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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jjwxc.net

2026-05-21 作者: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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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趙蓉蓉,讓二溝子所前所未有的振奮起來。

王克家笑得合不攏嘴,衝楊立呲牙直樂:“沒想到葉樹和你說的事,竟然是這個啊。”

葉樹拜訪楊立那天,楊立察覺了她雨衣上的泥水。他以為葉樹剛殺人埋屍,葉樹卻告訴他,她找到了一直下落不明的肖陽頭骨。

她問楊立:舊案證據難尋,你想抓住趙蓉蓉,讓她一點脫罪的可能都沒有嗎?

那就和我站在一起,出現在我媽媽的葬禮上。

趙蓉蓉搶走了李華的筆記本,她一定也在找肖陽的頭骨,想要趕在我之前嫁禍給我。

心虛的犯罪者會重返現場,趙蓉蓉一定想來確認我的動向。當她發現你和我站在一起,懷疑和憤怒會讓她衝向肖陽最後的埋骨地。

——當趙蓉蓉找到肖陽頭骨的時候,就是肖陽親手為趙蓉蓉定罪的時候。

楊立接受了這個提議。

二溝子所埋伏在埋骨的樹林,一舉將趙蓉蓉人贓並獲。

“這實在是任何人都無法拒絕的提議。”

楊立看著不遠處的葉樹,眼神複雜說:“她吃透了趙蓉蓉是個甚麼樣的人,不管趙蓉蓉跑多遠,始終都在她的五指山裡。”

王克家嘶嘶吸氣。

一個人堅持同一件事二十年,能做到甚麼程度?現在他們知道了。

趙蓉蓉被關進審訊室。

楊立二十年來蒐集的檔案、所有廢紙,都在此刻變成了警察刺向犯罪者心臟的利刃。

“姓名。”

“趙蓉蓉。”

“年齡。”

“三十八歲。”

周威和楊立坐在審訊室裡,鋼桌對面的趙蓉蓉頭髮散亂,眼神渙散,看不出在樹林時的癲狂。

在樹林裡,葉樹抓住趙蓉蓉手臂,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抓住你的從來不是我,趙蓉蓉,抓住你的,是二十年前的肖陽。

被你背叛的肖陽,向你問好。

——蓉蓉,這些年,你過得還好嗎?

周威拿出證物袋裡的塑膠珠的時候,趙蓉蓉繃緊到極致的神經徹底崩斷。

她在審訊室裡崩潰大哭,瘋狂錘擊鋼桌。

面對楊立給出的證據,潰不成軍。

周威以為的拉鋸戰沒有出現。

當醫護架著趙蓉蓉重新回到審訊室後,她淚痕斑駁卻只平靜問,我的手鍊呢?

把我的手鍊還給我,我把所有都告訴你們。

趙蓉蓉看著被推到眼前的證物袋,下意識摩挲空無一物的手腕。

“我找了它很久,很久。”她懷念地拿起證物袋,瘋癲的眼睛裡流露出懷念的平和,“我想過很多個遺失它的地方,是分屍,還是砸爛他腦袋的時候?我找了很多地方,水庫案上新聞之後,我還去了水庫,可惜都沒能找到。”

趙蓉蓉珍惜的隔著證物袋握緊它,臉上的笑容虛幻又恍惚。

“我弄丟了它很多次,但它每次都被我找回來了。我從來沒想過,我會真的失去它。”

上海的生活快樂嗎?

實現了年輕時的夢想,在上海揚眉吐氣,快樂嗎?

趙蓉蓉不知道。

李華帶她離開學軍縣以後,真的像承諾那樣帶她去了上海。

她像茅盾筆下被接進上海的吳老太爺,看著車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燈恐懼又封閉,心臟跳得快要泵血炸開。離開縣城時的躊躇滿志都像從燈管裡霧化的氖氣一樣,從胸膛裡消散了。她緊緊攥著李華的袖口,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他會愛我嗎?他會娶我嗎?他會給我買鄰居們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好東西嗎?

或許是出於愛情,還是恐懼或討好,李華買給她的禮物,一度堆滿了他買給她的房子。

趙蓉蓉和李華很是恩愛了幾年。

衣帽間掛滿了來不及拆吊牌的昂貴衣裙,首飾架上的珠寶閃得她總以為是個幻想的夢境。她學著見過的太太小姐們喝咖啡,上牌桌,小心翼翼地假裝自己是她們中的一員。

可是太太小姐們從不買賬。

她們掩口不談,笑聲陣陣,只在她站在她們面前時突然停了笑聲。等她轉身,又能聽見身後人在說:甚麼朋友,搞建設的李那個誰,不知在哪個鄉下撿的土丫頭好不啦。

更雪上加霜的,是李華從來喜歡年輕姑娘。

她不一定再年輕,可永遠有姑娘年輕著被李華喜歡。

他們兇狠大吵了一架。

“不都是要錢嗎?你以為你和她們有甚麼兩樣!”

