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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
男人考究的衣衫在推搡中凌亂，被髮膠抓得整齊的頭髮也散下來，他被拷住兩手奮力掙動，幾個實習警員差點沒按住。
2004年夏天，墮落一條街KTV的門前擠滿看熱鬧的人。
被警察圍住的面孔，這條街都認識，正是最近風頭正盛的外地滬商，每場飯局的座上賓，李華。
二溝子所在飯局上突襲，副所長帶隊強硬帶走正推杯換盞的李華，登時惹惱了桌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們。一邊拽著要帶走，一邊拉著不讓走，怒斥問你們所長知道嗎。
年輕的楊立抓住李華要往車上帶，但在人群裡擠得寸步難行，氣得他師父擼袖子下場親自撈人。
副所長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國字臉上的肉都在抖，但還是堅持要帶走，“嫌疑人李華與我們正在調查的一起案件有關，請理解我們的工作。”
“理解個屁！”
現場鬧哄哄的，楊立不知道捱了誰兩拳，齜牙咧嘴的樣兒被周威瞄見，跋山涉水過來幫他。師父眼看楊立臉上掛了彩，暴跳如雷往前面擋。
等一行人推搡著人跳上車匆匆往所裡去時，心臟都還在突突直跳。
師父左看看灰頭土臉的楊立，右看看鼻青臉腫的周威，氣得想轉身跳下去再打一場。
副所長趕緊攔，“下過黑手了，我趁機下過黑手了！”
留在KTV門口的人捂了啤酒肚又捂腰，不知道被誰下的黑手，哪哪都疼。他氣得嘴巴哆嗦，打電話厲聲問怎麼回事。
“縣中心那塊地都騰退出來了，就等人家上海大老闆籤合同就能蓋樓開發，到底是誰要給我攪黃了！”
“聽二溝子所的意思，好像，和之前的高中生失蹤案有關。”
“甚麼？”
·
李華被拷在二溝子所裡，口乾舌燥為自己辯護。
“警官先生，搞錯了吧？你們怎麼能說抓人就抓人呢，還講不講證據，還有沒有法律了！”
楊立年輕氣盛，忍不住回身要怒吼，被周威攔腰制止拖遠。
直到看不見李華的二溝子所外面，周威才敢稍稍鬆手，但還警惕盯著他。楊立兇狠整理被揉皺了的制服一遍又一遍，手指抖得抓不住一顆紐扣。
肖陽遇害之後，她的神秘男友就進入二溝子所視野，成了所裡主要線索之一。根據楊立和周威四處搜尋的線索，他們逐漸拼湊出神秘男友的形象。
多次接送肖陽上下學，有財力送昂貴禮物——在趙蓉蓉箱子裡藏著的肖陽私物，肖陽遺失在學校的筆記本，都是物證。
所裡斷定，神秘男友就是趙蓉蓉與肖陽決裂的主要原因。而肖陽曾收到過的昂貴禮物，也在失蹤後被趙蓉蓉佔為己有。
三十多歲，豪車，外地口音，有錢。
外來滬商逐漸浮出水面。
進入新世紀以來，煤廠隨著礦山儲煤被挖空而每況愈下，鋼廠也在重工業轉型的號召下停了火。當外地的春風吹遍大江南北，縣裡後知後覺，改制重組被提到了日程上。
招商局積極引資考察，縣裡大興土木。而滬上建築商，正是在這時向學軍縣丟擲了橄欖枝。
他有上海的先進經驗，有從事建築業多年的雄厚資金，正是學軍縣所需要的投資商。縣裡在得知他想實地考察時，高興地一口答應下來。
然而與此同時，二溝子所也鎖定了他。
——建築商，李華。
在所裡為終於有進展而精神振奮時，楊立卻天旋地轉。
“明繁花說甚麼你也聽見了，她說是李華，是李華殺了她啊！”
“楊立，你感情用事了，冷靜點。”
楊立抓住周威推到牆上，憤怒讓他渾身發抖，“她第一次說李華要殺她，我們都不信。好，然後呢？發生了甚麼？”
“繁花死了！她死了！現在李華就在我們眼前，難道這次我們還要不相信繁花，等放走他再後悔嗎！”
還那麼年輕的小姑娘，本來應該去北京參加最喜歡的大風車，去政法大學當個懲惡揚善的女俠，卻死在了深愛她的土地上。
甚至沒能找到一具周全屍體，只有殘肢。
楊立睡不著覺，一閉眼就是那天。
陽光裡，紅皮鞋，向日葵。
他想衝進所裡當面質問，拋下政法大悉心栽培四年的學識，只以人類最原始的善惡本能詰問——你怎麼，怎麼敢這麼做！
