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魂花 :
與此同時, 系統佈置的結界內。
錚——
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如雲似風般掃過,那金光所過之處,萬物靜止!
樹上飄落的落葉, 山間的溪流, 停駐枝頭的啁啾鳥雀,風和光, 雲與影,以及飛在半空的兩人,一切彷彿時間定格,定在了原點。
而就在這萬物都靜止的畫面當中, 一道時空裂痕突然被一隻尖利的獸爪撕開。
謝克鄢和司瑤就這麼看著那從天壓下來的巨大魔掌, 瞳孔巨震,卻動彈不得!
整個空間之內, 唯有那魔掌沒有靜止, 重重將二人砸向地面!
大地瞬間四分五裂,接著一拳兩拳三拳,快如殘影,帶著滔天的怒火砸在二人身上。
謝克鄢即便有貼身法寶護持,也被揍得內臟出血,筋骨俱裂,再來幾下怕是人就要死了。而司瑤則是一下都沒撐住, 被那十丈長的爪尖刺穿腹部, 帶了出去,又接著朝他抓了過來。
千鈞一髮之際, 謝克鄢陡然發現了不對,暴呵一聲:“破!”
嘭——
靜止的周圍如同鏡子般碎裂成塊,那隻逼近眼前只為抓取他們的魔掌頓時化作了虛影。
*
有了墨麟下命令, 護山大陣在百萬魔族大軍面前就是形同虛設,那些仙宮的弟子們被打得節節敗退,魔兵們衝進坤宮搜查,天上火球在飛,地上的魔兵們正在燒殺搶掠。
小師弟望著坤宮被砸爛的牌匾,難道他們今日就要這麼不明不白的被滅門麼?
咔嚓——
霓霞山不遠處,從一方猶如鏡面碎裂的天地當中,冒出來兩個人。
女子黑袍染血,正從高空墜落。
“大家小心!那邊有人!”
“問情劍……那人是司瑤!”
有人率先認出司瑤的佩劍,只是疑惑瀛洲仙府的瑤仙子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宮主!”還在拼命抵抗的坤宮長老望見漩渦之中出現的那道身影之後,眼底充滿了終於得救了的喜悅。
“是老祖!老祖出關了!”
“我們有救了!”
謝克鄢再睜眼,發現自己居然被包圍了。
前方是烏壓壓的魔族大軍,後方是仙門修士。放眼望去,山風凜冽,林海茫茫,魔族大軍足足有百萬之眾,幾乎要將天遮住,那種壓抑感讓人無法自由呼吸。
可惜,眾人還來不及高興,虛空之中突然劈來一道紫霄神雷,一隻巨大的鬼掌陡然捏住了他們終於“出關”的老祖。
那黑霧睜開一雙血紅色的豎瞳,冰冷、壓抑,好似神臨般不可直視,讓人生不出一絲反抗的念頭,只想跪在他腳下永遠臣服!
“謝克鄢,本座來取你的狗命了。”
天地之間僅此一聲,氣勢如虹,令人生畏。
“參見魔尊!”那百萬之數的魔族大軍齊聲高呼,跪地參拜,氣勢可吞山河。
這等浩大場面,怕是修真界千百年都難得一見。
謝克鄢上一次得見,也是在一千年前的仙魔大戰,那時他不過一外門孩童,魔尊重華率領幾十萬魔軍攻上九重天,以一敵三,與東君幾人打得不相上下。時過境遷,萬萬沒想到一千年以後的今天,他又見到了同樣的場景。
眾人皆跪倒在地,已經有修為低階的弟子不堪重負,抱頭痛哭:“老祖!老祖快救我!”
下一秒,那名弟子直接爆體而亡。
那些弟子彷彿終於反應過來,大喊道:“是魔尊!魔尊來了,大家快跑!”
狂風呼嘯,地動山搖,參天的古樹一瞬間如同八十老翁盡數枯萎,滔天的魔氣像一張巨大的網,將天空完全遮蔽。
今時之景已非昨日,時隔千年,九重天與魔族一場大戰在所難免,可如今仙族凋零,九重天若是找不出一位飛昇境大能能夠與魔尊對抗,那麼他們一切的抵抗最終也只會是徒勞。
以往仙門百家,也不乏有心術不正之輩,即便是廣陵仙宮的弟子,也有不少人憑藉著宗門權勢到處欺凌弱小,以權壓人、仗勢欺人,手上不知沾過多少條無辜性命,他們自以為自己是強者,可以隨便主宰弱者的生死。可是如今,他們這些人在魔尊面前,就如同昔日的他們之於凡人,也不過是一群不值一提的、卑微弱小的螻蟻罷了。
“大家莫慌,要相信宮主!”
坤宮長老額頭上滿是冷汗,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一旦人心渙散,那就是一盤散沙,不攻自陷。
人身處絕境之中,恐懼就會放大,內心的恐懼就會迫使他們拼命抓住甚麼,而謝克鄢就是他們此時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原來是魔尊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謝克鄢裝腔作勢話還未說完,就被重黎嘎嘣一下捏碎了。
眾人大駭:“老祖……老祖死了?”
