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請……回來
膝丸睜開眼睛，茫然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蕩蕩的雙手。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錯亂，他分明在八幡大菩薩的幫助下，帶著兄長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中……
膝丸試著握拳又展開。
這隻手，應該正握著兄長的手才對。
兄長，不見了？
剎那間大腦一片空白，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座被挖得空空蕩蕩山體，只留下一層看著好看的外殼。
只需要再來一點微不足道的衝擊，就會整個崩塌。
膝丸緩慢地抬起頭，愣愣地轉向四周，後知後覺意識到周圍的環境也不對。
是徹底的一片漆黑。
“兄長？”
甚麼聲音？膝丸遲鈍地想道，然後意識到那是自己的喉舌本能地運作著。
突然，一陣振翅聲回應了膝丸。
鋪天蓋地的鴿子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那些白鴿都籠罩在金色的神光中，往前飛去組成了一條金光燦燦的通道。
膝丸在恍然中抬起了腳步，順從了鴿子的指引。冥冥之中，有一種預感催促著他這樣做。
隨著他的行動，周圍的黑暗也如水波般盪開。
膝丸現在又覺得自己像是闖進了特別的“舞臺”，而他是一個獨立的，不能參與到劇情中的，只能純粹旁觀的觀眾。
作為觀眾的他站在如此真實的場景之中，望著遠處的樓閣，跟著鴿子們走過熙熙攘攘的街道，非常確定這裡展現的就是霜月之亂結束後，重歸平靜的鎌倉幕府時代。
原來如此。
膝丸隨著鴿群在幾個武士面前站定。
他正看著歷史的影像。
那幾個武士端著酒杯聚到了一起，作為歷史復現過來的幻影，他們理所當然地看不到鴿群，也看不到“觀眾”膝丸。
他們的談話清晰地傳進了膝丸的耳朵。
“誒，聽說了嗎，源賴朝大人的那振佩刀不見了，”其中一名武士忽然壓低了聲音說道，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刀？嘶——鬼切是嗎，那不是源氏的重寶嗎！雖然現在……但怎麼就不見了？”另一人驚訝 地倒吸一口涼氣，緊接著又難以抑制住好奇地問道。
“啊啊，其實說不見了也不準確，那振刀實際上……已經燒失了！”那麼武士揭露了謎底。
“燒、燒失了？？怎會如此！”這名武士大驚，臉上浮現痛惜，“那可是鬼切啊！”
“唉，”另一武士也是嘆著，可惜地搖了搖頭，“這不是……不想讓北條那邊拿到源賴朝大人的刀嗎，結果偷藏的位置沒選好……就在那場大火裡……”
“大火……就是當時那場大火吧……”
“你說說，源賴朝大人的刀又與這些事有何關係。當年據說不是連茨木童子的手臂都斬下了嗎。好好的源氏重寶，就這麼的……”
“唉！”
那聲嘆息重重地砸入膝丸的耳朵，他沉默地看著街道的景色退去，轉而變成了一片華麗的建築。
這裡是……安土桃山時代的貴族府邸。膝丸辨認得很快。
這一次鴿群引著他進入了一處熱鬧的屋子。
屋子中正在進行著演出。
舞臺上，扮演著武士的演員正在舞動。
舞臺下，這個時代的貴女們興致勃勃地看著表演，並時不時用檜扇遮擋住下半張臉，同邊上的好姐妹輕聲討論。
“昔時，陰氣肆橫，鬼怪作亂。一日，源賴光麾下西大天王之一——渡邊綱，歸家途中經過一條橋畔，忽見一美貌女子徘徊，哭泣不止，向他求救……”
演員一邊繪聲繪色地說著唸白，一邊扮演著渡邊綱。
臺下一貴女笑道：“雖然幼時便聽過這故事，但每次見到演這出，還是覺得十分吸引人呢。”
其餘貴女也是十分贊同。
“‘大人……’女子柔聲道，‘夜已深，妾身獨自在此，心中實在惶恐，同行一段路？’渡邊綱雖心中懷疑，但到底不忍見一弱女子獨自在此，便答應護送她歸家。”
演員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女子祈求的模樣。
“同行片刻後，女子又忽然道：‘大人，妾身住處可不在城中啊……’渡邊綱自然是問道：‘那是在何處？’話音剛落，他頓時感到不對，同時一陣刺骨的寒意猛然襲來——”
眼前景象驟然一變，膝丸瞬間從安土桃山時代的貴族府邸來到了江戶時代夏季的夜晚。
耳邊的聲音也從演員的臺詞變成了孩童帶著稚氣的聲音：
“——‘那是在何處？’”
膝丸看到眼前的大孩子捧著蠟燭，衝著其他同樣捧著蠟燭的孩子們，刻意壓低聲音地講述著。
“‘哈哈哈，人類！愚蠢至極！’女子的聲音驟然變得尖銳刺耳，探出的雙手轉瞬間變成了一對猙獰的鬼爪，迅猛地向渡邊綱攻來，直取咽喉，‘顫抖吧！今日就叫你知曉我茨木童子的大名！’”
