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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老房子裡一片寂靜。
楊立和師父相對而坐,誰都沒有先說話。
師父顫抖著手又給自己倒了一大碗酒。人家都說老警察眼光毒心思深,可他幹了一輩子警察,想說出陳年舊事時,喉嚨還是被愧疚灼燒得火辣辣的疼。
不過是一次橫穿小巷回家,剛和青梅竹馬道別的女孩被捂住嘴拖進角落,拳打腳踢也掙脫不了。她聽出了聲音屬於同年級的男同學,也在第二天看見了對方臉上的傷。他追上來嬉笑,她知道是他。
她恐懼把自己鎖進家裡不敢去學校,等父母終於察覺不對,已經太遲了。
過去的時間太長,現場和身體上的證據都已經消失,讓案件的推進和定性都變得模稜兩可。
副廠長約幾個人吃幾頓飯,就把強.奸定性為青梅竹馬不懂事的嘗試。為甚麼報案?當然是女生看他家條件好想訛錢。
他拍著老朋友肩膀,說孩子是個好孩子,就是太天真,被女孩騙了都不知道,現在的女孩啊太有心機。老朋友也說,孩子是個好孩子,怎麼能因為這點小誤會就毀了他,送出國留學吧。
推杯換盞間,沒能立得了案,辛苦蒐集的證據也被一場意外起火燒了個乾淨。案子不了了之。
副廠長很快要升成廠長,兒子也要出國留學。
只剩下葉理禮挺著日漸變大的肚子,沉默走在不見天日的噩夢裡壓彎了腰。
那時候還是個小警察的師父,眼睜睜看著對葉理禮的同情,逐漸發酵成不懷好意的打量和竊竊私語的嘲笑。
明明最初他接到老葉帶著葉理禮報案時,是那麼義憤填膺發誓要抓到那小子,還她一個公道。可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怎麼會變成這樣?
葉理禮執拗的一次次衝進煤廠保衛科,想要帶走尋釁滋事被關起來的老葉,可又被一次次推搡扔出去。
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勸她,放棄吧,就說你不告了。你不告了,他們就會放你爸走,還能多要點錢。
葉理禮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嘴巴抖了又抖,被汗溼頭髮糊得狼藉的臉沒有半點血色,可眼睛卻要冒出火來。
憤怒,不甘……無能為力。
你說你能做到,你說你會幫我。你本來應該……為我挺身而出。
那一眼狠狠扎進他心裡,他狼狽逃走,不敢多看葉理禮一眼。
可從那之後二十九年,那根刺紮在師父心臟裡,治不了也挑不出,化膿腐爛夜夜驚醒。
師父垂著頭說:“我知道愧疚是甚麼滋味,所以當年你說要辭職,我一點也不意外。只覺得,啊……終於還是來了。”
二十年前,師父看著哭到崩潰的楊立,在楊立看不見的地方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捂著臉彎腰嚎哭。
為死去的明繁花,也為被困死在墳墓裡的楊立。
他沒想到他們不僅是師徒,就連厄運也會繼承。他總是嘮嘮叨叨問老妻,是不是他也害了楊立,要是楊立給別人當徒弟,就不會遇到這檔子破事。
師父給楊立倒了杯酒,苦笑道:“你怎麼好的不學,專學壞的呢?咱們師徒倆哪哪兒都不一樣,偏偏這點最像。或許那時候我就知道,咱爺倆兒遲早有一天得像今天這麼嘮一頓。上次你問我老葉家的事,我就明白,是時候了。”
老葉帶著一家人離開學軍縣後,師父能為他們做的不多,只有把根本沒結果的案子,連同那些甚囂塵上的謠言和嘲弄,全都用力壓下去。他不想讓葉理禮被流言蜚語再中傷一次。
日子久了,有關葉家的過往也真的都模糊不清了。對葉家的戲謔只剩“葉三克”這個外號,沒人知道在葉理禮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葉樹又是怎麼來的。
師父嘆氣說:“現在還知道這些事的,大概也沒幾個了。不過也好,本就不是甚麼好事,記那麼清幹嘛。”
兩瓶白酒下肚,師父開啟了話匣子,拉著楊立的手臂絮絮叨叨,哭得像個做錯事卻沒被懲罰的孩子。
他一輩子都在等鋼尺落下來打在他掌心裡,才能鬆口氣笑著睡個安穩覺。可怎麼就不來呢?
