看著那些從掌心穿過的虛影, “未來的‘我’暫時被八幡大菩薩藏起來了。”
“畢竟他還受著詛咒的影響嘛,所以暫時不能出現在這個空間。”
“他”就這樣自然地提到了詛咒。
膝丸在腦海中將“兄長”的這句話翻來覆去回憶了三遍,才終於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這是此世的“兄長”不應該知曉的,涉及未來情報。
“兄長”知道的事, 似乎比他想象中還要多。
但是在現在這樣緊急的情況之下,膝丸完全沒辦法去追問。
況且就算問了, “兄長”也只會回以他如剛才那般純真美麗的笑容吧?
兄長想隱瞞的話,作為弟弟是完全沒辦法的。
膝丸暫時壓制了探尋真相的想法,轉而繼續研究現狀。
第一要務還是得將那個神秘的存在抓住才行。
此刻, 他們所處的領域內,無數的虛影在周圍穿梭著, 上面演繹著關於源氏的傳說。
他甚至瞥見了幾幕大河劇的片段。
這些就是剛才構築他所經歷的場景的“材料”。
不過在八幡大菩薩的神使散發著金光閃閃的神力直向上方衝去後,這些“故事”就被完全打散,無法凝聚成不久前那般真假難辨的場景了。
膝丸緊繃的神情一絲不落地被“髭切”看在眼裡。
“弟弟, 還是在不安嗎?”
“……是兄長。像現在這樣等待著, 我實在是……如果能多發揮些作用就好了。”
“相信八幡大菩薩吧~現在這裡太脆弱了,弟弟又是未來的弟弟,如果再做些甚麼的話, 這裡很容易碎掉哦。”
“髭切”講述的緣由,膝丸也明白。
畢竟他確實是這個時代的“異常”。
如果一不小心因為他而讓現在這個故事構築的領域碎裂,疊加時空扭曲點的前提,說不定會害兄長一起掉進類似時空裂隙那樣糟糕的地方。
只是……
“真不想這樣甚麼都做不了地等待著啊……”膝丸話出口後才猛然驚覺自己不知不覺中說了甚麼,立即緊張地看向“髭切”。
“髭切”只是沉靜地笑著:“真高興啊……弟弟是好孩子呢。”
——就這樣簡單地說出了他的想法。
雖然沒有直面回答,但似乎也沒有特別細緻的隱瞞。
這樣的話,已經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狀態了吧……
膝丸想,此世的“兄長”確實對未來的走向有了不少了解沒錯。
只是如果坦白出口的話。
關於未來的真相會把這點珍貴的相處時光灼燒乾淨。
那樣的話,對於很快、很快就要走向那個未來的“兄長”而言,只不過是增添痛苦罷了。
不會有任何益處。
因為現在他甚麼都做不了,所以膝丸便在“髭切”身旁坐了下來。
“那麼,就讓我在兄長身邊等待著吧,”他道。
直到這片領域再次出現了震動。
遍佈各處的神力倏然收攏,燦爛的神使鴿子重新現身,叼著一根長長的細線朝著他們這邊飛來。
膝丸不由順著那根奇異的線狀存在往後望去,卻發現竟然找不到線的盡頭。
等到鴿子靠近了,膝丸意外地看到它竟然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鴿子揚了揚腦袋,示意著它喙中的“線”。
仔細看去的話,那根“線”竟像是活得一般,有五彩斑斕的光在其上流動。
膝丸愣了愣,然後道:“這樣東西……莫非是用逸聞的力量凝練而成的嗎?”