錢幣砸在趙蓉蓉臉上紛紛揚揚,她看著輕蔑俯視她的李華,脫力倚著首飾櫃摔倒在地。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她也只是李華的首飾。

炫耀青春漂亮,炫耀殺人的力量。

她是一件被李華帶在身邊的戰利品,供他時刻回味在縣城的勝利。

物品是沒有生氣資格的,除了陳列櫃,它哪裡都去不了。

擁有者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五年,十年。

趙蓉蓉麻木地習慣,拎著昂貴手包聽著旁人的恭維,在電梯前等待今晚要陪李華前往的飯局。她和包有甚麼不同?

她有數不清的手包,李華有數不清的她。

她下意識握住手腕。在所有財產裡,只有塑膠手串是屬於她的。

飯局上,合作商太太指桑罵槐說她和塑膠手串一樣,窮酸廉價。李華掛不住臉,呵斥她讓她先離開。

她一怒之下在車上扔了手串。

那夜大雨傾盆,李華沒有回家。

她沿著水渠找了一路,摔了一路,跪趴在大雨的泥水裡哭得嘔出心肺。

——蓉蓉,你不要和他走,你和我一起去未名湖!

她攥著泥濘手串,驀地想起很多年前,肖陽也曾攥著她,讓她和她一起走。

李華直到第二天才回來。

他看見一身泥水狼狽,花妝乾涸在臉上像小丑一樣滑稽的趙蓉蓉,厭惡叱罵。

趙蓉蓉木然抬起頭,她摩挲著重新帶回手腕上的塑膠手串。

看他起高樓,宴賓客。

又看他樓塌了。

曾經被李華買給她的首飾大加變賣,奢華房產抵押,最終她拎著小小一隻行李箱站在逃離上海的車前,唯一擁有的,只剩手腕上的塑膠珠手串。

肖陽,我不後悔,我擁有很多好東西。我一定很幸福。

趙蓉蓉喃喃抬頭,眯眼看著夕陽從學軍縣的麥田外斜照,血一樣灑了她滿身。

“我擁有很多好東西,我很幸福。”

審訊室裡,趙蓉蓉喃喃絮語,不知道在說給誰聽。

室內一時死寂。

周威和楊立對視一眼,將趙蓉蓉家現場的血液痕跡照片排成一排,推向趙蓉蓉。

同時出現在她眼前的,還有肖陽殘骨枯槁的照片。

以及二十年前楊立從學校拿走的肖陽日記。

【我有個很好的朋友,我很擔心她……】

趙蓉蓉用力捂住頭,拷在手腕上的鐵銬嘩啦亂響,她慢慢弓下身去,在鐵凳上佝僂成彆扭又怪異的胎兒狀。

楊立問:“後悔嗎?”

審訊室的冷光晃得她呼吸不過來。

趙蓉蓉拼命伸手抓撓向鋼桌上的日記本,被人按住哐地一聲壓在桌面上也不肯停下動作,抓撓得指甲劈裂滲血,在陳舊泛黃的日記本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想起她接到葉樹電話的那天夜晚。

她買了水晶杯,開了紅酒,想要和李華再談一次暌違二十年的婚禮。

可李華說甚麼?

她不再年輕了?不漂亮,沒有價值了?

那她幫他殺了肖陽,又殺了小女孩算甚麼?他不是說他們是綁在一起的嗎,那些甜言蜜語都是假的嗎?

趙蓉蓉看著被染髒的肖陽日記本,想起那年肖陽從溝渠裡救起孩童,泥巴里也衝她笑得燦爛。

肖陽說:別害怕,如果掉下去的是你,我一定第一個跳下去救你。

她也曾有過那樣的好時光。

那晚,“我問他為甚麼要拿走我的青春,把我拽下泥潭,可他不回答。就像二十年來我無數次問自己,那天為甚麼要上他的車。也沒有回答。”

趙蓉蓉用酒瓶砸碎李華的頭,一下,一下,砸得稀巴爛。

“他不說話,所以我要開啟他的腦袋,看看他到底在想甚麼。”

審訊室安靜,只剩空調嗡嗡聲。

楊立輕聲問:“那裡有甚麼?”

趙蓉蓉說:“甚麼也沒有。”她茫然睜著無神的眼睛,“只有空虛。二十年空虛。”

託付良人的二十年青春,成為她生命中巨大的空洞。填不滿,合不上,逃不走。畫地為牢。

於是她選擇抓住良人,把他拖進他一手締造的,她的泥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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