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請讓我——!
髭切醒來時,看到的不是用現世人類的新技術塑造而成的,渾然一體的潔白天花板。
而是他更熟悉的,一大片由窄木樑支撐的平板木。
落在眼中的明亮感,也並非像燈具帶來的那般一成不變。
細微流動著的光影被付喪神的雙眼捕捉。
這令因為剛剛醒來而混沌不清的思維,漸漸恢復了清晰。
光影后,下一個闖入髭切感知中的,是一陣叮鈴叮鈴的風鈴聲。
悅耳的風鈴聲吸引著髭切偏過了頭,同時,吹動風鈴的清風也拂過了他的臉頰。
半開的障子門外,銅製的風鈴正在輕輕搖晃。鈴舌之下掛著平整光滑的木片,隱約可以看到上面墨色的祈福之語。
風鈴之外,越過屋簷,便是一片晴朗的天空。
金燦燦又暖融融的陽光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將空氣中的浮塵也照得清清楚楚。
直視陽光令雙目漸漸感到了不適,髭切本能地抬手,用手背掩住了雙眼。
這也使得他的思維完成了徹底的清醒。
髭切確信,他已經不在那個……叫作時之政·府?
他已經不在時政了。
不過他的神色並未有絲毫變化。
絕對不會認錯的,屬於膝丸的氣息,在眼下這處空間中存在感極為鮮明。
無需特意探查,髭切已然察覺。
這種情況下,突然更替的地點倒是可以先放一放。
——或者,也不能用“突然”來形容。
髭切慢吞吞地坐起身,望向那更令他在意的天色。
如果這片天空是真實的話……
現在的時間,大概已近午時。
反覆確認了這一點髭切,表情發生了變化。
他瞪大了雙眼,有些不可置信地垂頭,並用手用力摁了摁太陽xue的位置。
這豈不是代表,現在已經是“第二天”??
髭切又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真的清醒過來了。
還是,他仍在夢中呢?
可惜,無論如何他確實已經醒了,只是這一次的睡眠完全不在計劃之中,而且質量好得有些過頭。
髭切放下手,按在了身上那床不知何時蓋在了他身上的被子上。
隨後他半闔雙眼,指腹規律地摩挲著被面,開始全力回想他腦海中存在著的,上一個清醒時間點的記憶。
最先找到,是氣味留下的痕跡。
那是將他緊緊圍繞住的,屬於弟弟氣味。
溫暖乾燥的氣味中,又帶著淡淡的清苦草木氣息。
是了,當時他正抵著弟弟的肩頭,想在拉近距離後,更努力地傳達自己的想法,故而鼻尖都是弟弟的味道。
順著這一點再去回憶,髭切終於想起,在他差一點就要接觸到他缺席的那一段弟弟的時光時,突然就被一陣強烈疲憊和睏倦擊中了。
幾乎沒有反抗的機會,他就已經昏迷般睡了過去。
之後的記憶,就是他在這處和室睜開眼睛了。
……被子上的織線紋路突然變得格外迷人。
髭切喃喃道:“……哦呀,原來是這樣嗎。”
這可真是奇怪。
如此反常的情況,著實像是一個不安的訊號。
然而髭切懷抱著這樣的疑惑,嘗試著感受了一番體內的情況,卻並未發現自身有甚麼問題。
——這倒也算是意料之內。
畢竟,如果這樣的方式就能夠找到那個,不確定是否存在的“問題”的話……
那麼他陷入昏迷般睡眠的這段時間,足夠可靠的弟弟將一切清清楚楚弄個明白。
那樣的話,現在早就哭唧唧地出現了吧?
想到這,髭切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輕輕一敲。
既然他和弟弟依靠付喪神的力量沒有發現,人類製造的那個神奇機器也沒有發現哪裡不對……
嘛,那便無所謂了。
如同湖面乍起的漣漪。
短暫的波動之後,廣闊的湖面便重新恢復了寧靜,不見半點痕跡。
何必為一件還沒有發生,也不一定發生的事平添煩擾呢?
