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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走了。也許是今天,還是昨天。我不知道。
我坐在她身邊很久很久,電話鈴響了又響,太陽落下又升起。
剩最後1%的電量時,我終於想起來接通它。
對面傳來一個瘋女人的咆哮。
“葉樹,葉樹你要毀了我!你說過會幫我的,現在那個該死的警察像狗一樣咬著我不放,李華連死了都不放過我!你……”
歸零的電量掐滅了女人的恐懼。
我站起身,戴上橡膠手套,離開家。我想起我還有沒做完的事。
我想起來她是誰。
趙蓉蓉。
追獵她可真是容易。
沒有甚麼比一顆被虛榮和恐懼纏繞的心臟,更容易被動搖。
媽媽以為我的以身犯險開始於打給她的那通電話,但事實上,我的復仇比任何人以為的都要早。
從八歲那年,我在電視上看到明繁花的死訊開始。
紅皮鞋,血,小腿,向日葵。
曾經開在我頭頂的向日葵,浸沒在血和的泥地裡……
我沒能再看見繁花的笑臉。
抱歉,失禮。
[記者:受訪者捂眼停頓了幾分鐘,重新示意我開啟相機。]
我追逐她的殘影,從縣民辦小學到省重點高中。錄取通知來的那天,同學在歡呼,但我聽見的只有發令槍響。
那是一張接近他的入場券。
沒錯,我從十一歲起就知道他是誰。
李華,上海知名建築商,多縣市發展建造投資人。
也是2004年,我與繁花在拆遷廢地親眼目睹的……殺人犯。
我無意吹捧我的成績,但打敗過的所有同期怨恨又羨慕的眼神,足夠讓我清晰明白我有多優秀。沒有公司會拒絕我的簡歷,我順理成章進入李華的建築公司。
時代的運道呼嘯田野,總會不講道理的帶起野豬同飛。
彼時李華風頭正盛,報紙雜誌上擠滿他的照片,社媒賬號下面幾萬條評論親親熱熱地喊爹。
我沉默注視,戴好袖套和指套,重新投入年末核算加班。
我是財會室不起眼的實習生。
然後,正式職員,負責人,部長……總監。
我的辦公室落地窗能看見上海外灘的五光十色,我離老闆辦公室只差兩層樓。
我抱著平板站在老闆辦公室彙報工作時,穿著Dior米白長裙的貴婦衝進公司,Jimmychoo高跟鞋踹開辦公室大門,大吼大叫著撕撓李華的西裝,李華不得不狼狽躲來躲去,在門外所有探頭看熱鬧的員工面前丟了大臉,惱羞成怒。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我擋在老闆面前,攥住貴婦的手腕。
我替老闆解圍,也看清了貴婦尤帶淚痕,保養漂亮的臉。
……趙蓉蓉,你在這裡。
那年危樓廢地,李華去又折返,他身邊跟著的怯怯女學生。
肢解了肖陽。
明繁花的眼淚流個不停,但我沒有。我一直蹲在黑暗裡,蹲到腿腳慘麻脫力,也沒有片刻移開眼睛。
我記得你。
連同繁花的死一起。
·
那天之後,李華越發信任我。
我專業,恪守,從不多問。
我開始能接觸到公司最核心的業務,作為核心領導層赴宴,也幾次三番遇到宴會中間衝進來吼叫的趙蓉蓉。
她的一身要我一年工資,可她像個沒帶手機找不到家的小學生,CHANEL包砸爛了宴會廳的香檳塔。
現場狼藉又嗡嗡低笑,李華尷尬鬆開摟著女秘書的手,拽得趙蓉蓉踉蹌往外走。
我捏著香檳杯,聽見身邊副總和合作商們嗤笑說,那是老闆的老情人。
是寵過幾年。但這不是老了嗎?
也不知道李總怎麼不甩了她。難道有把柄在她手裡?
