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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肖陽到家的時候,已經滿屋飯香,廚房的油鍋滋滋啦啦響著,爆香的肉片焦香催得肚子咕嚕直響,光看分泌的口水就知道是值兩碗大米飯的好菜。
“陽陽回來啦?快洗手來吃飯。”肖媽從廚房伸頭,“你爸得一會才能到家,我們先吃。去買練習冊了?多少錢,媽一會給你。”
肖陽低頭看了眼沉甸甸的袋子,複雜應了一聲。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瞪著在書桌上摞得老高的新練習冊。這不是她花的錢,而是木先生——男人說要報救命之恩,說甚麼都要替她結賬。兩人在書城結賬處僵持,眼看排隊的人越來越多,她只好暫時鬆了口。
她本想把錢給男人,男人卻拒絕了她。
“就當提前付給你的報酬。我邀請你當我的導遊,你為我介紹學軍縣,可以嗎?”
男人大方介紹自己。他姓木,是來做生意的商人。煤炭,木頭,鹿茸,把這些北邊常見的東西販賣到外面,就能賺一大筆錢。
肖陽聽得入了迷,等她反應過來,已經到了家樓下。
男人把練習冊袋子遞給她,笑著說再見。
下次見,肖陽。
“陽陽,陽陽?”
肖媽奇怪推門:“來吃飯了,我叫你怎麼不回一聲?”
肖陽慌忙起身。
她吃得心不在焉,連老爸喜氣洋洋舉著糖葫蘆回來,也只應付了一聲。
肖爸:“?”
肖媽:“肯定是嫌你買的不好。這都幾月份了,哪還有正經糖葫蘆賣?”
肖爸納悶:“能嗎?”
肖媽啃了一口,“嘎巴”差點沒把牙硌掉,疼出淚花。“你在誰家買的?山楂都凍了。”
“等著,我去找老王頭要補牙錢去!”
“等等等,你給我回來。”
肖媽還不知道自己嫁了個甚麼?放他出去,回來肯定帶一身吃的,一拉開棉襖,掛得和聖誕樹似的。
被戳穿計謀,肖爸嘿嘿一笑。
肖陽被爸媽氣笑了,糖葫蘆咬得咔嚓咔嚓。她時常覺得這個家裡,她才是當爸媽的。
見閨女終於肯賞臉展顏,肖爸衝肖媽眨眨眼,兩人放下心來。
客廳裡放著電視聲,肖陽在屋裡寫卷子。晚飯後的時間懶洋洋,肖爸硬是擠進廚房,從水池裡奪下碗來,被肖媽笑罵兩句。
肖媽問起今天的臨時檢修,肖爸終於露出了愁色。
“還不是廠子新來的領導。”
肖爸今天本來是不用去礦上的,但前幾天才檢修過的礦道昨晚又出問題,這才緊急喊人回去。現在礦上還忙得不可開交,他是瞅準了機會溜回來的。
肖媽嘆了口氣:“這麼熬,鐵人也撐不住啊。”
肖爸搖頭:“那有甚麼辦法?上頭就信任大學生,新來的領導不說是國外名校回來的嗎,人家國外有先進經驗,廠裡肯定要學。”
自從這個留學回來的新領導上任,礦上就再沒有好日子過。今天要求衛生,明天安全檢查,不是要求連柵格板都得擦得鋥亮,就是嫌棄爆破組用的炸.藥落後,把一線的工人折騰得苦不堪言。
“那柵格板都幾十年老包漿了,上次鋥亮,還是我爸那輩說著俄語剛建好的時候呢。”肖媽生氣,“這不是瞎折騰嗎?”
“這話可不能在外面說嗷。”肖爸左右看了眼,壓低聲音,“礦上有人說,新來的領導,長得像王廠長。”
王這個姓太普遍,沒人把新來的王處長和煤廠的王廠長聯絡到一起,直到老師傅們閒聊,說起王處長活脫脫是王廠長年輕模樣的翻版,大家這才起了疑心。
廠裡職工都住家屬區,王廠長還不是廠長的時候也住一起,大家都見過他家皮猴子。七八歲就往火車道上堆石頭,十歲把別人家剛下葬的太爺挖出來玩,十二歲偷爆破組的炸.藥去炸魚,差點炸了水庫大壩,王老廠長舉著柺棍追在後面打。
大家那時候最津津樂道的,就是看王老廠長跑來跑去揍孫子,猜這孫子這次又闖了甚麼禍。
“你說那孫子是這孫子?”肖媽吃驚。
肖爸趕緊比劃著手勢壓聲音。家屬樓不隔音,前兩年隔壁鄰居新婚,他和肖媽天天晚上瞪倆眼睛沒法睡。
肖媽壓低聲音:“這孫子不是送國外去上學了嗎?”
