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夜話
被子重新變得平整了。
屋內的氣氛也變得更加微妙了。
比起掖被角時的利落動作, 膝丸將手收回的動作明顯緩慢了許多。
他在用這樣的方式延長自己思考的時間:
該如何解釋他出現在這裡這件事?
“……兄長,這樣吵醒你了嗎?”膝丸嘗試開口。
突然出現在睡夢中的兄長身邊靜坐著注視這件事確實很奇怪——這樣的自知之明,膝丸還是有的。
但是, 不能離開。
對這一點, 膝丸十分確定。
離開的話……兄長的安全應該怎麼保證?
髭切看了他一會兒。
“弟弟是有甚麼煩惱,想要趁著夜色傾訴嗎?”他問道。
膝丸睜圓了眼睛, “誒?”
他一時間有些不明白兄長為甚麼會突然提到煩惱之類的話題,於是誠實地搖了搖頭,“沒有甚麼煩惱, 兄長。”
髭切聞言,露出了苦惱的表情。
雖然不是很想打亂弟弟平整被子的成果,但是保持這樣側躺的姿勢又沒辦法好好和弟弟談心。
於是他慢吞吞地坐起身,先是抬手將凌亂的頭髮撥到身後, 然後和膝丸面對面端坐。
“果然,是有煩惱啊, 弟弟,”髭切如此篤定道。
膝丸確實是用語言給出了否定的答案,可髭切能夠從表層的回答下, 感受到他真實的想法。
膝丸嘗試著提醒髭切,他剛才是給出了甚麼回答:“不是的兄長, 煩惱甚麼的——”
髭切嘆了口氣,抬手示意了一下他們現在所處的空間和環境。
“如果沒有煩惱的話,弟弟又為甚麼會來找我呢?”他一邊說著, 一邊給膝丸那邊投出了鼓勵的眼神。
那雙金色的眸子中, 似乎都因為蘊含的鼓勵和期待而閃閃發光。
即便是在暗色的空間之中,都令膝丸無法移開目光。
髭切期待著:正在煩惱著某個問題的弟弟,就這樣依靠兄長也可以哦?
兄弟的話, 就是應該這樣才對吧?
膝丸卻是這樣注視著髭切的雙眸,沉默了。
直面兄長的期待,他也沒辦法做到置之不理。
但是在思考著要不要吐露自己真實想法的時候,似乎冷靜了一些的大腦,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羞恥。
尤其是髭切緊接著又道:“其實我一開始就是醒著的哦。”
如金羽般地睫毛輕輕扇動了一下,微微垂眸的髭切看上去多了幾分失落。
“一直期待弟弟甚麼時候能出聲吐露真實的煩惱,結果弟弟只是坐在那邊猶豫呢……”
尾音沉沉落下,像是用無聲的方式詢問著膝丸:難道他已經不是可以被弟弟信任,解決刃生煩惱的兄長了嗎?
膝丸從中感受到了這樣的未盡之語。
到這種程度,膝丸完全沒有辦法把自己的想法再隱瞞下去了。
他甚至有些急切地開口道:“兄長!”
“我只是——”膝丸咬了咬牙,“我只是擔心你的安全!”
髭切倏然抬眼,眸中閃過一絲怔愣的神色。
膝丸的這番回答著實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將這句話消化了一會兒,髭切遲疑著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嗎……?”
接著他又環顧四周。
“這裡可是弟弟的神域吧?”髭切失笑道。
“……但是,”膝丸移開了視線,盯著某一處未被一絲光亮眷顧的黑暗角落,“甚麼都有可能發生,不是嗎?”
髭切此時只能看到膝丸的側臉,他的半邊身子似乎都被夜晚徹底吞沒了。
不知是哪處縫隙將一絲冬夜的涼意吹了進來。
這絲涼意剛剛觸及髭切的臉頰,便被暖融融的室溫消解,卻足以令他驟然明白過來。
“……原來是這樣,”髭切眉眼間淌過了柔軟的夜色。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
髭切翻開被子,往側邊挪了挪,然後向膝丸示意了拍打了幾下空出的那邊位置。
膝丸疑惑得在兄長的臉和床鋪的空位之間,來回看了許多遍。
“兄長?”
“唔姆,弟弟不過來睡嗎?”髭切又拍了幾下空位,意思明白地催促道。
膝丸:“誒?”
膝丸:“誒誒誒???!”
他終於反應了過來。
幾乎是立刻,有一股熱氣湧上了面頰。膝丸也說不清那到底是因為被兄長看清了內心,還是因為被兄長邀請共眠而害羞。
而且,他都已經是上千歲的刀劍付喪神了。
這個年紀還和兄長一起睡覺嗎,說出去……
“……這樣成何體統,”膝丸終於憋出了這樣的回答,“我已經不是幼年的付喪神了啊兄長!”
同時,他還用雙手不斷比劃著幼年時期糰子狀付喪神的大小。
“那時候這樣子的狀態也就罷了……現在我怎麼還能做出這種孩童行為!”
髭切歪了歪頭:“啊,是這樣嗎?”
他看著眼前手忙腳亂的弟弟,眸中浮現了好似純然的疑惑。
“那接下來,弟弟打算怎麼做?”
膝丸立刻收回了雙手,緊貼著腿擺好,重新恢復了正襟危坐的模樣。
“兄長只需要讓我自己待在這裡就可以了。”
“我會在這邊負責好兄長的一切安全事宜,”他緊繃著臉,極為認真地回答道,沒有一丁點開玩笑的意思。
髭切“為難”地說道:“那樣才更加奇怪吧?”
膝丸愣了愣。
髭切道:“這個樣子好像回到了以前的時代一樣。可是我不是將軍,弟弟也不是短刀呀?”
膝丸有些暈暈乎乎地思考:“好像,是……是這樣沒錯?”
髭切雙手合十,輕快地說道:“所以弟弟像以前一樣,和我一起睡就可以了~”
接著,在膝丸一時間有些迷糊的時候,髭切直接上前,一伸手就把暈暈乎乎的弟弟拉進了被子中。
髭切給膝丸蓋好被子,然後摸摸他的頭,“乖哦乖哦。”
膝丸反應過來,意識到不對。
他怎麼就三兩句話被兄長說暈乎了呢?!
膝丸拒絕思考自己其實也很想像小時候一樣和兄長擠在一個被窩裡,所以選擇性失智這件事。
但是真擠到了一起,已經長久的獨當一面的太刀又感到極為害羞。
一開始他並不是因為懷念和兄長的“童年”時光才會過來的啊……?
然而事到如今,膝丸被如同千年前平安時代的溫暖包圍著,卻難以讓自己拒絕。
髭切似乎看出了他的動搖。
膝丸感覺自己的頭又被兄長摸了摸。
髭切再次將手覆蓋在了膝丸那頭染著春日氣息的薄綠色頭髮上,然後迅速地揉搓了幾下,使得頭髮像是一塊凌亂的野生草地。
“……這一次,我把弟弟嚇到了呢,”他輕嘆道。
“弟弟就這樣保護我吧?”
膝丸決定,明天就把自己的床鋪搬過來。
就如同千年前的一個尋常夜晚一般,這兩振從誕生開始就將對方融入到自己的命運之中的刀劍,縮在一個被窩中,如同“幼年”時那般,頭碰頭肩並肩地進入到了夢想之中。
第二天,在膝丸開始短途“搬遷”的時候,忽然收到了來自鶴丸國永的資訊。
作者有話說:哥哥切:原來是撒嬌啊(確信)
弟弟丸(無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