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愛護 ：
被司灼抱進懷裡的毛茸茸的小烏鴉聽到了她的哭聲, 眼中閃過微微的錯愕與一絲迷茫。
她不是想看他化形麼，怎麼看了反倒哭得這麼兇。莫不是他化形後太醜陋，讓她失望了？
烏鴉臉色一黑, 他決定以後再也不在她面前化形了。
司灼難過的哭了一宿, 哭累了還在睡夢中呢喃：“……疼……”
疼？哪裡疼？她何時受了傷？
烏鴉看著眼角掛著淚水的魂魄，有些束手無策, 他嘆息一聲，虛虛地將她攬入懷中，像這般徒勞的事，他不知還要做多少。
司灼做夢夢到原形還是烏鴉的小重黎被大魔一口撕成了碎片, 她大喊著不要, 飛過去救他，卻好像手腳都被鐵鏈禁錮住了, 無論如何都飛不起來。小烏鴉死在眼前的一幕嚇得司灼魂飛魄散, 她擦了擦額頭不存在的冷汗：“還好還好，只是個夢……”司灼盯著懷裡睡成一團的小烏鴉，心裡有些好笑，誰想到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魔尊大人，原形居然是如此軟萌的形狀。
她逗弄似的捏住他的喙，卻看見烏鴉突然睜開了一雙紅色的眼睛：“……”他直勾勾地看著她，司灼的手還來不及抽回, 一魂一魔大眼瞪小眼, 直到烏鴉無視她徑直走出山洞，司灼才咳了咳, 當做無事發生，緩緩飄了出去。
剛剛有那麼一瞬，她差點以為他看見她了！但是怎麼可能, 就算小烏鴉這時候能看得見她，那也應該是第一時間想著怎麼把她殺了才是。
昨夜的意外打破了司灼茍出幻境的計劃，她戴上了女友濾鏡，連稱呼都從小烏鴉換成了小阿黎：“小阿黎，你怎麼都吃不飽的，好可憐。”
烏鴉聽到她這個稱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剛被烏鴉殘忍開膛的兩隻魔獸：“……”明明是我們才更可憐好吧！
司灼滿腦子都是“大魔頭小時候是個吃不飽穿不暖的小乞丐”“我去多殺點魔獸給他吃好了”“把他喂大算不算養成系”，之類的想法，她憐愛地撫摸著烏鴉的羽毛說：“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吃不飽穿不暖了。”她說著，魂魄朝著深淵更深處飄去。
那之後，司灼常常去吸引一些小魔過來給小烏鴉吃。那些小魔殺起來容易，雖趕不上吞噬大魔能夠吸收的魔炁多，但架不住數量龐大，烏鴉之前是甚麼都吞但也很少這樣。可每當他吃膩了，想去獵殺一些更高階的魔獸，司灼便總有辦法弄來別的品種的中小型魔獸，給他換口味。
烏鴉知道，她這是在阻止他去殺大魔，可是不吞下更多更強大的魔……她會消失的。
他不會讓她消失。他會將深淵裡的魔全部殺光、吞噬，直到司灼的魂魄，再也無法消散。
斬斷最後一隻青魔龍的頭顱，抽出龍筋，烏鴉準備用龍筋和龍皮給司灼做個墊子，省得她日日睡在他身上，夜裡一冷就抱著他不鬆手。
他從未縫過東西，尖尖長長的指甲捏著木頭做的針，動作稍微有些僵硬，但卻不怎麼生疏。
司灼夜裡瞧見他偷偷摸摸地在那邊點燈熬油，飄過去卻看到他擱那縫東西，驚呼道：“阿黎，你甚麼時候還學會縫被子了？”
烏鴉說：“兒時。”
司灼還以為自己幻聽，頓了一下，又試探地問了一句：“你能聽到我說話？”
烏鴉：“嗯。”
司灼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烏鴉低聲問：“你是誰？”
司灼被問的一愣：“我叫阿灼，是……”你未來的老婆。最後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是認識你的人。”她說。