那“線”上,逸聞的氣息實在是不容忽視。
“髭切”道:“沒錯,八幡大菩薩的力量將所有故事裡最核心的那一點力量聚集在了一起。”
“這就是通往‘盡頭”的導向線了。”
因為回答得太確定太詳細,膝丸不由轉頭看去。
“髭切”本是同膝丸一樣望著“線”的方向,而在察覺了弟弟的視線後,他的嘴唇微微張闔,雙眼快速地眨動了兩下,然後才若無其事地回看過去,並語氣輕快道:“是神諭哦。”
因為察覺到了膝丸視線中的驚奇,所以他這樣做了解釋。
膝丸不禁感嘆道:“不愧是兄長。”
“髭切”道:“現在可不是稱讚的時候。”
膝丸一愣,便見“髭切”輕輕一笑,並毫無預兆地突然伸手在他背後輕輕一推。
雖然是十分溫柔的力道,但是因為對兄長沒有任何的防備和抗拒,所以膝丸仍是不由得往前傾了幾分。
再抬頭時,“線”已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他的無名指。
“髭切”牽住膝丸那隻纏上了導向“線”的手,和他一起站起身來。
“唔姆……弟弟,低一下頭,”目光掃過去時,“髭切”偏了偏頭,忽然說道。
膝丸不明所以。
但是因為“兄長”這麼說了,所以他想也沒想立刻照做。
於是,“髭切”便愉快地抬手,輕鬆地觸碰到了膝丸那頭代表著春意的薄綠。
——是對他來說,將要用漫長時光去等待才會重新到來的春天。
神情在一瞬間是說不出的溫柔。
珍惜地揉了揉弟弟的頭,“髭切”倏然一笑:“乖孩子,乖孩子。”
最後將手離開柔軟的髮絲時,那薄紅的指尖微不可見地顫了顫。
有那麼一剎那,時間像是停止了流動。
又好像只是錯覺,眨眼睛那思弦上短暫的顫動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膝丸看去時,只有兄長沉靜的面容。
“那麼,膝丸,”“髭切”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極為堅定地說道,“去吧。”
金眸中印著來自未來時光的剪影。
——因為已經看到了。
所以,對未來終將重逢這件事的確定,可以讓他在弟弟面前仍舊能展開兄長應有的笑顏。
“去斬斷,屬於【髭切】的詛咒。”
話音落下。
一種難以形容的引力從纏繞著手指的“線”上傳來。
其中似乎有八幡大菩薩施加的推助力,膝丸發覺自己幾乎無法做出抗拒。
明明是細如蛛絲的“線”。
就這樣轉瞬間,“兄長”的身影已經迅速遠去,徹底失去了痕跡。
膝丸能做的只有不斷的向前、向前。
一步之間,眼前光影遍輪換百次。
層層“故事”被他甩在了身後,他穿過了這些千年間人類們的轉述、書寫、演繹,最終跟著“線”到底了領域的核心。
與外層因為多重故事交疊而呈現的夢幻感,核心部分非常“乾淨”
空無一物,大概一個房間大小的空間內,那個復刻了髭切外貌的存在正闔著眼,靜靜佇立在那裡。
同時,膝丸意識到,指尖纏繞著的“線”消失了。
指引方向的導向“線”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而八幡大菩薩能夠做的干涉也到了盡處。
接下來的事即便是神明也不能再做更多,因為這是人世間的存在才能參與的命運。
一個“髭切”屬於過去,一個髭切困於詛咒。
此刻,只有膝丸才能去終結一切。
似乎終於察覺到了膝丸的存在,簡直像是化作了一尊雕塑的存在忽然張開了那雙眼睛。
金眸與金眸對視。
……咦?
膝丸心底緩緩冒出了一個疑惑的音節。
有些……不一樣。
和最後所見的,驟然爆發構建領域時的模樣相比,眼前人的狀態有著很大的不同。
那些濃烈的,陰鬱的情緒,在他身上已經消失不見。
這讓他給人的感覺不再扭曲猙獰,竟然真的會有那麼短暫的幾個恍惚間,會與髭切的樣子完全重疊。
或許是因為在構築這片領域時,那些源自逸聞,又經過時間溯行軍手段而扭曲過的力量全都釋放出來了嗎……
膝丸想,到了現在這一步,也應當將一切弄個清楚了。
“你……”膝丸停頓了片刻,斟酌著緩緩道。“是從逸聞中誕生的‘髭切’吧?”
對方不語,只是不緊不慢地勾起了嘴角。
但這反而讓膝丸幾乎已經確定了:“果然。”
對方歪歪頭:“嗯?”
膝丸道:“是時間溯行軍利用一切逸聞中關於兄長的記載,使你誕生於世,變成了【逸聞】的刀……不,這種情況,更準確來說應該是【逸聞】的精怪吧?”
“啊呀呀……”那人搖了搖頭,“聽上去真是可悲呢……雖然想要反駁,但是事到如今似乎也沒有意義了。”
——猜想得到了證實。
相似的外貌,逸聞的力量,似是而非的怪異話語。
即便是再不可思議,但是果然,這就是真相了。
膝丸大概可以猜測到時間溯行軍的想法。
在兄長因為詛咒而無法重現於世的情況下,創造出一個逸聞中的【髭切】。能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術法沒有對他的出現預警,也有了最合理的解釋:是這樣特殊的身份,少做手腳就能混淆術法的判定。
那【逸聞】道:“所以說,本來想在成功後讓你喊我兄長來著。”
語氣裡充滿了遺憾。
膝丸:“成功……是指順應義經公的歷史,讓我在那個故事中自裁嗎?”
