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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jjwxc.net

2026-05-21 作者: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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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葉家老屋的大門被推開。

鏽死軸承發出老人粗喘般的摩擦聲,露出門後黑洞洞走廊,腐爛和發黴的陳腐氣味撲面而來,只有推門聲空落落摔在黑暗裡。

楊立睜大眼睛。

葉樹更用力地推開白鋼大門,走廊全貌衝擊進楊立眼裡。

酸菜缸和廢紙殼堆漚得酸腐,角落裡的綠絲網袋子裡塞滿壓癟的塑膠瓶,舊傢俱像垃圾一樣堆擠著發黴牆壁,老廁所的濃重腥臊味辣得眼睛疼。

是楊立再熟悉不過的老樓模樣。

他很快回神,皺眉用目光搜尋,但沒看出可疑痕跡。

“家裡太亂了,沒來得及收拾。”葉樹歉意招呼他進來,掏鑰匙擰開廚房門開始燒水,翻找櫥櫃裡的茶葉罐,“楊哥怎麼這個點來了?明天在奶茶店說多好。”

楊立當然知道晚上不是拜訪的好時機,好在他本來也不是為了拜訪。

他隨便和葉樹說著話,邊問起葉樹回來後的生活還習慣嗎,邊彎腰幫忙收拾地上堆滿的紙皮殼子,趁機不動聲色檢視。

葉樹擰開其他房間的門,一邊歉意一邊道謝,讓楊立把紙皮堆放進不用的房間。

“這都是我媽之前撿的,我回來後一直跑來跑去,沒空收拾也沒空賣。”葉樹手腳麻利把熱茶遞給楊立,又盛了熱好的粥和菜要端去臥室,“我先去看看我媽,說一聲是楊哥你來了。要是行的話,我再出來喊你。”

楊立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是不懂事的小孩,羞愧得他臉都隱隱有些紅。

但葉樹一進臥室,他立刻爭分奪秒檢查其他房間。

客臥,沒人。書房,沒人。倉庫廚房廁所雜物間,統統沒人。

除了一間客臥有葉樹居住過的痕跡,牆角放著攤開的行李箱,床上還散亂放著被子,其他房間不是紙殼塑膠瓶就是厚厚積塵,根本沒有包庇趙蓉蓉居留過的跡象。

難道他猜錯了?趙蓉蓉和葉樹無關?不對,上次他明明看見有兩個房間開燈。

楊立皺起眉,轉頭看向主臥。

透過半掩的臥室門,還能隱隱聽見母女倆的對話。

當媽的心疼孩子在外面吃苦,歉疚是自己拖累了在大城市打拼的女兒。女兒笑著安慰媽媽讓她不要多想,溫聲問她今天又疼了嗎,又幫二溝子所問起礦場的事。

葉嬸聲音很虛,好像下一秒就能睡著,但還是和葉樹絮絮叨叨說著以前的礦場。她記憶裡描繪的礦場卷著塵土,有夏天的蟬鳴和燥熱的風,一分錢的冰棒和貪玩的小子們,他們會一起呼啦啦滾著鐵圈,也會把釘子放在鐵軌上等著火車駛過壓平,歡呼著爭搶新玩具,攀比誰撿到了最多最直的樹枝,像露天電影裡的大俠一樣帥氣揮舞。

葉嬸說,在男孩子裡,她有一個玩得最好的玩伴。

“我們青梅竹馬,他會給我偷供銷社的糖,也會幫我編辮子……”

楊立聽著聽著,眉眼也柔和了下來。

主臥門重新開啟,葉樹歉意出來,讓楊立簡單和葉嬸說會兒話。“醫院給我媽開的新藥,她最近精神頭不太好。”

楊立強壓著內心的譴責推門進去。

葉嬸靠在床頭,微笑著向他伸出手。

比起不久前楊立最後一次見她,她又衰老了很多,病痛肉眼可見地抽乾了她的生命力,她迅速乾癟下去,沒來得及補色的頭髮也露出斑斑白髮,握住楊立的手掌乾瘦得能看清血管。

她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布,針眼青青紫紫。打針打爛了的血管,僵硬到再也無法藉由現代醫學輸入生命。

