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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甚麼要跟他走?”
2004年春天,肖陽把趙蓉蓉推倒在化凍的積雪裡。
“肖陽,你瘋了!”
“我都看見了,你上了他的車。”
“你不要的人跟我跑了,現在你就來怨……”
啪!
響亮的耳光打斷兩人的爭執。
趙蓉蓉被抽歪了頭,笑容僵在臉上。肖陽抖著手愣在原地,反應過來慌忙上前。
“蓉蓉,我不是故意的,我。”
趙蓉蓉推開她譏笑:“有甚麼可道歉的?你有父有母,全校第一,老師的心頭肉。有人不喜歡你喜歡我,你就受不了了?”
她伸出手,手腕上曾經的廉價塑膠珠已經換成鑽石手鐲。她看見肖陽眼裡的驚詫,不由一陣暢快。從父母死亡後被異樣眼光壓彎的頭顱,也終於能揚眉吐氣地抬起來了。
她出入的是高檔飯店,挎的是名牌手包,有人溫柔替她戴上鑽石項鍊,她坐的豪車是小縣城根本不認識的外國牌子,對她閒言碎語的街坊鄰居工作十年也別肖想。
“我有數也數不清的好東西。肖陽,你呢?你有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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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軍縣礦場發現遺棄碎屍,專家推測,屬於二十年前該縣失蹤的高中學生肖陽……】
老式電視機畫面晃動,滋啦啦電流聲裡,趙蓉蓉呼吸急促啃著紅漆斑駁的指甲蓋。
窗簾遮得嚴實的老房子裡,只有碎屍新聞的光線照在她青白的臉上。她顫抖著環抱住自己,眼睛卻死死盯著新聞裡的碎骨袋。
“我有很多好東西,沒錯,我擁有很多很多好東西,我有……”
趙蓉蓉用力握住手腕,控制不住的反覆摩挲已經被蹭紅的面板。
“……我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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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溝子所維持了整個早晨的低氣壓。
連曹新都受不了,趕在被颱風掃尾之前逃竄進奶茶店。
葉樹早對此習以為常。但奇怪的是,一起來的竟然還有楊立。
曹新半死不活趴在櫃檯上向葉樹抱怨:“不知道是誰幹的,竟然在礦場那麼偏遠的地方拋屍,弄得我走訪都問不到人,這下我師父又要罵我了。”
葉樹驚訝:“拋屍?我還以為是在礦場挖出來的?”
曹新說:“是吧!我們一開始也以為是那樣,結果師叔看一眼就說不是。”
他還想再說,但楊立已經拍著他頭頂站起身。
楊立要再回現場看一遍。況且李明也都還留在現場,從剛才開始訊息就嗡嗡進個不停,像催命鬼一樣哀怨催促他趕緊回來幹活。
李明:[你人呢?屍體已經拼完了,痕跡科剛來拿走了DNA樣本。雖然檢測還要時間,但看骨架和切割面,八九不離十就是肖陽。]
李明:[老楊你人呢人呢餓死了餓死了……]
楊立被催得頭昏腦漲,本來還張嘴想和葉樹說甚麼,現在也只好頭疼地嘆口氣,晃了晃手機螢幕上的帶食物指令,拜託葉樹做幾杯奶茶,他要帶去礦場。
裝奶茶的箱子方方正正不好使力,楊立吃力抱起來沒走兩步,就覺手裡重量一輕。
葉樹在箱子對面朝他笑道:“我幫你拿吧。”
她挽起礙事的襯衫搬箱子,楊立吃驚發現她看著比自己的力氣都大。
曹新趁機插話:“大樹兒可是天天鍛鍊呢,厲害吧。”
葉樹笑著解釋:“以前在建築公司上班,工地上也得去,體力好會方便很多。上班的習慣,失業了也改不掉。”
她主動提出要幫楊立去礦場幫忙。老葉以前也是礦上職工,說不定還有老鄰居留在那邊,她也好幫忙走訪打聽。
曹新被周威留在了二溝子所,現場正是人手不夠的時候,葉樹提出的建議簡直是旱地甘霖,楊立略一思索,痛快答應了。
自從在礦場找到碎屍袋,楊立也想起了師父說過的葉家情況。論起對礦場的瞭解,還真沒幾個人比得過老葉。
老葉當年是爆破組組長,技術專家,勞動模範。以前爆破組的人都說,礦上有人跺跺腳,老葉都能聽出來,沒誰比他更瞭解礦山的脾氣。沒老葉點頭,爆破組都不幹活。
四十幾歲是一個工人最中流砥柱的年紀。然而突然之間,老葉買斷工齡離職,帶著老婆孩子消失的無影無蹤。沒人知道他去了哪,發生了甚麼。
楊立也想知道,他師父欲言又止嚥下去的往事,究竟是甚麼。
葉樹安靜聽著楊立的試探,她吱嘎吱嘎搖下粘著膠帶的車窗,手撐在窗框上眯眼吹風。
老五菱跑過礦場外的塌陷區,當年的職工住房早已人去樓空,懸空在土層外的地基孤零零支著維護木杆,但木頭也早就腐朽,牆壁上刷漆的危房字樣觸目驚心。
葉樹不免同情曹新。塌陷區的人早就搬空了,縣裡忌諱礦上死人多,也不往這邊來。上哪走訪人去?走訪鬼還差不多。
“沒想到肖陽的屍體竟然自己回來了。”葉樹笑著問,“楊哥聽說過縣裡的傳聞嗎?肖陽的冤魂,回來復仇了。”
葉樹轉頭看著重新熱鬧起來的礦場,輕聲問:“那個姑娘呢?第一個被埋進礦場裡的那個姑娘,也會回來嗎?”
楊立愣了愣,她已經率先下車。
葉樹帶來的奶茶和麵包,立刻收到了眾人的歡迎。
通宵幹活到現在的人們累得半死,顧不上渾身是土的席地而坐,狼吞虎嚥。
李明也趕緊來抓壯丁。
但楊立反手把他扯到一邊問:“你對連環碎屍案的第一起還有印象嗎?礦道爆炸炸出來的那次。”
李明莫名其妙,搖頭說:“怎麼可能會有,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第一起案子的時候我還在上小學。”
他幫楊立查了下,第一起案子的屍骨做完屍檢,很快就在家屬的強烈要求下移交安葬。
“嗯?”李明忽然皺起眉,嘟囔著放大檔案圖片。
楊立敏銳抬頭問:“第一起案子有問題?和其他不一樣?”
李明點頭,指給他看,“當年的連環碎屍案一共三起,今年水庫裡的是第四起。雖然二十年前最後一起受害者的屍骨始終沒能找到,但其他案件裡,受害者都是被按照部位進行的分屍拋屍。”
李明掰著指頭數,“頭,軀幹,手,腿,四個部分分別裝袋,連拋屍的地點也繞著學軍縣東南西北的跑。但第一起不是。”
他說:“第一起案件的女孩,所有部分都放在一起。不,根本是被爆炸炸碎的。”
楊立睜大了眼睛。
他緩緩,緩緩扭頭看向葉樹。她站在人群中央,笑得爽朗。
他卻不由自主想起她說的話。
……第一個被埋進礦場的姑娘,會回來復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