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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在局內,做不了加繆。
我即便只活一天,也是在監獄裡待上一百年卻難以度日。
水庫碎屍案的嚎叫從曹新的破鑼嗓子裡擠出來,從街尾傳到街頭時,我正在奶茶店裡笑著彎腰過櫃檯,給另一邊的女高中生遞去奶茶。
暑假補課的學生擠滿店裡,她和朋友們聊得咯咯直樂,她沒有看我,也不知道曾有個男人看她。
那個男人不會再看她了。她不必知道。
我搬起做好的奶茶箱子過街去對面,二溝子所正被難得一遇的碎屍案攪得人仰馬翻。
我從會議室出來,門外臺階上的男人正好回頭,我們一瞬對上視線,他詫異挑眉,我眼皮在跳。
我從他身邊走過,沒有一秒停頓,我相信我很自然,他絕不會發現。
他絕不會發現,在他苦熬在檔案的泥海里時,有個人同樣在泥海里,並且發現了他。
不僅是我在調查明繁花案,還有個叫楊立的前警察也在追查。
即便我知道他的存在,但當紙面上的認知變成現實裡活生生的人,他還是超出了我的預料。
比我設想的還要更好。
離退二十年的縣城生活並沒有磨滅他的敏銳,他和周威及一眾同事站在一起,卻比任何人都更快發現我。在看清我時,他有些迷糊,像發現嫌疑犯其實是夜貓叫一樣詫異,他微笑著向我點點頭,作為認錯人的歉意。
我也笑。為他根本沒有認錯人。
我看得清他衰老的只有皮肉,一對眼睛卻依舊亮得像派出所門前的鋼匾。聽說他出身政法大,政法大的校訓是他的骨頭,理想與意氣還在他的眼睛裡。
二十年舊案不好查,但如果是他,一定可以。
聰明人不會相信別人告訴他的事,卻會對自己找到的深信不疑。
你好,楊立,我是葉樹。
·
趙蓉蓉瘋了。
她心安理得認為李華的屍體已經淪為豬食,沒有人能發現她做了甚麼。然而轉天,水庫碎屍案爆發。
她來奶茶店找我,哆哆嗦嗦攥緊我的衣領。我清楚看清她有多驚懼,可她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跟我說。
“葉總,葉……你不是說,不是說……”
“一定是中間出了紕漏。”我握住她的手拽離,笑著說,“別擔心,我會處理好。”
趙蓉蓉以為碎屍李華是為了幫她毀屍滅跡。但事實上,我要利用與二十年前一致的手法,重啟舊案。
我親眼目睹過李華與趙蓉蓉分屍肖陽,加上二十年侵染檔案,復刻出相似痕跡並不難。
那個叫楊立的前警察,比我預料中更快的找到了趙蓉蓉家,並察覺了我留在附近的痕跡和切割機。
趙蓉蓉分屍李華時,沒察覺她一直戴著的塑膠珠手鍊斷裂。我撿回去,扔進碎屍袋,成了指引路標的麵包屑。
他很快找上了趙蓉蓉。
順著媽媽打給供暖公司的那通電話,楊立順利找到了肖陽的部分殘骸,並順藤摸瓜,牢牢抓住了趙蓉蓉。
我很驚訝,並決定為他再加一把火。
讓前輩等待,是很失禮的行為。
[記者:受訪者笑著頷首向我表示,她是個講禮貌的人……她買的是盜版新華字典嗎?(劃掉該條手記)]
楊立追趙蓉蓉追得緊,整個學軍縣的人都被他編織成步步緊逼的狩獵場。趙蓉蓉只能來向我求助。
我按照計劃收留了她。
現在,她是我的囚徒了。
我要她哭,她只能哭。我要她懼,她只能懼。
她只能得到我想給她的訊息,只能在我的語言裡讓恐懼在心臟裡生根發芽,我是她與外界的唯一連結。
她逐漸開始失去思考能力,無法分辨我的善惡。電視裡的新聞又進一步加深了她的恐懼,新屍塊的接連發現更讓她對我深信不疑,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以前在上海時她對我隱瞞的那些真相,也被我從她嘴裡斷斷續續挖了出來。
肖陽是她的朋友,但也是她分屍了肖陽。
還有明繁花……
我的繁花……漂亮的,明媚的,會踩著紅皮鞋在鐵軌上轉圈的繁花……
也是她分屍了明繁花。
我問:“那麼,她的屍體埋在哪?”