【逸聞】:“這樣有甚麼不好嗎?”
【逸聞】:“可惜啊,如果那樣做了的話,詛咒就會被扭轉了。而且這段歷史中,獲得勝利的本來就是哥哥那一方吧?人是這樣的話,刀的這邊也應該如此才對——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嗎?”
膝丸冷靜地看著他。
如果詛咒始終無法解除,那麼讓他成為被詛咒的一方,兄長本就應該如同鎌倉殿一般獲得“勝利”,一直存在下去。
他確實有這樣的想法。
但……
“如果被你的‘故事’迷惑,那我還有何臉面再見兄長?在這個領域裡,我的碎裂只會讓你利用詛咒的力量,徹底替代兄長的存在罷了。”
【逸聞】忽然失去了笑容。
“‘詛咒的力量’嗎……啊、啊,會提到這個,那就說明你已經知道了吧?”
膝丸:“時間溯行軍取得了詛咒的力量,才讓你最終誕生成功這件事嗎?”
因為詛咒的存在,即便是逸聞裡的【髭切】都是無法現身於世的。
——本該如此。
但是如果利用了詛咒本身的力量,那麼也能於介於存在和不存在之間的扭曲形式現世。
只是力量也會因為詛咒而變得汙穢。
從感受到對方散發的令人格外不適的氣息時,膝丸便隱隱約約有了這樣大膽的猜想。
詛咒因為融入了世界規則而無法輕易感受,但是目的為改變歷史的時間溯行軍本就不那麼重視世界的穩定,反而能夠用獨特的思路和技術做到這一點。
膝丸也在八幡大菩薩那裡印證了猜測。
那【逸聞】也意識到了,膝丸是從哪裡有了這樣的篤定。
寒霜覆蓋在他的臉上。
這樣寒冬似的沉默後,他又忽然彎下腰,發出了駭人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明都是【髭切】……八幡大菩薩為何不庇佑我呢?!”
在這樣的怒吼聲中,【逸聞】終於踏出腳步,離開了那個長久站立的位置。
而膝丸也早有準備。
眨眼間出鞘的本體刀已經被握在手中。
“讓我來……斬斷詛咒……!”他咬著牙,說出了自己的決心。
雖然這裡是由【逸聞】建立的領域,但是——
勝利的,只會是他。
“鏘!”
刀刃相接的一瞬間,彷彿有閃電落在了地面上。
靈力輸出到了極致,充斥了軀體的每一個位置。
膝丸行動時的身影已經無法用肉眼捕捉。如果人類來看的話,只能看到從半空中劃過的薄綠色光痕。
而從【逸聞】中誕生的敵人,從身軀到此刻他手中揮舞的刀,實際上都是由逸聞的力量構成,並非實體。
因此也讓他的身形顯得虛無縹緲。
雖然膝丸的本體不像時空扭曲點規則下那樣無法前進,但是那種像是和氣團戰鬥的感覺,也讓局勢變得焦灼。
刀刃碰撞的每一下,明明看上去都是鋼與鋼的對抗,但是隻有作為對手的膝丸清楚其中的不同。
視覺完全是欺騙。
實際上,膝丸感覺自己的刀身就像是……撞上一陣風。
龍捲風、颱風、風暴……他就像是隻身與這些氣流而成的自然災害對抗一般。
但是,無礙。
一直以來,他已經對抗了無數的非人之物了——
膝丸將靈力在本體與身軀之間運轉到極致,並放棄了所有的防禦,將一切專注於攻擊之上。
——這一次也沒有甚麼分別。
……
風停了。
膝丸雙手緊緊握住刀柄,緩緩垂頭,看向身下已經被斬妖刀徹底斬斷的,【逸聞】的精怪。
四周在晃動,【逸聞】的身形也在崩解。
“那些記載了源氏的故事,記載了兄長存在的故事,都是人類情感的證明吧……而對於刀劍的付喪神而言,依託這些誕生的你,事實上也是我們的兄弟一般的存在吧?”
“再見了,兄弟。”
作者有話說:終於!
最大的問題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