烏鴉：“嗯。”
司灼看著他，她說認識他哎，“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你不想知道我的來歷嗎？”
“你知曉吾名，定認識吾。”他說：“你的來歷，對吾不重要。”
司灼被他的回答噎得啞然，道：“所以，你是剛剛才聽到我的聲音的？”
烏鴉眸光閃了閃：“嗯。”
司灼又問道：“那你能看見我嗎？”
“不能。”
司灼差不多摸清了情況，看著還在認真縫被子的小烏鴉，疑惑道：“你不怕我嗎？”
“不。”烏鴉惜字如金。
司灼張了張嘴，還想問甚麼，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沒甚麼好問的。一個連萬魔窟的魔獸都不怕的人，又怎麼可能怕她。
儘管他說她的來歷不重要，但她總得解釋一下自己為甚麼會出現在他身邊：“總之，你之前在三個魔族手底下救過我。我就是個喜歡跟著你的孤魂野鬼。我對你沒有惡意。”
這種騙騙小孩子的鬼話，真是虧得她還能說得出口。但是她除了瞎編一個身份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誰知道她現在說多了會不會改變未來，哪怕這裡是過去的幻境，她也還是謹慎一點為妙。
烏鴉沉默半晌，似是理解了，道：“吾知曉。阿灼喜歡吾，那便留在吾身邊罷。”
還真的信了！！
司灼突然有種欺騙了小孩子的罪惡感。
“讓我呆在身邊，萬一我是個壞人怎麼辦，豈不害了你。”
“你會害我嗎？”烏鴉問。
這小子處理問題怎麼總這麼直截了當！這種時候任誰都會表忠心的好吧！該說他是小心呢，還是心大呢。
“不會。”司灼乾巴巴地回答。
但是有一點，他說的也沒錯——她是喜歡他。大的小的都喜歡！仗著他看不見，司灼笑眯眯地把小烏鴉抱進懷裡使勁揉搓：“你剛剛說兒時，是幾歲學會縫被子的呀？”小小年紀，這麼賢惠，讓姐姐親一口。
烏鴉說：“不是被子。”
“嗯？”
“是縫吾。”
司灼僵在了半空。
她的表情有些割裂，眼神陰斂，唇畔卻還掛著溫婉的假笑：“你說、甚麼？”
烏鴉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立刻別開眼睛：“沒甚麼。”
司灼挑了挑眉，聲音涼颼颼的：“阿黎，若是有人敢欺負你，我一定不會讓他好過。”
“……”
夜涼如水，深淵的空氣中總是瀰漫著腐屍和血的味道，檀腥，惡臭。今夜的血腥味好似比平時更為濃郁。烏鴉半邊身子倚靠在岩石邊，伸手，把矇住魂魄整顆頭的被子往下拽了拽，魂魄不滿地嚶嚀一聲，感覺到有雙手輕柔地替她掖了被子，便懶得再動了。
龍皮和攝魂珠果然有用，這樣一來她睡著時魂魄至少不會到處亂飄了。烏鴉幻化出人的手，輕觸她虛幻的臉頰，還是一如既往觸碰不到她，這時，司灼忽然動了一動，毛茸茸的臉頰在他的掌心蹭了蹭，動作幅度很輕微，但她柔軟的觸感和灼熱的溫度卻順勢傳遞了過來，他只覺手心滾燙。
“既然這般愛護吾，那便一直陪在吾身邊可好？”他眼底幽深莫測，閃爍著一抹勢在必得的光芒。
檀腥夾雜著甜蜜的香味又吹了過來，烏鴉一揮手，將那妖風散去。紅瞳一定，他長長的黑甲毫不留情地一下刺中了粉紅迷香中那女人的要害，攥住她的脖子。他低聲道：“魅魔，吾不去招你，你卻來招惹吾。”
“咿哈哈哈哈……”魅魔腹部被捅穿，跪在地上，舔著嘴角的血，興奮不已：“我聞到了，你這裡有，仙族的味道……”
烏鴉二話不說拎著魅魔的脖子一閃身就飛到了洞府外，吊著奄奄一息的魅魔示意她看：“外面這幾頭魔獸，也是為仙族而來？”
魅魔很少被這樣單純武力的暴力壓制，一汩一汩地吐血，她還在瘋笑：“是啊，是啊，我們都能聞到……我們……噗……我們要吃了她！哈哈哈哈哈！”