趙蓉蓉神經質的啃咬著指甲,不肯對我透漏最關鍵的真相。
我說沒關係。
轉身丟擲李華的碎屍。
我手裡握著李華的屍塊,和從舊筆記本里破譯的肖陽遺骸,它們成了我對趙蓉蓉逼供的最好道具,我輕輕撥一撥琴絃。
趙蓉蓉就得給我哭出來。
我無意讓趙蓉蓉和李華變成甚麼悲情愛侶,若干年後在網路博主的深夜頻道里讓人唏噓。他們藏在泥土裡的真相,我要一點一點挖穿,曝屍於野。
趙蓉蓉殺死李華的意外打亂了我的計劃,但我不打算讓李華以受害者身份死去。他的每一寸骨頭都刻滿罪名,也不足以寫完他的罪行。
他是兇手。他必須以兇手的身份被釘死在所有人的記憶裡。
所有人都必須知道,他因何罪而死。
被丟擲去的碎屍很快引來了獵犬。
楊立沒有讓我失望,他果然察覺了水庫死者的不對勁。他開始鎖定趙蓉蓉和李華。
我瞭解他,即便在此之前我們素未謀面。
我知道他追查明繁花案二十年的敏銳嗅覺,一定會讓他把李華和舊案關聯上。不過,因為同樣的敏銳,他也鎖定了我。
這可不行,你得一直看著明繁花,怎麼能偏航呢?
我丟擲連環殺人案的開端——2003年從廢礦洞裡炸出去的第一起案件。
我拿到的舊筆記本里,清晰記著這一筆。逞兇鬥狠的年代,李華賺的是血酬。
他向學軍縣鋼廠承諾會共同改制重組,又向煤廠承諾會高價保證銷路,連學軍縣也批給他好幾塊地做試點開發。但實際上,他壓根不打算出一分錢。他只是想以此作為官方背書,向銀行貸出更多的錢,熬得鋼廠停產關門,再低價拆分買入,取得鋼廠的資質,再承接他原本沒資格插手的國有大專案。他想空手撬動數萬倍的槓桿。
但舊筆記本里,也寫著李華實際抵達學軍縣商談的日期。
2003年。
李華記錄自己從盲流那裡聽到的故事。
那一頁後來被填上了一個名字。
肖陽。
李華的目標,是肖陽。
去查吧,楊立。
我輕輕對自己說,去查第一起案子吧,你會發現故紙堆裡藏著真相,李華的名字就在其中。
再次向一位前警察奉上敬意。他比我預想中快得太多。
[記者:受訪者提及警察楊立的名字時,明顯情緒高漲,興奮得喉嚨裡都在咕嚕響。]
[記者:咖啡廳外有一隻剛打贏勝仗的貍花貓昂首挺胸走過,一模一樣。]
楊立察覺了碎屍案的矇蔽。他意識到,一直被認為是一系列的案件,實際上有三名兇手。
第一起年,兇手是街頭盲流。
第二起和第三起年,兇手是師從盲流的李華,趙蓉蓉幫兇。
第四起年,趙蓉蓉殺死李華。
我丟擲了肖陽的一份殘骸,李華的三份碎屍,楊立識骨尋蹤抓住了兇手們的尾巴。我也借他的手圍獵趙蓉蓉。
然後,是整場狩獵的最後一塊拼圖。
透過曹新,我毫不意外發覺自己被楊立盯上。我離開家,去做最後的準備。
——從松樹林裡挖出肖陽最後一袋骸骨,扔到楊立面前。
我讓他更憤怒地追獵我,也借他對趙蓉蓉再次施壓。
嘩啦!
趙蓉蓉精神的高牆,徹底塌了。
肖陽的肋骨是壓垮趙蓉蓉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潰不成軍。
現在,我們能好好來談談明繁花的事了。
我從媽媽的床邊站起身,戴好手套,踏出家門。
就算只剩下骨頭,也把她還給我。
我要找回她的骨頭。
帶她回家。
……
真是漫長的一天啊。
我從縣外回來的時候,正下著雨。
轟隆驚雷,狂風怒號,沖刷我黑膠雨衣上的泥巴。
在這漫長一日的末尾,我去拜訪了一位他認為我絕不會拜訪他的人。
我叩響楊立的門,他震驚看我。
我垂下頭,緩緩向他鞠了一躬,像每一位沉默的喪主。
我說:“我媽走了,先生,幫幫我。”
“她苦了一輩子,我想好好送她走。”
漫長一日終有結束,疲憊的人,該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