但葉嬸依舊得體。問及楊立,二溝子所,葉樹,和她力所能做的幫助。她是虛弱卻慈祥的長輩,依舊在擔心孩子有沒有吃飽飯。

楊立見多了行將就木的老人,此時卻還是險些溼了眼睛。

離開葉家時,他真摯向葉樹道歉。

葉樹卻笑笑說沒事,“楊哥你肯定是感覺到甚麼才來的吧,聽說幹這行的直覺都很準,還真是。要是我媽……以後也得多麻煩楊哥了。”

她把楊立送到家屬區門口,扭頭回望家的方向。她輕聲說:“醫生說,讓她想吃甚麼就吃甚麼吧。但她現在也吃不下甚麼了。”

楊立心臟提到了嗓子眼,看來自己鋌而走險果然還是讓葉樹察覺到了。但葉樹說出的話卻在他意料之外,他怔了怔。

葉樹努力想要笑,可嘴角卻抖得壓不下變調的聲音:“以前家裡窮,想吃甚麼都買不起,她向飯店討了吃剩的雞腿,怕涼了捂在衣服裡,稀罕地一路跑回來帶給我。那天是我生日,她給我買了一個沒有奶油的蜂蜜蛋糕,人家可憐她,沒要錢,她堅持塞了錢,回來卻抱著我哭了。”

外面的蛋糕那麼好看,別的小姑娘都有新裙子穿,可唯獨她的女兒沒有。

媽媽抱著她坐在沒來得及燒的冰冷土炕上,想哭卻又想忍耐,最後只能拍著她的後背用盡力氣抱緊她。可她坐在媽媽的懷裡捏著蛋糕,淚水流過她的發頂,流進她的眼睛裡。

樹苗是用母親的眼淚澆灌,所有痛苦最終都變成了沃土。

可是媽媽,我不要新裙子和奶油蛋糕。

我是樹。拼命紮根的樹。

葉樹飛快抬手擦過眼睛,笑著抬起頭說:“現在我們有錢了,可她甚麼都吃不下了。”

吃雞腿會吐,吃蛋糕會吐,以前母女倆一起趴在商店玻璃上笑著幻想的食物,現在擺了滿桌子卻一口也無法嚥下。

楊立喉嚨發緊。他知道,他送走過很多。

葉樹仰起頭快速眨眼,她壓低了聲音,好像這樣就能壓住快要從喉嚨裡噴薄的顫抖。“從上大學開始,我就沒讓我媽再掏過錢,我幹過上海差不多所有兼職,還有獎學金,競賽獎金……楊哥,我說過我工作時的薪水也很高嗎?”

她把錢幾乎都匯給了母親,自己只留下必要的經費。她不想再看見母親佝僂著背伸出手,像個乞丐一樣讓別人可憐。

乞討命運垂憐,乞討世道善良。

可直到她回家,母親抓著銀行卡用力握住她的手,她才驚覺,當年她匯給母親的錢,竟然分文未動。

楊立幾乎是逃離了葉家。

葉樹雙手插兜,在家屬區的路燈下站了很久。

她看著楊立落荒而逃的背影,忽地勾起笑容。

她慢條斯理轉身,一步,一步,重新踏上樓梯。

咔嗒。

大門開了。

只是這次開啟的,是老葉家隔壁的門。

——那家外孫女剛接走姥姥的老鄰居空屋。

樓道昏黃的燈光透過門縫照進去,抱頭縮在門后角落裡的長髮女人瑟縮了一下,壓彎的脊背骨節嶙峋。

葉樹居高臨下看了幾秒,彎起嘴角緩緩問:“蓉蓉……你為甚麼拿著刀?”

“這次要殺的,是我嗎?”

·

楊立心神不寧離開老葉家,他在只剩路燈還沒睡的縣城裡茫然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去了法醫所。

看見楊立,李明吃了一驚,不明白早就幹完活的人怎麼又回來了。

工作臺上擺著焦黃枯骨,是重新拼好的肖陽遺骸。

四肢,軀幹。

只缺了頭顱。

李明絮絮說起肖陽父母白天來過的事,老夫妻抓著法醫所的門哭得撕心裂肺,聽得他都忍不住鼻酸,晚上給自己媽打了個電話。

他媽開口就問他要多少生活費。他無語說不要,想她了。他媽讓他少來煩她,她和他爸出門旅遊了。

郵輪遊。對,沒帶他。

楊立抓著頭髮,在背景白噪音裡,又忍不住想起師父說的話。

那起無法伸張冤屈的舊案,是紮在老警察心裡癒合不了的愧疚。

葉樹,是不該出生的孩子。

她是……葉理禮被強.奸後生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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