那麼現在的話……果然,弟弟在哪裡這件事更加重要了。
雖然醒來時屋內只有髭切一刃,不見膝丸的身影,但根據他剛才所感知到的膝丸的氣息,髭切判斷,不久前弟弟還守在他身邊。
既然如此,那便先出屋子找找,順便看看這裡是個甚麼地方。
於是髭切扭頭去尋自己的衣物。
同時,壓著力道控制音量,又節奏極快的腳步聲,在屋外由遠及近地傳來。
當膝丸返身入屋之際,恰好目睹髭切正探身向前,去取放置於枕頭上方的地面上的衣服。
膝丸腳步一頓,喜不自勝 地一個大聲:“兄長!”
大大的笑容在他臉上綻開。
心底一塊大石頭也隨之落地。
他是知道的,付喪神用睡眠來恢復消耗時,花費的時間通常沒有定數。
但是膝丸自己伴著兄長睡去後,一覺醒來,見到兄長還在睡夢中時,還是慌了神。
睡前梳理好的一番邏輯,早已被他拋到了腦後。
只是短時間內又一次去研究員那跑了一趟,將人拉去休息室,幫著兄長用科技儀器檢查一番後,得到的答案也同樣是,他只是在睡覺。
於是,膝丸乾脆將兄長帶回了自己真正的居所。
此時,見兄長終於醒來,膝丸自然是內心踏實下來,嘴角也止不住地往上翹。
然而下一秒,笑容在他臉上按下了暫停鍵。
為了兄長的舒適,在帶兄長到這間屋子睡下時,他是仔細鋪了床鋪,併為兄長更換了衣物了。
因此,此時眼前掀開了被子,跪坐於床墊上的兄長,身上只穿了一件寑衣。
薄薄一層寑衣緊貼著髭切的肌膚,勾勒出了一個纖弱的身形——足以令任何一個掛心者無法微笑下去。
而膝丸何止笑容暫停,嘴角簡直是立刻就掉了下去。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嘴裡用與上一聲呼喚完全不同的緊張語調再次喊了一遍:“兄長!!!”
在兩聲呼喊之間,髭切堪堪收回手臂,坐直了身子,並轉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投去視線。
“啊咧,弟弟回、”
突然被遮擋住的視線使髭切停住了話語。
那是膝丸展開了剛才一直捧在手上的衣物,一把揚起時飛過了髭切的雙眸。
“……弟弟?”
等到髭切的視線重新沒了阻礙時,膝丸已經用那件衣服將他緊緊裹住了。
“兄長這樣著涼了可怎麼是好?!”膝丸從表情到聲線都是掩蓋不住的擔憂和緊張。
反應過來前已經被裹成了一個名貴糰子的髭切眨巴眨巴雙眼,遲疑地看了眼屋外的明媚陽光。
膝丸嚴肅道:“現在的季節,即便陽光再好,也改變不了涼意透骨。”
髭切茫然:是這樣嗎?
畢竟感受四季對他來說,是很遙遠的東西了。
但是這麼說的話,弟弟絕對會哭出來。
於是貼心的兄長只是分外乖巧地回答:“正要穿呢。”
同時眼睛的餘光瞥向了不遠處疊席之上的那件衣物。看那素淨的花色和熟悉的紋路,無疑是他之前穿著的那一套。
“而且,付喪神是不會生病的吧?”