然而周威死死箍住他，不讓他衝回所裡。
“楊立。”師父站在門前臺階上，他看見那個總是溫文過頭的徒弟，現在野獸般赤紅著眼。他問，“甚麼時候我們辦事可以不講證據了？”
“可是繁花說……”
“受害者一個月之前說的人，就一定是一個月之後的加害者？”師父說，“你現在就可以衝進去揍他一頓，等著他反告我們，然後案子不了了之。”
他側身讓開大門，“去吧。”
楊立死死盯著門縫，他粗喘著氣，抓住周威的手指用力到發白，最後，卻只是顫抖著鬆開手。
他膝蓋一軟，脫力般跪下去。撐住黑土地的手掌被石子硌得生疼，雨滴一滴一滴打溼地面。
二溝子所門外一時安靜，只聽見師父疲憊的長長嘆息。
被吵鬧吸引而聚集來的同事們也沉默。
先是肖陽失蹤被害，緊接著，就連八歲的明繁花也被害拋屍。
但二溝子所知道，一同受到傷害的，還有年輕警員楊立。
從明繁花找上門報警說有人要殺自己開始，她就像認準了楊立，跟屁蟲般顛顛跟在他身邊，好奇的問東問西，同仇敵愾幫忙，儼然小小警花。
別說楊立，就連二溝子所都習慣多個小警花了，食堂做飯都多帶她一份。
看見一大一小的組合，老警察打趣說，等花花長大了也考政法大，回來二溝子所和楊立做同事。
小姑娘毫不猶豫點頭說好，她也要考政法大，她也要懲惡揚善，做楊立那樣的厲害警察！握著小拳頭氣勢蓬勃的模樣，逗笑了所有人。
楊立笑著蹲下身平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軟得一塌糊塗。
可楊立怎麼也想不明白，他好好送回家的小姑娘，回家的路上還買了蛋糕，怎麼第二天再見，就變成了冷冰冰的殘骸呢？
他們明明約定了要做整個暑假的朋友，還要幫明繁花找那個突然搬了家的朋友。
他們說好了的，怎麼會呢，怎麼會這樣呢？
師父看著失魂落魄的楊立，嘆口氣彎腰攙起他，“走吧，所裡還在等我們。那邊又來要人了，我們時間不多。”
楊立看見大廳裡吵吵嚷嚷，白襯衫啤酒肚的人們和所裡吵得正凶。總是脾氣很好的國字臉副所長梗著脖子站在最前面，一口咬定要扣留李華，寸步不讓。
同事如臨大敵，嗡嗡低語：“招商局和煤廠的怎麼都來了？”
“能不來嗎，聽說開發合同都擬好了，就差臨門一腳，人讓我們抓走了。”
“這下要出大事了……”
李華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拒絕了。
知道二溝子所找他來是為了甚麼之後，李華反倒平靜下來。他說：“我沒做過的事，我坦坦蕩蕩，沒甚麼不能對人說的。”
他一副配合工作的態度，讓二溝子所大跌眼鏡。
楊立因為情緒過激被師父踹了出來，他坐在走廊長條凳上等，師父夾著筆記本去審訊室，路過他時，輕踹了他一腳。
陪他一起等的周威說，這是警告讓他安生點。楊立卻知道，這是師父在向他承諾。
你放心，我們一定抓住兇手。
·
啪！
慘白燈光打下來，分坐鋼桌兩側。
“女朋友？我剛到學軍縣沒兩個月，哪來的女朋友？還是高中生？警官莫不是在消遣我。”
“招商局的人可以給我作證，煤廠王廠長也可以，他們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們一直在討論怎麼讓學軍縣發展起來，我本人除了生意，也想為縣裡做些事嘛。”
“殺人？不要說這麼可怕的事。我連路都不熟，更何況你說的那些了。還是連環殺人！哈哈我又不是詹姆斯邦德。”
“目擊證人？”
李華冥思苦想，恍然大悟說：“哦，救命恩人。”
他說五月份自己剛到學軍縣時，因為不熟悉路況險些出事，幸好路過的高中生幫忙才化險為夷。
“她穿著校服，應該就是你們說的‘女朋友’吧？”李華笑著搖搖頭，像是在瞧不起二溝子所把幫過忙的女生看成女朋友，但因為好修養而沒有罵出口。
他解釋說：“她幫我指路，我也投桃報李送她回家。那麼晚了，我難道眼看著她一個女學生走夜路？”
李華笑著問：“警官，做好事也犯法嗎？”
他擱在桌上的手腕上，昂貴錶盤在白熾燈裡晃得人心驚肉跳。
師父忍了又忍，起身一拳砸過去。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