接近趙蓉蓉,我用了三個月。博取她的信任,只用一週。
感謝她。我拿到了李華藏在某個爛尾樓工地裡的賬本。
真正的賬本。
我打給提籃橋的學長和老師。上財真是所好大學,我積攢多年的人脈有了作用。在他們的幫忙下,串聯上所有資料,我完成了對這九十五公斤賬本的整理。
公司一樓大廳裡,趙蓉蓉拽著李華的西裝褲跪地哭鬧。
我目不斜視越過他們,少見的沒有問候。
那天下班,郵政的快遞攬收裡,多了一封厚厚的快遞件。
封裝十二個隨身碟,三把金鑰,數百頁文件。
拆開快遞件的稅務局失神,拍案猛起。
午休買咖啡的我站在街頭,倚著路燈,看領口徽標的制服們黑壓壓湧進公司,大門後隨之兵荒馬亂,傳出驚叫。
我抿了一口涼掉的黑咖啡。陽光很暖,春風拂過我的髮絲,臉,眼。我看見玻璃倒影裡的自己在笑。
——順便一提,熱美式和中藥一樣難喝,憑甚麼不能進醫保?
[記者:認真向受訪者科普半小時,受訪者笑得前仰後合。尷尬,原來是個笑話。]
[記者:第一次被受訪者邀請時,她慘白,冷肅,木然,我差點以為看見了以前採訪的監獄囚犯。沒想到她現在還會開玩笑。]
我不知道這個春天,田野上的青麥何時抽穗,但春風過境,是又一輪野花洶洶侵襲大地。
我坐上回家鄉的綠皮火車。
此時,建築公司因為李華的捲款跑路,已經破產關門。債主和供應商圍了公司大門,所有人都在找消失的李華和趙蓉蓉。
我手託著臉撐在半開的車窗上,眯著眼嗅聞煤煙和黑土地尚且凜冽的寒氣。
我不需要找,我知道他們在哪。
就在後面第三節車廂。
是我抱著哭到脫力跌地的貴婦安慰,是我告訴她帶李華回家鄉避風頭,是我給她買了兩張車票。
我告訴她,如今李華失勢,只有你肯留在他身邊,你就是霸王的虞姬。你帶他回家,他會娶你。有甚麼比現在更適合讓他兌現二十年前的諾言呢?
趙蓉蓉根本沒懷疑。她那麼高興,連連向我道謝。
北方的風是刀雜細雪,利得能割開皴裂的臉,趕著野狼不得不一再遷徙,直到躲進被收窄的包圍圈裡,避無可避。
李華,時隔二十年重返故地,你想起了甚麼?
李華在縣高中的圍牆外看女學生。我站在他身後看他。
原來你想起的,是女學生?
我拍下照片,在奶茶店裡笑著脫下手套,打給趙蓉蓉。
“蓉蓉,我看見個很像李總的人,不過他身邊怎麼不是你?是我看錯了嗎……”
多可笑,一點浮於表面的溫柔,就能輕易俘虜一個坐擁鑽石與黃金的人。
所以趙蓉蓉,你到底都擁有了甚麼?
結束通話電話的我抬起頭,透過媽媽欲言又止的眼睛,我看見了自己。
像二十年前我在大人們眼裡看見的,浮滿蜻蜓屍體的泥淖池塘。
當夜鈴聲吵醒我,我被砸碎計劃的第一個意外震驚。
“李華……死了?”
我站在趙蓉蓉家門外,驚愕看見噴濺滿室的血液,腦漿,血汙乾涸的失神趙蓉蓉,和。
已經死透的李華。
他倒在地上,半個腦袋像被捏扁的易拉罐那樣凹進去,腦髓綿柔如奶油洩露在血漿裡,眼球順滑從眼眶擠出來耷拉在鼻子上,凸起的啤酒肚像地板長出的癌瘤。
多滑稽,那個以為自己能攪弄是非的男人,死得像萬聖節遊行的小丑。
趙蓉蓉張開嘴又閉上,嘴唇蠕動,開開合合像要說甚麼。她的眼珠像在章魚黏液裡那樣從左滑到右,又像失去運動軌跡的乒乓球亂竄。她猛地咬緊牙齒突然伸手抓我手臂,吼叫道:“你得幫我!是你讓我殺了他的,是你殺……”
“我只是盡到朋友的友善告知義務,就算現在警察在這裡把我翻個底朝天,我也甚麼都沒做。”我微笑,聲音依舊是趙蓉蓉喜歡的溫柔,“可是蓉蓉,你能被翻查嗎?”