聽到兄長這話,膝丸僵了僵,心底不由自主地輕輕一嘆。
會的。
付喪神當然是會生病的。
作為寄託於物品誕生的,八百萬眾神末位。能夠困擾付喪神的疾病型別,結合本體的多樣性後,實在是數也數不清。
但是兄長那般強大的刀劍付喪神,從來不會為此困擾。
今昔之別,或許髭切還沒有清晰地感受到,不知不覺中就會陷入慣性。
膝丸卻是看得更清楚些。
可是無論如何,膝丸是無法說出口的。
他看了眼位於疊席上的那件衣物,只覺得那過於樸素的樣式,彷彿還帶著鎌倉時代那處山間寺院的氣息,混雜著大火之後的廢墟氣味。
單獨看這件衣服的話……真礙眼。
真礙眼。
膝丸收回了視線,不再想看到那件衣服穿回兄長身上。
“兄長,請穿這件衣服吧,”膝丸輕聲道,同時雙手鬆了松,讓裹著髭切的衣物恢復了舒展。
這也讓衣物展現了其本來面貌。
潔淨的源氏之白,因著布料精細的織造而呈現出了華貴的紋理,以及令人移不開眼的璀璨光澤。
在實現平衡的深色衣緣之外,又用與髭切髮色相同的金色織線,以極致的耐心穿梭編織,完成了精妙絕倫的裝飾圖案。
精巧的龍膽花在袖口、衣襬上悄然綻放。
膝丸望著衣物,嘆息道:“從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嚮往著,有朝一日能看到兄長穿上它的模樣。”
這一件衣服,天生就該是屬於兄長的。
髭切盯著那衣服看了片刻,神情浮現了一瞬的恍惚。
往前追溯,越過重新開始前那段漫長的空白,他的記憶最後停留在了那套素色小袖上。
……似乎,許久沒有觸碰這般華麗的衣著了。
而且,而且。
完全無法拒絕啊,弟弟的請求。
“可以哦,畢竟是弟弟準備的嘛,”髭切彎起了雙眼,嘴角揚起了一抹淺淺的弧度。
膝丸的雙眼頓時迸發出了極為明亮的光芒。
“請讓我來為兄長穿上!”膝丸大聲請求道。
那熾熱的視線令髭切在反應過來前,已經張開了雙臂,方便衣物穿著。
於是膝丸立即將雙手飛舞得眼花繚亂,開始了嚴謹熟練的穿著流程。
他神采奕奕地確保著從衣領到衣襬,每一處都平整得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每一個繩結都系得恰到好處。
等全套衣物穿著完畢,髭切看起來已與那段猩紅的往事作別,整個刃都煥然一新了。
到此為止,還差最後一步。
膝丸從懷中取出了一把螺鈿木梳,和一根用同樣的金絲編織而成的發繩。
髭切的長髮看上去十分蓬鬆,就像獅子旺盛的鬃毛,於是讓人乍一看,會以為那是很容易打結的髮質。
然而光是頭髮那層光澤,便已經告訴了別人,那頭長髮實際上如綢緞般順滑。
就如現在這般,即便初醒不久,尚未打理的頭髮瞧著有些凌亂,但在膝丸握著梳子,輕輕一梳之後,那一握頭髮的每根髮絲都乖順地回到了應當在的位置。
將兄長的頭髮梳理完畢後,膝丸將指尖插入了柔軟的髮絲,然後沒有一絲生澀地迅速完成了編織。
最後用發繩系成一束收尾,自然垂落在身後。
髭切垂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著裝,又摸了摸腦後編成一束的頭髮,眸中帶著點久違的新奇。
目光停頓,他忍不住抬手撫過袖口織造的生機勃勃的龍膽花。
而膝丸直接後退兩步,細心觀賞,只覺得整個心都被泡進了溫泉水中,滿足地咕嚕嚕冒泡。
“怎麼樣,合適嗎?”髭切抬起頭,莞爾一笑。
嘴角綻開的這抹笑容與衣物上織線構成的龍膽花交相輝映,本就靈動的龍膽花此刻更是活了一般。
膝丸晃了晃神。
“……兄長,”他緩緩開口,“可以,轉一個圈嗎?”
“嗯?”髭切疑惑地歪了歪頭。
“可以哦……?”
雖然不明白弟弟為甚麼突然間提出這麼一個奇奇怪怪的要求,但是身為兄長,怎麼可能如此簡單的願望都不為弟弟滿足呢。
那也太不像話了。
於是膝丸便看到身著新裝的兄長在面前輕盈地轉了一圈。
衣袖隨著旋轉的動作微微揚起,垂落的馬尾也微微晃動,彎曲成了貓咪勾尾般的弧度。
膝丸整個刃頓時變得暈乎乎的。
珍藏了許久的衣服,期待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能夠送出的那一天,以及反覆練習的配套髮型。
……原來就是今天嗎。
因為畫面過於夢幻了,膝丸強迫自己用理性將畫面重新回憶了一遍,才確定一切都是真實的。
原來如此。
膝丸恍然大悟。
原來是到了天國啊。
他捂住胸口,臉上露出了一個安詳的笑容,就這樣倒了下去——
等等!現在不是昏過去的時候!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從髭切的視角看來,就是膝丸突然捂著胸口傻兮兮地笑起來,然後閉著眼睛搖晃了一下,接著又猛地一個激靈睜開眼睛,似乎是精神一振。
髭切:誒哆,弟弟很開心呢。
弟弟感到喜悅的話,身為兄長的他,也會得到同等的幸福。
作者有話說:
沉迷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