肖爸努嘴:“對啊,這不就回來了嗎。”
王老爺子在的時候,還有人壓著皮猴子,王老爺子一走,討債鬼越發肆無忌憚,惹得天怒人怨。沒幾年,就被王廠長送走了。
肖媽仔細回想,也就七八年前的事。
這孫子被送走的時候,不少人家都開心做了頓大餐慶祝,還有人掛了鞭炮。和過年一樣。
夫妻倆說著,又從廠裡聊到鄰居。說起葉家回來人了,肖媽就是一聲長嘆。
“老葉命苦啊。”肖媽搖頭,“他閨女那樣了,媳婦還死了……你看見他家小孩沒?看著是個聰明的。”
老葉離開學軍縣七八年,這次回來給孩子辦上學,免不了要求著老鄰居們辦事。正好明家的小孩今年也要上學,明家媽媽熱心,乾脆拉著老葉一起去跑流程,一口一個葉叔喊著,半點不提當年事,讓已經被視線窺探得麻木的老葉也逐漸鬆動,破天荒和明家走得近了些。
老葉牽著孩子和明家媽媽說話時,肖媽看了眼,那孩子肅著臉,有股她都怕的狠勁,沉穩得不像這個年齡該有的稚氣爛漫。她估摸著,這孩子以後指定有出息。
肖媽嘆氣:“老葉這輩子過的太苦了,他閨女聰明有出息,北京那甚麼學校的主任都來招她,結果出這麼一檔子事。”
大好的前程一下子斷了不說,連孩子都毀了。
她都不敢想,要是自家孩子出了事她該怎麼活。做父母的,最怕孩子在自己身前出事,要是陽陽……她光是想想,就恐懼得喘不上氣。
肖爸趕忙幫她拍背,安慰她別怕:“誰敢動咱們家陽陽,我這個當爹的第一個不同意!老子非得拿刀劈了那龜孫兒不可。”
從他等在產房外,接過護士抱過來的軟乎乎一團開始,這小生命的重量就變成了他心臟的分量。從有閨女開始,他就做好了進監獄的準備。
肖媽按住他罵好的不想想壞的,指著肖陽的房間打眼色。肖爸也意識到自己激動聲音大了些,嘟囔著壓低下去。
“不過有了那孩子,老葉也算有了盼頭。那孩子一看就聰明,等她考上大學,老葉也算熬出頭了……”
門外的交談隱隱低下去,隨即門鎖響了兩聲,有人躡手躡腳出了門。
肖陽捏了捏手指,停頓的筆尖重新寫起來。
家屬樓不隔音。
她從正對書桌的窗戶望出去,看見老爸做賊一樣左顧右看,鑽進小巷。
“媽,我爸又去打彩票……”肖陽的話在推開門時卡住。
肖媽趕忙抹了抹嘴吞下藥片,笑著迎上來:“怎麼了陽陽,吃水果嗎?”
見閨女看自己,肖媽連忙解釋:“沒啥事,昨天讓風吹了有點感冒,吃藥預防一下。”
肖陽低頭,看見垃圾桶裡沒來得及藏好的藥盒,那不是感冒藥的顏色。
她知道媽媽不想讓她擔心,所以她裝作不擔心的樣子讓媽媽不擔心。
可心裡小小的幼芽瘋長,破土抽枝。她想考北大,她想去化學系,以後一定要發明一種藥,讓她的媽媽不會生病,讓所有人的媽媽不會生病。
肖陽在攤開的日記本前枯坐許久,終於拿起筆。
【我想去北大——】
·
【——看未名湖。】
肖陽放下筆,高興舉起筆記本,手腕的紅手鍊嘩啦輕響。
“陽陽——”樓下傳來呼喚,“走啊,一起去遊樂城玩!”
肖陽撐桌起身往窗外望,趙蓉蓉正笑得明媚衝她揮手,手腕上同樣的紅手鍊在晃動。
“來了!”