只見不遠處忽然捲起一陣煙塵,香灰之中逐漸凝聚出一道人影,正是謝克鄢,方才被捏碎的只是他的傀儡替身。
“不知老夫哪裡得罪了魔尊?”謝克鄢一人凌於虛空,風將他的袖袍吹得獵獵作響,“魔尊竟要置老夫於死地。”
他望著那一步一步踏空而來的身影,眸光微滯。
重黎身影如同鬼魅,掌心猝然燃起一抹幽綠色火焰,厲聲道:“本座殺你,不需要理由。”
不好!是無量業火!
謝克鄢瞳孔猛地一縮。
該死!重黎那火焰飛過來的速度極快,謝克鄢根本來不及躲閃,電光火石之間,他只好翻手祭出本命法寶:“盾開!”
一張玄鐵般硬漁網般大的盾甲張開,硬生生替他捱了這一下攻擊!
這盾寶乃是他百年前意外於一處秘境所得,防禦力驚人,硬扛司無渡的攻擊都不在話下,可是此刻卻在無量業火的灼燒下,瞬間化成了灰燼!
謝克鄢當即棄盾而逃。
他望著高玄於九天之上的重黎,“你果然恢復了修為!”
“那小丫頭倒是有點本事。”
還敢提司灼?
“找死。”
沒人看清魔尊是如何對謝克鄢出手的,只見那滔天業火如流星墜落,橫劈山石,豎裂江河,短短几息之間,整個霓霞山被燒得宛如人間煉獄。
一綠一紫兩道極光從空中閃過,快到肉眼難以捕捉。
魔族大軍也沒閒著,墨麟下令道:“殺,一個不留。”
“是!”
坤宮長老崩潰地跪在地上,看著朝著他們衝過來的魔族大軍,以及烏泱四散的弟子,顫巍巍地絕望道:“完了……全完了。”
被玄釘掛在岩石壁上的謝克鄢,四肢盡斷,潰爛的雙腿化成了香灰,黑水似的淌在地上。他渾身乾癟如同殭屍,像被抽乾了水分,只剩下一俱骷髏骨架,他想化形脫身,卻被玄釘釘住了神魂。
身後是人仰馬翻的乾坤二宮,身前是宛如地獄修羅的魔尊,謝克鄢抬起手在胸前比劃了幾下,嘴裡還在不停唸叨著甚麼,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他驀地張開雙臂,身體猛然掙脫了玄釘的束縛騰空!
謝克鄢眼見宗門覆滅,卻並無可惜之意,反而道:“看來我廣陵仙宮今日註定難逃一劫,既然如此,那便用這群廢物的修為,來獻祭宗門罷!”
“宮主!宮主這是在做甚麼?”
“那些是死人身上的靈力,宮主在吞噬弟子身上的靈力!”
“不可能!吞噬同族,那是邪修的功法!”
“我感受到了!有甚麼東西在吸走我的靈力!”
眾人一片譁然,那名被吸走了靈力的弟子僅僅一息便面色灰敗,形如死物。
坤宮長老萬萬沒想到,“宮主,你竟吸食臣等的壽命!”
“我乃廣陵仙宮掌門,你們的命自然都是我的,能夠為本掌門續命,你們應該感到榮幸!”
坤宮長老震驚過後,一股悲哀湧上心頭。
所以,他抓走魔後,為的就是引來魔族,再順水推舟吞噬掉他們,堂堂廣陵八大宮宮主,對同門弟子痛下殺手,做出如此悖逆倫常之舉,手段之狠辣,與魔修又有何異?
可惜,現在說甚麼都晚了,就算他再罵謝克鄢天理難容、罪大惡極一萬遍也沒用,誰都無法再阻止他。
坤宮長老的壽命最終被吞噬得一乾二淨,身體化燼,隨風而散。
不過須臾,仙宮門前已無一活口。
“哈哈哈哈,成了,成了!”謝克鄢的身軀竟然重塑成了年輕男子的模樣,根骨淬鍊成了,使得他從頭到腳脫胎換骨,他眸中滿是貪婪與得意。
“老夫問道千年,終於等到飛昇這一日了!”
就在這時,天地之間徒生異象!
一道巨大無比的白色雷電彷彿一條銀色的巨龍,撕裂了濃厚的雲層,直射到山谷裡。
“那是……天地異象!”還在燒殺搶掠的魔族大軍都停了下來,指著天邊那條盤桓在黑雲裡的銀色雷龍驚歎道。
除了千年前魔尊從萬魔窟飛昇,修真界已有千年再未見過此等天地異象。
著實讓人吃驚!
霎時間,天劫降下,那銀色雷龍帶著雷霆威勢劈到謝克鄢身上,彷彿能劈碎肉身,劈毀大道!