講著故事的大孩子適時做出鬼臉，周圍頓時響起了一陣陣抽氣聲。
“電光火石間，渡邊綱躲過攻擊，臨危不懼，反手一揮，刀光如電，瞬間斬斷了茨木童子的右臂！”
大孩子做出揮斬的動作。
“這，就是鬼切！”
這樣生氣勃勃又充滿童趣的場景令膝丸不由露出微笑。
原來如此，是在進行百物語的有心嗎？
此時，旁邊的一名孩童驚歎，“哇——我也好想要這樣的刀哦。”
這位領頭的大孩子吹滅自己的蠟燭，“別想了，那是非常非常厲害的武士大人才能擁有的刀。”
“東街的藤村大人有嗎？”
“哼，別看他每天晃來晃去的，很神氣的樣子，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小武士而已，”大孩子的心氣很高，“他才沒有鬼切呢！”
另一邊的孩子戳戳他，“可是我看過書……鬼切這振刀已經被燒掉了吧？”
膝丸的笑容落下。
大孩子“呃呃”了一陣，乾脆眼睛一閉仰頭就道：“那麼厲害的刀——能斬斷大妖的手臂呢——肯定還在，一定只是被秘密藏起來了，那些大人物們不都喜歡這樣的嗎。說不定就被遺落在那座深山的豪華府邸裡，等著我去找呢。”
“哈哈哈你不可能啦，”眾人笑了起來，“變成出現在深山裡奇奇怪怪的人，小心被鬼切當成茨木童子一樣地被打啦！”
……
從霜月騷亂結束後武士的討論，一直到現實鋼筋叢林間無數涉及“鬼切”的故事演繹，金色的鴿群帶著膝丸將這一切收入眼中。
隨著眼前所見場景展現出來的歷史的流動，膝丸感到身體裡的靈力湧動的也愈發明顯。
在不久前兄長以咒靈形式出現前，他也體會到了相似的感覺。
膝丸將手撫在身前，眼中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熾熱光芒，腦海中也是再不能更加的清明。
他其實一直非常清楚。
付喪神本就伴隨著人類誕生。創造者的技藝強弱，創造者以及歷任主人傾注在它身上的感情，在人類社會中的知名程度……這些有意或無意的信念都會影響到付喪神的力量。
源氏的時代雖然結束，但源氏的故事卻留存在了人類的記憶中。
或是被記載在書籍中被人誦讀，或是在藝人口中代代相傳，竟然讓那些故事在千年間都未曾為人們忘卻。
作為刀劍的“髭切”已經停留在了過去，但他的名字卻同源氏一起流傳後世。
這一切都在為髭切源源不斷地提供力量。
如果不是因為詛咒……
即便本體燒失，人類們代代傳頌下來積攢的這些力量也足夠支撐髭切以靈體形式重現於世。
然而詛咒的力量卻在自動捕捉這些力量，將其消弭，使得這些力量無法聚合，無法存在。
但好在，“名字”天然就是一種強大的“咒”。
而膝丸和髭切擁有同一個“源氏重寶”的名號。
這足以讓他能夠藉此去欺騙“詛咒”，盡力將屬於兄長這位“源氏重寶”的靈力收納在了自己的身體裡，終於幸運地儲存了大半。
只是這也造成了膝丸靈力的不穩定，因此無法像其他刀劍付喪神一樣，分出大量分靈下派各個本丸。
至今也只有極少數的本丸能夠鍛造出“膝丸”。
因此膝丸便成了特別調查員，以這個身份直接參與到了許多守護歷史的行動之中。同時，他也是在用這樣不斷穿梭於各個時間線的方式，尋找打破詛咒的方法。
在此之前，他只能先謹慎地保護好屬於兄長的這些靈力。
但是現在……
膝丸望向周圍的鴿群。
作為神使的鴿群攜帶著神力，支撐起了對那份強大詛咒的屏障，而剛才的歷史重現混淆了此處的時間，包括其中人類對“鬼切”逸聞的傳送在內，共同支撐起了一片短暫的，允許髭切“存在”的空間。
終於，鴿群構築的道路到了最後。
它們散了開去，顯露出了髭切的身影。
他被保護在金燦燦的神力當中，緊閉雙眼，身形虛幻。而那振由異世界【髭切】提供的本體刀正漂浮在他身前。
神力在髭切和異世界的刀體間流轉，將他們暫時連線在了一起。
借用異世的咒靈規則現世的髭切，本是無法在這個世界，繼續維持這種形式的存在的。
按理來說，回到本世界後他便又會消散，無法尋覓痕跡，但是因為這個空間的特殊性，才能奇蹟般地再次出現在膝丸眼前。
只要在失去空間保護，暴露在本世界的規則和糾纏不休的詛咒之前，將髭切與異世的本體刀真正構築聯絡……
不管最後會呈現出怎樣的狀態，至少髭切能夠重新“存在”，重新“活著”。只要這樣，那其他的一切，總會有辦法的。
那麼。
此時此刻，已經是最好的時機。
膝丸站在兄長身前，凝望著他的面容，隨後帶著孤注一擲的神色閉上了眼睛。
有那麼一瞬間，時間好似靜止了。
白鴿們溫柔地注視著膝丸，時間又似乎重新流動，整齊的振翅聲震耳欲聾。
下一秒。
數百年來膝丸保護下來的，屬於髭切的靈力，猛然從他體內奔騰而出。
有鮮紅的血液從他緊緊攥起的雙手間流下。
兄長啊，請留下來。
兄長啊，請，回到我身邊。
作者有話說：
膝丸：賭一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