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jwxc
“老楊!有人找。”
李明喊的時候,楊立還以為是周威來抓壯丁。
沒想到他出來時看見的竟然是張虎。
張虎佝僂著腰往法醫所大門裡張望,雖然還是畏手畏腳,但理了發洗了臉,連舊工裝都漿洗得乾乾淨淨,和以前比簡直換了個人。
他一見楊立,眼睛立刻亮了,點頭哈腰熱情向楊立道謝。
雖然二溝子所之前找錯了人,但張虎被“死”在水庫裡一回,人嚇醒了,還找到份在舊礦場打更的活兒。老了老了,生活竟然意外走上了正軌。
不過這次張虎不是來單純說句謝謝的。
他掏出一張照片,問:“聽劉老二說,楊哥你在找知道二十年前礦場案子線索的人?”
劉老二總偷溜進沒人的空屋睡覺,楊立打聽礦場碎屍案的時候,他也聽了去,又無意說給了張虎。
張虎對這事上了心。
昨天,張虎認識的酒蒙子來礦場找他聚一聚,酒桌上有個生面孔,喝大了之後一直吹噓自己多厲害,以前是學軍縣數得上號的人物。同桌酒友譏諷,男人被激起了火氣,掀了桌子說再早二十年,非剁碎了他們填礦洞去不可。
男人說自己可是殺過人的,和大老闆都稱兄道弟,跟他們這些廢物可不一樣。
還殺人?吹牛逼吧。
年輕小姑娘,帶勁!沒玩過吧。
他繪聲繪色說自己怎麼玩年輕小姑娘,小姑娘怎麼哭著反抗,他把人掐死了,屍體砍成幾段扔進廢棄礦洞。礦洞一回填,天王老子來了都找不到。
男人得意洋洋,張虎嚇出一身汗,酒醒了。
別人只當男人吹牛逼,但張虎可是知道那起礦場碎屍案的。他越想越不對,今天早上交了班就趕緊來找楊立。
楊立仔細打量照片,問:“生面孔?沒在縣裡見過。”
張虎說:“姓陳,外號陳一手。據說以前都在白市那塊幹,最近犯了點事,流竄到咱們這來避風頭。”
昨晚張虎越聽越不對勁,他醉得眼睛都花得看不清手機,生怕自己漏記了點啥,耽誤楊立正事,捅捅咕咕好半天才錄上了影片。
雖然鏡頭全程被張虎手指頭擋著拍得模糊,但喝醉了的男人大著舌頭吹噓的聲音,還是穿透酒局吵鬧聲和廉價老人機螢幕傳了過來。
楊立眉頭越皺越緊,他很快意識到違和感從哪來。
號稱是兇手的男人說,他把女孩砍成三段裝進化肥袋子埋進廢礦洞。
可是第一起案子撞上礦場爆炸,遺骸炸了個稀巴爛,燒焦的骨頭都是大家滿地撿回來的,連骨灰罈裡都混著石子和不知是誰的骨頭。案件細節早就被炸飛了,當年的法醫也無從下手。
就連楊立也是前幾天靈光乍現,這才發現第一起案件不是碎屍,而是砍成三段埋屍。
男人又是從何知道的?
·
陳一手被抓進二溝子所。
人仰馬翻的吵鬧裡,周威在審訊室外黑著臉,資料夾抵住楊立胸口問他:“弄出這麼大聲勢。你真認為就是他乾的?第一起案子?”
楊立說:“當年的殘骸炸得拼都沒法拼,誰會知道作案細節?”
兇手。
周威怔了下,所有質疑全嚥了下去。他轉身走進審訊室,砰地一聲摔門巨響,打斷了陳一手狼哭鬼嚎的喊冤。
所有兇手面對指證,都會下意識否認。但陳一手不可以。
他的認罪自白,早就酒後吐真言,被張虎認真錄了下來。
周威是二十年老警察,還是個閨女的老爹。二十年沒人證沒物證的舊案几乎不可能翻,但他拿著楊立給他的資料,讓陳一手半天都沒到就說禿嚕嘴,暴露了兇手身份,最後熬不住認了罪。
陳一手二十年前輟學混社會,到處流竄作案,他就是在那時候在學軍縣盯上了放學的高中女生,最終釀成姦殺慘案。
拋屍的廢礦洞,是他原本藏偷來的贓物的地方。
但問及肖陽和明繁花的碎屍案時,陳一手卻震驚得連連搖頭。
“我就殺了那一個,你們別冤枉好人啊!”
陳一手當年精氣上頭殺人埋屍,醒過神後,屁滾尿流扒上綠皮火車躲遠了。他害怕東窗事發,這些年一直都沒回過學軍縣。這次也是聽道上說水庫案的倒黴蛋有一大筆錢藏在外面,他這才動了心思跑回來。
沒想到宏圖霸業還沒開始,就先被群眾的汪洋大海逮住了。
眼見就要被認定為四起碎屍案的兇手,陳一手急得直冒汗,趕緊有用沒用的全都吐了個乾淨。
怎麼就認定是他殺的呢?知道這事的可不少,連火車上遇見的大老闆都知道。
一直靠牆旁觀的楊立猛地站直,“等等,你還和別人說過?甚麼大老闆?”
陳一手得意說:“那不肯定的嗎,幹了這麼大的事沒人知道,那人家怎麼知道我多牛逼?”
別看大老闆戴勞力士穿夢特嬌,聽他說殺人的時候也佩服他佩服得不得了,他倆不僅聊了一路,人家大老闆還和他稱兄道弟呢。
“再有錢又怎麼樣,還不是沒嘗過小姑娘滋味?”陳一手嘿嘿笑出一口爛黃牙,“我也給上海來的大老闆開開眼。”
陳一手的描述裡,大老闆的形象逐漸成型,在楊立和周威心底呼之欲出。
審訊室發黃的老空調嗡嗡幹轉著送不出風,咳得像垂死的暮年老人。
可溫度好像打得太低了。
寒意順著楊立脊背緩慢向上攀延,他睜大了眼睛。
他坐在審訊室裡,桌子對面是興奮回味的陳一手。
二十年前,桌子對面是李華。
李華笑著說,我剛來學軍縣,還不認識路。
……可是在2003年冬天,在陳一手逃離學軍縣的火車上,李華和他勾肩搭背,兩瓶散白下肚,陳一手說起了那樁殺人埋屍案。
生怕大老闆不信,陳一手細細說起了怎麼蹲點,怎麼分屍埋屍,說到興奮拍著他肩膀叮囑,怎麼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埋屍地。得找誰都知道,但誰都不會去看的地方,就像廢礦洞。
誰能想到廢礦洞裡還埋著人呢?
陳一手在大老闆崇拜的眼神裡飄飄然時,大老闆在想甚麼?
他看著自己的勞力士手錶,鱷魚皮錢夾,和與自己格格不入的綠皮火車,得意吹噓的地痞盲流,他忽然心生不滿。
他想,他呼風喚雨要甚麼沒有,可怎麼一個地痞嘗過的滋味比他還好?
陰翳的心臟裡,慾望生根發芽。
·
2004年,春天。
肖陽狂奔出校門,拼盡全力去追放棄學業的朋友。
趙蓉蓉舉起手上的鑽石手鐲衝她笑得甜蜜,她問,你努力一輩子能買得起嗎?
她說,既然他是愛我的,遲早都會娶我,那我為甚麼要浪費時間?
可肖陽追出去太晚了,她只來得及看見停在街頭的豪車,和拉開車門親吻趙蓉蓉的男人。
她看見趙蓉蓉上了李華的車。
決定和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