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維持了一種介於真實和虛幻的……
那位負責檢查的,普通人類水平外貌的研究員,走出檢查區時,仍舊對著報告出神。
他全程的注意力都在報告單的內容上,嘴裡時不時就蹦出幾個專業詞彙。
整個過程頭也不抬,身體彷彿是在慣性地驅使下,才平平安安地在膝丸他們面前站定。
部長尷尬地重重咳了兩聲。
研究員倒是回過了神,但又像被按下了開關一般變得雙目圓瞪,張嘴就是一句驚天動地的感嘆:
“太神奇了!”
在這個一聲全力釋放了內心洶湧情感的呼喊後,研究員還覺得不夠,又用音量正常但狠狠加上重音的方式重複了一遍:“太·神·奇·了!”
“那個詛咒……檢查下來,髭切殿的身體沒有任何詛咒侵蝕的痕跡!現在髭切殿的狀態很穩定,靈力也非常充沛。”
作為時政最核心的研究員,沒有比他們這波人更清楚那個詛咒情況的人類了。
集合人類意志的詛咒到底能強大的甚麼地步——
他們也是在多次重鍛髭切失敗的過程中,有了充分認識。
混入世界規則中的詛咒,給人一種無處可逃的絕望。
對於髭切來說,那個詛咒只要被侵蝕一絲,就猶如擁有重度凝血功能障礙的人身上出現的傷口。
甚至還可能更嚴重。
因此,研究員此刻在燃燒的科研熱情之外,也非常為膝丸和髭切開心。
膝丸聽完,舒了口氣,但緊繃的神經並未放鬆。
研究員臉上神情的細微變化逃不過他的眼睛。顯然,研究員還有未竟之語。
果然,遲疑片刻後,研究員換上了比剛才看起來更加專業的態度,和謹慎的語氣:“整體檢查下來,能達到這樣的防禦效果……目前,我判斷是因為髭切殿身上另外存在的一股斥力。”
“一股源自……我們這個世界的斥力。”
“甚麼??”部長大驚失色,“意思是髭切殿現在被這個世界排斥了嗎?!”
部長脫口而出後,一個激靈反應過來,目光頓時頻頻瞟向膝丸。
膝丸看上去非常冷靜,注視著研究員,似乎是在耐心地等待他繼續說明。
而他自己則扶著一把轉椅的椅背,
部長順勢看過去,就看到了另一位當事人髭切。
於是他便更為驚訝地發現,髭切看起來更未怎麼將當下談話中的內容放在心上。
雖然正在談論的話題,嚴重點來說已經涉及到了本人生死存亡。
但那沒有聚焦的視線,表明髭切已然在暢快走神。
髭切坐在膝丸扶著椅背的轉椅上,雙腿隨意地交疊起來。
那振對時政眾人來說奇蹟般的,始終沒有如數次重鍛嘗試般碎裂的本體,就被付喪神橫放於膝上。
髭切的雙手正輕輕摩挲著本體的刀侟。
兄弟倆之間沒有任何眼神或肢體的接觸。
然而氣息的變化使得膝丸知道,自己的兄長已經覺察到了甚麼。
那邊,研究員反倒是被部長的話嚇了一跳,趕忙解釋:“不能這麼簡單理解!雖然髭切殿現在確實遭到了這個世界的排斥,但對他來說,至少眼下並非壞事。”
“相反,這股斥力倒是讓髭切殿的狀態,維持了一種介於真實和虛幻的平衡,既避免了詛咒的察覺,又能夠保證獨立形體的存在。”
部長:“真實和……虛幻之間?”
因為研究員描述的這個平衡狀態實在匪夷所思,聞所未聞,現在部長感覺腦神經彷彿一抽一抽地跳著舞。
而救援隊隊長則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她當時檢查出來的資料是由此呈現出來的。
——但是這個結果……完全無法安心啊。
僅僅兩三秒後,隊長便又生出了滿腔憂愁。
她悄悄用餘光看向那對兄弟。
從她的方向看過去,只能看到髭切和膝丸的側臉。
當排除掉五官的些微差異,以及氣質的影響,單純看他們側臉的骨骼走向,那便是一對可以完美重合的側臉輪廓。
救援隊隊長突然意識到,僅僅是度過了如此一段短暫的時光……她竟然已經無法想象,這對兄弟缺少了其中任何一刃的情形了。
“沒有解決的辦法嗎?”反應過來之前,這一追問已經急切地脫口而出,隊長自己都愣了一下。
研究員搖了搖頭:“正如我剛才所言,眼下這並非壞事。”
“在我們真正找到破除——那個詛咒的辦法前,保持這個‘平衡’反而更加安全。”
對此,無論是膝丸還是髭切,對於這個結論都沒有意見。
剛剛重現的髭切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但單看八幡大菩薩為了如今的結果,已經悄悄下了多大的力氣,便知道無論哪個環節都絕非易事。
而膝丸更是太過清楚,為了那詛咒已經付出了多少心血。
解決詛咒,是他絕不會放棄,但無法知曉到底還要耗費多久才能達成的目標。
那麼,至少。
他會牢牢抓住眼前所能抓住的所有。
膝丸又一次不知不覺中攥緊了雙手。
不久前才包紮上的繃帶被他的動作揉皺,原本已經癒合的傷口卻未被重新撕裂。
反應過來時,膝丸意識到他觸碰到的不是自己的掌心。
——他攥住的是另一雙熟悉又陌生的手。
“唉,”在膝丸看過來時,手的主人嘆了口氣,“弟弟變得比以前黏人了呢?”