“你吵到她了。”
魅魔瘋笑聲戛然而止。暗中的幾隻魔獸發出淒厲的嘶吼聲，像是被魅魔散發出的味道所蠱惑，幾隻化神期的魔獸都瘋狂地朝烏鴉圍攻衝了過來。
紅霧中廝殺的味道更為濃烈，烏鴉一腳踢碎一隻魔獸的腦袋，卻在躍起時被另一隻犀角魔獸撞飛了出去！
他忽然展翅，一躍而起，血月之下，烏鴉的身軀宛如一柄奪命的鬼刃，疾速，暴烈，致命。不過須臾，山林中響起了魔獸逃竄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又重新恢復了寂靜。
濃重的血霧之中，烏鴉的背後忽然出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
“誰！”
“……是我。”
司灼看見他怔了一下，彷彿想要背過身去，避開她。
他說：“魔獸逃了，吾去追。”
“別動！”她喊道。上前一步死死扳回他的肩膀，卻對上了一雙空洞洞的眼窩。
司灼只覺眼前一片玄黑，魂魄在風中搖曳，彷彿下一刻就要化風而散去，她從不知道靈魂原來也會這般恐懼，喉嚨滾了滾，卻說不出話來。她輕聲問：“你的眼睛呢？眼睛呢？”
她甚至都沒發現，在她的情緒幾乎崩潰到臨界點的這一刻，雙手已經化作了實體，緊緊地扣在了他的肩上。
“阿灼，對不起。吾沒事。”烏鴉真的沒想到，他會惹她擔心到這種地步，他一秒都沒有遲疑地切換成人形，抱住她，額抵著她的額，又是道歉又是哄：“吾真的沒事。眼睛可以再長回來，吾立誓，吾沒事。對不起，阿灼，別害怕。”
司灼忽然回想起那夜夢中撕心裂肺的一幕，烏鴉被魔氣撕碎，血染長空。她聲音發顫，幾欲破碎：“你……以後，不準再越級殺魔了。你不準再受傷了。”
烏鴉說：“好。吾答應你。吾不受傷了。”
司灼沉悶的嗯了聲，指尖去摸他眼窩處的兩個血窟窿。
她不知道，在重黎的過去當中，是否有這樣一天，他被魔獸挖掉了一雙眼睛。
既定的過去，是否會因為她的到來，而發生改變，帶給他這樣的災難、這樣的傷害。
他這副人類的相貌與千年後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少年的他少了些男人的稜角，她自是看慣了的，原本這裡該有一雙紅色的豎瞳，她經常仰頭親吻，可如今……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問他：“不痛嗎？”
烏鴉：“不痛。”
“不痛的話，你又如何記得住，我說的話。”她說。
烏鴉一怔，感知到她正朝著某個方向飄去，“阿灼，你去哪。”
司灼沒有理他，而是奮不顧身去追那隻已經逃掉的魔。兩人一前一後，司灼宛如瘋了一般，不惜用魂力困住那隻四處逃竄的魔獸，重傷的魔獸嘶吼一聲，好似知道他自己逃不掉了，就乾脆殺了個回馬槍。
“阿灼，危險！”
司灼的魂體輕盈如絮，卻在一瞬間發出了最為刺眼的光芒！
“轟——”魔獸的肢體被一股巨大的魂力擊倒，脊椎幾乎一擊粉碎，宛如八爪章魚般的觸手從根部斷裂，碎成一段段從天上砸落！
司灼卻仍覺不夠，她飛魂而去，將這隻魔章魚的兩隻眼睛硬生生從他的腦袋上挖了下去！
她從未有過如此殺意，這個東西敢剜她男人眼睛，死不足惜！
那天晚上，司灼失魂落魄地從林子裡走出來，看見烏鴉一動不動的站在那陰影之下，紅月給這片樹林蒙上一層悽哀，她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靜靜地凝望著視野裡的少年。
直至少年向她敞開了雙臂，她終於忍不住，撲進他懷中，哭得撕心裂肺，傷心欲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