然而三道雷劫之後,黑雲彷彿察覺到了甚麼大可怕之物,突然停了下來,似乎在醞釀著甚麼,猶猶豫豫不敢再落下天雷。
謝克鄢愣住:“怎麼回事……”
重黎不耐煩地對著天上的窟窿喊了一聲:“滾。”
“耽誤本座殺人,屠了你天道。”
低沉的嗓音彷彿帶著混響,傳遍三界。
那方才還在猶猶豫豫不敢劈下來的天劫猛地縮了回去,黑雲窟窿似乎是在維護顏面,劈了兩道小閃電放一波狠話,然後麻溜地撤了。
生怕晚散一秒就被比洪水猛獸還可怕的魔頭追上。
眾人:“…………”
謀劃了千年的飛昇大局,最後竟然是以這麼可笑的局面收場。
天道被魔尊嚇跑,雷劫沒劈到自己身上。
都說渡飛昇劫九死一生,可那是他費盡心機籌謀千年,不惜傾注心血養蠱全宗門弟子才得來的長生機緣,僅僅因為重黎的一句話,就這麼沒了。
謝克鄢無法接受。
“重黎,你竟然為了一個女人,毀了我的一切!”
“你們魔族還真是祖祖輩輩世世代代遺傳的痴情種啊。”
他像是中邪了一般,病態地喊著荒唐:“荒唐!你和你那個 拎不清的老子一樣荒唐!我知道,九方灼那個女人一定對你很重要吧?”
既然今日他必死無疑,謝克鄢想,袖中姻緣鏡催動,“魔尊,你記住了,這是你逼我的!”
他竟是要自毀道心。
謝克鄢眸中閃動著瘋狂,大笑不止:“姻緣鏡被我下了咒,入鏡之人皆與鏡共生,鏡在人在,鏡毀人亡!”
“重黎!就算你拿回了魔骨又怎樣?縱然老夫身死道消,也要拉著你心愛之人陪葬!”
重黎瞳孔猛縮。
那一剎那,謝克鄢清晰地看見了重黎眼底迸發出的那般強烈的震驚、慌亂與後悔。
他心滿意足地露出一個狠絕的微笑,黃泉路上他拉著魔後一起,而眼前這個人也很快就會來下來陪他。
謝克鄢自爆得太快,連一縷神魂都沒給重黎留下。
“……不……”
“不要——!!!”
……
……
司灼最後的記憶是系統觸發緊急救命程序倒計時失敗的警報聲。
好像有甚麼東西強行抽走了她體內的生機。
在她的意識完全被那股黑暗侵蝕掉的前一秒鐘,恍惚地看到了重黎踏破虛空朝她衝過來的身影,她還從來沒見過他露出那般驚慌失措的表情,她想喚一聲夫君,想抬起手去碰他的指尖,跟他說彆著急我在,可是她終究沒有抬起手,也沒有喊出聲。
神魂混沌,萬籟俱寂。
看來,她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灼兒……”
就在司灼以為自己死透了的時候,遠遠聽見一道溫和慈悲的女聲喚道:“灼兒……醒醒……”
有人在喊她?
“灼兒別怕,娘這便為你塑魂。”這句話近了些,也清楚了些,那聲音自稱為娘,溫柔中還帶著一絲神性,讓司灼無端地感到親近。
靈臺當中,一滴仙露落於黑水中央,卻像是受了神仙點化,濁氣退散,霎時間,那快將整個靈府淹沒的黑水頃刻間散去。靈府一片空明,道心澄澈。
就在這潔淨的靈府當中,生出了一朵緋紅色的道花。這道花形似蓮花,千瓣嬌蓮,婀娜多姿,吐納之間,竟隱隱蘊含著大道本源法則之力!
“夫人啊,咱閨女的三魂七魄都歸位了,怎的還未甦醒?”
“再等等。”
“我可憐的閨女呦!老婆你看看,重黎那小崽子都對你家閨女做了甚麼!瞧她這一身傷,分明是自爆而亡,到底是有多絕望才會被逼到自爆啊,我都不敢想象咱閨女死的時候得有多疼!”九方鳳翎抱著老婆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別吵。”剛剛溫柔慈祥的女聲一下子變得冰冰冷冷。
司灼睫毛顫了顫,忽然有點不敢睜開眼。
她偷偷睜開一隻眼睛,只見一個高大的男子正跪在地上抱著女子的大腿嬌弱的哭泣,而那女子冰冷又暴躁地一腳揣在他胸口上的畫面。
“……”一定是幻覺。
司灼閉眼深呼吸,等她做好準備,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對殘暴的男女竟儀態萬千地站在了她的面前,男的威儀沉穩,玉樹臨風,女的雍容端莊,傾國傾城,兩人皆宛如從畫卷裡走出來的,鴻衣羽裳,金尊玉貴,不知道的還以為見了玉帝王母。
司灼這輩子也沒見過這般相配的神仙眷侶,看著看著,竟看出了神。
然而這對神仙夫妻正經不過一秒,就殷殷切切地朝著司灼團抱了過來。
玄微子:“我的乖女兒,你受苦了……”
九方鳳翎:“囡囡別怕,娘和爹已經幫你把魂魄修好了,從今往後你就是正兒八經的水神,與天地同壽,再也不會死了。爹這就去把那些欺負你的人教訓一頓,然後你就和爹孃一起回家,好不好?”
此言一出,司灼似乎凝了一下,眨了眨眼。
“爹、娘?”
九方鳳翎愣了愣,神情失落,不可置信的雙手抱頭:“灼兒,你……不認得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