被緊扣住的手哄孩子般慢悠悠地晃了晃。
膝丸:“誒、兄長、誒啊?”
薄綠色太刀的臉上呈現出茫然和慌亂交織的可憐神情。
髭切眨了眨眼睛,纖羽般的睫毛微微顫動。
剛剛還在嘆氣的金髮太刀,此時又在嘴角重新展露了一抹笑意。
“嘛,不過,可愛的弟弟都是會粘著兄長的吧?這樣也不錯。”
“對吧,弟弟?”
肉眼可見,膝丸剛才周身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重氣息已然一掃而空。
“那麼,這位……?”因為一時想不起來對方的稱呼,髭切乾脆直接問道,“這個,‘平衡’,能夠繼續保持下去嗎?”
研究員對上了髭切的視線,頓時渾身一震。
來自當事刃的提問,令研究員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如同一個拜見將軍的武士。
他道:“我必須得到一個答案,才能夠給出結論。”
為著問題的不同答案可能出現的不同導向深吸了一口氣。
研究員覺得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
“兩位是否知曉……這股斥力,到底從何而來?”
雖然問的是“兩位”,但他的視線顯然更多放在了膝丸身上。
畢竟,從頭到尾做完了一切,從而將髭切“帶回來”的,正是膝丸。
然而研究員沒想到的是,最先做出回應的竟然是重新現世不久的髭切。
雖然事關本刃,但這樣的情況下,研究員潛意識裡便先預設了,髭切知道的應該也不會比他多。
可是……
研究員不解地看向忽然舉起了本體的髭切:“髭切殿?”
髭切道:“要說斥力的話,是來自它吧。”
研究員震驚道:“可那不是您的本體嗎?!”
此時膝丸終於開口了。
他輕嘆道:“剛才就有所察覺了……果然,兄長已經發現了嗎?”
髭切將指腹在泛著古樸光芒的刀侟上劃過,隨即握住刀柄,緩緩抽出了一截刀身。
無論是刀體緩慢出鞘時的聲音,還是它展現出來的紋路質地,都與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人類不會認錯自己的身體,付喪神自然也不會認錯自己的本體。
微微出神地看著那截出鞘的刀身,髭切喃喃道:“它是我,又不是我。”
是平安時代刀劍熟悉的哲學感。
眾人第一反應是,有種看到“膝丸”表現出傳統平安刀風味的驚奇。
緊接著,其中的巨大資訊量令他們本能地望向膝丸。
視線聚攏了過來。
膝丸能感受到,無論是兄長,還是在場的其他人類們,都在等待他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膝丸其實原本有猶豫過是否應該隱瞞下來。
他總覺得真相會給兄長帶來負擔。
然而在他差點擅作主張的過程中,卻幾乎忽視了兄長本刃的敏銳度。
膝丸:“……兄長的感覺沒有錯。”
“因為這振刀……事實上,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時政所作的,供兄長分靈寄宿的本體刀。”
研究員陷入沉思:“原來如此,這就不奇怪了……”
然而下一秒,這名研究員和一旁始終提起著精神的部長就齊刷刷猛地抬頭。
“甚麼??!”兩人異口同聲地喊道。
膝丸殿的意思豈非是,那個世界的髭切殿是正常存在的?!
對於平行世界的事,他們並非一無所知,反而頗有研究。
雖然歷史的主流向是連神明都無法輕易干涉的,但是無數細節上的不同可能形成了眾多歷史的支流,也就是無數的平行世界。
可髭切就如同歷史的主流向一樣是唯一的。
他必將走向在霜月騷亂中燒失的結局。
而現在膝丸的話代表,存在著一個髭切存在著的歷史的世界?!
部長道:“膝丸殿,關於另一個世界的時政這件事,請務必詳談!”
那是另一條河流,或者說,另一個主世界!
“先談我的事!”研究員一個走位把部長擠開。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髭切手中的刀,一看就知道非常想要研究一下這把真正的異世同位體刀。
膝丸警惕地將刀往兄長懷裡推了推。
——對於刀劍付喪神而言,這種眼神可以算是非常失禮了。
研究員耷拉下臉,可憐兮兮道:“真的不可以嗎?”
“如果對·兄·長·而言,”膝丸重音強調,“不是必要的話,還是恕我拒絕。”
研究員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好吧,至少我知道斥力的來源了……既然斥力來自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本體刀,那麼說明這股斥力其實是穩定的一方。”
“反倒是髭切殿在這個世界的‘存在’……才是不斷被詛咒侵蝕的那一方。”
作者有話說:
完成世界觀了(癱)
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