她脆生生應了,抓起書包就要走,書包帶不小心刮掉了日曆。她蹲下去撿,順手劃掉今天的日期。
【2003年,9月11日】
【距離高考還有271天】
咚咚咚一連串腳步聲,肖陽迫不及待衝出樓門,趙蓉蓉接住撲向她的朋友,兩個女生笑成一團。
但趙蓉蓉今天心不在焉,眼神一直往旁邊飄。
“陽陽。”她吞吞吐吐問,“那輛車,是你認識的人嗎?”
高階轎車安靜停在家屬區樓下,卻足夠炸眼。
縣城街上除了三蹦子,也逐漸開始有小轎車,紅旗夏利桑塔納,開車的人連聲音都要洪亮幾分。但趙蓉蓉不屑,覺得那些車都不夠高階。
她見過經常停在肖陽家樓下的車。
即便不認識車標,但黑色鋼琴漆亮得可怕,一看就知道價格比氣勢更驚人。
肖陽讓趙蓉蓉先走,在前面等她,她則往轎車旁邊去。
車窗搖下來,男人的禮物袋子還沒遞出去,先被肖陽退拒回來。
“木先生,你怎麼又來學軍縣了?”
這不是肖陽第二次見他。自從幾個月前誤打誤撞救了男人,往返多地的生意人幾次回學軍縣,總會來見肖陽,並且每次都會給救命恩人帶禮物。但肖陽總是拒絕。
她倒是不討厭和男人聊天。
木先生和肖陽以前見過的人全都不一樣。
他走南闖北做生意,博學強識之外,還對各地風土人情信手拈來,侃侃而談時,是遠超高中生的成熟魅力。每次肖陽和他交談,總有新收穫。木先生也識趣,總是紳士的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並不讓肖陽為難。
不過再多的就免了。
“來見幾個朋友,順路來看看你。”男人笑問,“帶你上車兜一圈?”
肖陽拒絕了他:“我朋友在前面等我。”
“下次不要再來了,木先生。”
·
“木先生,下次不要再來了。”
日曆換的簇新年春天的風吹進窗戶,吹翻剛劃掉日期的日曆。
樓下,肖陽認真拒絕了男人的邀請。
她在前面走,轎車跟在後面緩慢開,男人笑著勸說她上車,他送她去補課班。
“我這次會在學軍縣待一段時間,有專案要談,為表達你為我介紹學軍縣的感謝,請你吃飯怎麼樣?”
“不吃。墮落一條街那麼貴,我可回請不起。”
“書包不沉嗎?你不上車,讓書包上也行。”
“不用,我相信它累不死。”
花壇邊挖土的兩個小姑娘抬頭,好奇看著人和車一前一後走。花裙子小姑娘想追上去喊姐姐,被玩伴按住。
肖陽到補課班的時候,樓道里已經擠滿了等著上課的學生。
看見肖陽,有些角落安靜一瞬,又嗡嗡低語,擠眉弄眼傳遞訊息。
“就是她吧,那個在校外找男朋友的。”
“她男朋友可帥了,老有錢了。我甚麼時候也能有這樣的?”
“嗤,在學校裝得和甚麼似的,誰知道在外面都幹甚麼。”
“你們在哪聽說的這些?”
被朋友們圍在中間的趙蓉蓉回頭。
“大家都這麼說。”打扮新潮的女生討好地湊到她身邊,“蓉蓉姐你不認識肖陽,不知道吧,外面都傳遍了,有個大土豪天天來接送她上下學。聽說還給她爸媽在上海買房子呢。”
趙蓉蓉看向人群裡的肖陽。
補課班上課前是絕佳的交際時間,學生們討論時下最火的韓流明星,交換帶來的雜誌,談起備受矚目的校園情侶。有學生分享在賓館外遇見哪班的誰和誰,立刻被圍住起鬨。
只有肖陽脫離了這片熱鬧,站在牆角掏出單詞本。
察覺視線,肖陽抬起頭,隔著人群向趙蓉蓉眨眼憨笑。她抬起腳,似欲走向趙蓉蓉。
趙蓉蓉逃也般狼狽扭頭。
“她沒有。”
非主流女生沒聽清:“甚麼?”
“我說,她沒有!”趙蓉蓉惡狠狠說,“以後不要再說了,不然放學後小心點。”
學生們噤若寒蟬。
直到開始上課,人群流動,才逐漸恢復喧鬧。
趙蓉蓉被朋友們簇擁著卻心不在焉,她頻頻轉頭,看向後面依舊獨來獨往的肖陽。
豪車接送,有錢的……男朋友?
陽陽,我問你的時候,你說沒有。
我沒了父親,失去母親,你說你要永遠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