葉理禮留下的資料當年銷燬過一次,最後又草草收尾,所裡清理陳年廢檔時已經所剩無幾。師父把這些廢紙帶回了家,時隔二十九年又再次交給了自己徒弟。
楊立看著擺滿桌子的資料,暗自慶幸找對了人。
但他翻著翻著,忽然皺起了眉。
他指著照片說:“我見過這張照片。”
師父立刻說不可能,“這是葉理禮高三班的畢業照,提前拍好了一人一張。那年頭膠捲貴得要死,根本沒多餘的。我這張還是葉理禮的。你上哪看去?”
楊立猛地抓起手機衝出門。
他確實見過這張畢業照。
在屠宰場老周的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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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立和王克家一前一後堵住屠宰場時,老周正在抓豬。
看見再次上門的楊立,老周抓下帽子,已經白了臉。
他試圖逃跑,但連牆都沒爬上去就被楊立抓住腳扯下來,豬崽受驚滿院子跑,老周沒兩下就被身手敏捷的楊立按在地上,他唉唉叫著手疼,沒留意被豬崽子們照臉蹬了好幾腳。
王克家氣喘吁吁追上來時,看見鼻青臉腫的老周,叉著腰人都氣笑了。“豬都比你好抓,你還跑甚麼!看看你這樣兒,不知道的還以為警察把你怎麼地了呢。”
看見楊立展示的畢業照,老周的精氣神肉眼可見的一下子垮了。楊立只在將死之人身上見過這種臉色,像雨水沖刷過發黴的白牆壁。
老周問了個意料之外的問題:“這是,理禮的嗎?她還留著我們的畢業照?”
楊立乾脆利落否定了他:“沒有,是作為物證儲存在檔案裡的。葉理禮當年沒去學校領。”
他問:“你現在不能說自己不認識葉理禮吧?你和她上同一所小學初中高中,她出事離開學軍縣不久,你也出事退學了。別拿巧合那套糊弄我。”
老周用衣服擦了擦手,又擦了擦手,拿起那張畢業照。
照片裡,女孩笑得璀璨奪目,角落裡的男生偷偷看她,笑意羞怯又歡喜。
如果當年的照相技術再好一點,或許人們會更早看見他們偷偷交握的手。在所有人期待畢業的快樂裡,女孩伸出手,在同學們看不見的人潮背後,臉紅羞怯地牽住他的手。
“我們青梅竹馬,我們年少愛慕。”
老周說:“我喜歡她,我喜歡葉理禮。到現在也是。”
楊立睜大眼睛。
他本以為當年老王說的青梅竹馬是編的,沒想到確有其事。只是竹馬另有其人。
葉理禮出事那晚,小周剛和她道別,兩人前一秒還笑著互相承諾,下一秒轉過身卻走向不同的岔路口。
出事後,有人去學校找他,說爸媽生病了讓他趕緊回家。小周出門就被拽到煤廠空地拳打腳踢,老王夫妻讓他閉嘴,不然他爸媽一大家都得丟工作。
他想反抗,結果被丟進廢礦洞,關了兩天才被放出去。老王警告他,礦洞裡填個死人,沒人會知道。
葉理禮報案後求助無門,也曾去屠宰場找過他。小周垂著頭站在大門口,他想起老王的警告,想起礦洞和爸媽,在葉理禮伸手拽他時瑟縮後退。
他眼睜睜看著少女眼裡希冀的光迅速黯淡。
他從那天起生了病。他知道自己好不了了。
“但你知道最讓我絕望的是甚麼嗎?後來我才知道,葉理禮出事的巷子,離我只有一牆之隔。”
“我那晚聽見卻沒敢走近的哭嚎聲,是她在求救。”
得知真相的瞬間,少年的世界崩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