“警察就要來了,你該怎麼辦呢?”
她拉著我的手臂滑坐在我腳下的血潭裡,直到手掌最後從我的指尖分離,我都沒有去抓住她。
她仰起頭怔愣看我,像終於第一次認識我。
我猜她看見了我眼裡層層相疊的昆蟲屍體,死掉的蜻蜓不再有能在太陽下色澤昳麗的翅膀,而是褪色,灰敗,腐爛,振翅時如墳墓裡死者的喉管嗡音。
像曾經掉了翅膀死在明繁花掌心裡的那一隻,她哭得那麼慘,我哄了很久才塞了糖捏住她嚎啕的嘴巴,她舔舔甜滋滋的糖塊,破涕為笑。
趙蓉蓉,你的朋友又是誰呢?她又在哪裡?
她看見,我俯視她,如神佛俯瞰偽善。她恐懼於我。
可在被驚醒的筒子樓老鄰居們的腳步聲裡,她不得不需要我。
我翻開媽媽的日記本,打給屠宰場老周。他二十年都沒換過電話,半夜接到電話也三秒接起,磕磕巴巴的驚喜又怯懦。
媽媽不捨得丟掉18歲的日記本,可又忘不掉她哭求時愛慕的少年沉默躲避的眼,於是把日記本壓進書箱最底下。
我和媽媽不一樣,犯過錯的人也有利用價值。
老周帶來了工具,趙蓉蓉顫抖著手分屍,碎屍裝袋扔上冷凍車帶走。
我向趙蓉蓉保證,屠宰場的機器會處理好,絞肉機會把它們絞成肉餡,混進豬食的石槽裡。明早天亮,一切了無蹤跡。
趙蓉蓉肩膀瑟縮一下,避開我的視線。
“是,是嗎?真是個聰明的辦法。”
奇怪,她的表情怎麼那麼僵硬?
不過,有一點我確實沒騙趙蓉蓉。
我沒打算讓她殺死李華。她的意外搞砸了我的計劃。
我不得不啟動備用計劃,填補李華死亡導致的空缺。
在追查明繁花的死亡中,我發覺不論繁花還是肖陽,都不算真正結案。
——她們的骨頭依舊流落在外,不知去向。
是的,沒錯。在我的調查中,不論明繁花還是肖陽,都有一個共同的兇手。
李華。
趙蓉蓉間接證實了這一點。
我在上海時試探過趙蓉蓉,她含糊有所隱瞞,但並不知道當年兩起碎屍案裡沒能找到的屍骨埋藏在哪。
知道的只有李華。
不過,李華藏在爛尾樓工地,裝真賬本的行李袋裡,還有幾隻寫滿用舊的筆記本。裡面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語,寫了肖陽的藏屍地點。但是,只有肖陽的,他並沒有提及明繁花。
我沒向外提交筆記本,而是獨自研究這袋寫滿李華一生秘密的行李袋。一部分上達國庫,一部分還給真相。
我坐上老周的車離開時回頭,窗戶後的趙蓉蓉明顯鬆了口氣。
但我並沒有處理掉那些屍塊,而是叮囑老周,凍在他的屠宰場冷庫裡。
我則拿走了另一臺切割機,仔細擦乾淨,凌晨時悄無聲息潛回礦場家屬區,放進趙蓉蓉家樓上的空屋,又掃乾淨樓梯每一寸灰塵。
趙蓉蓉應該累壞了吧。有人為她打理一切,她現在大抵已經安心睡了。
我站在破窗漏進樓道的兩寸薄光裡想著,忍不住無聲張開嘴笑起來。
來,蓉蓉。
這才是你要登上的舞臺。故事即將輪番上演,而唯一能作為結局的答案——
明繁花的骨頭,埋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