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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春。
一聲火車汽鳴,裹著軍大衣揣手溜達的人們頓時扭身猛撲,爭先恐後踩著車站白鋼柵欄往上爬,佔據了高地的乾癟眼珠快速掃視,在綠皮車吐出來的渾濁人流裡挑選。
站務長吹一聲口哨怒喝:“火車進站了——往後稍稍,往後!”
不僅沒喝住柵欄外的人,反而像開賽前的號角,頓時猿猱揉身翻牆疾跑,各顯神通。
“住店,十塊住店!”
“大哥要妹妹不?”
“問路三塊,包打聽五塊——進口香菸看看?”
拉站的,牽驢的,玩張子和老草子,全都一擁而上。
跑得快的一頭扎進去,在擁擠人流裡高舉起胸前掛著的牌子,恨不得貼在人臉上,直接把人往自家店裡拽。有經驗的旅客早就裹緊了棉襖一口氣往前衝,也有人悶頭趕路權當自己又聾又啞,但架不住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對面嘩啦一聲開啟隨身的手提箱,頓時露出一排排花裡胡哨的美鈔香菸。
小孩被沒見過的熱鬧驚呆了,被花花綠綠的煙盒吸引,不由伸出手。
老草子剛笑得一臉褶露出一口煙槍黃牙,斜裡就伸來銅牆鐵手,一把攥住了他衣領。
“不要,走走走。”
男人看著才中年,但已經花白了頭髮,他警惕伸手護著年輕姑娘和小孩,粗糙手掌像牆一樣隔開了覬覦的眼睛。
老草子一個不察被推了個趔趄,箱裡的煙盒散了一地,旁邊人立刻蹲下去哄搶,男人趁機帶她們脫身。老草子怒了,追出去抓住男人肩膀就要讓他賠錢。
可當他看清男人轉過來的臉,卻下意識鬆開了手。
“老王,看見誰家小媳婦丟了魂?貨都被搶光了。”同行調笑。
老草子卻說:“老葉回來了。”
“誰?”
“老葉——前幾年廠裡突然發瘋辭職那個。”
當年廠子裡最受尊敬的師傅,不過七八年沒見,竟然已經老得不敢認了。
男人帶著年輕姑娘和小孩,在塵土飛揚的火車站前左衝右突。姑娘被比人都高的舊牛仔布揹包壓彎了腰,兩手揪著破床單打的包裹,手臂上還掛著大桶小壺,連小孩都費力舉著比自己大幾個號的大盆。
東西一多不好看路,撞了人,登時惹來破口大罵。
小孩頂著盆抬頭,正好姑娘低頭看,母女對視時噗呲樂出來。小孩抓著藍色盆沿像抓住一片荷葉,她害羞抿嘴笑起來。
打聽清客車時間的男人大汗淋漓跑回來:“閨女,車一會就來。”
他又撥開手帕,笑著彎腰向小孩展示:“小樹兒,看爺爺給你帶甚麼啦?”
一角錢一根的冰棒被層層包在手帕裡,但還是免不了被男人的體溫捂熱,溼了一圈水痕。
童聲驚喜:“冰棒!”
賣雪糕的箱子裡有水果味,還有最貴的奶油雪糕。可他看了又看,舔舔起皮的嘴巴,最後還是捏著乾癟的口袋,猶豫著要了最便宜的。
雪糕大姐翻白眼,嘟囔著死摳的都不捨得給孩子花錢,他低頭專注掏出疊成薄沓的錢,被喧鬧聲吵得沒聽見。
男人稀罕的把冰棒小心拿出來,遞到孩子手裡。看著她舉著冰棒開心的模樣,笑得眼角皺紋又深了幾道。
“爸,怎麼花這個錢?”
“沒事,小樹兒喜歡。”
男人攥緊褲兜:“閨女,等爸爸掙著錢,也給你買奶油雪糕。”
“我和樹兒一樣還是小孩?”姑娘笑了,“不是說好了,這次是為了樹兒上學回來的。”
他們在外地求遍了學校,但沒有一家願意讓孩子借讀的,都只打回原籍。孩子大了,不能不上學,姑娘翻來覆去幾個月,咬咬牙還是決定回來。
她已經決定好了,但真站在人頭攢動的街頭,車站匾額明晃晃學軍縣的大字折射陽光,還是晃得她頭昏。
春天干燥的風裹挾沙礫打得人臉疼,可她攥緊的掌心卻早已溼透。她小腿肚子轉筋的疼,皮肉劇烈凹凸抖動著,像有蛇在面板下的血管裡蜿蜒爬行,一圈圈纏得她透不過氣來,她胸口劇烈起伏,卻快要窒息。
“閨女?”男人擔憂。
姑娘勉強衝他笑了笑。
男人想說不行咱們就走,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可低頭看見還在開心咬冰棒的孩子,他嘆了口氣:“馬上就到家了,別害怕,有事爸爸在。”
麵包車嘀嘀著從土路盡頭殺過來,登時掀起一波人潮,不等麵包車停穩,要坐車的人已經扒著車門爭先恐後往上擠。
司機下車吐了口濃痰,喊:“學軍學軍——有沒有去學軍的,還差一位,馬上發車!”
人流堵住了進車站的土路,後面的黑色轎車不耐煩的猛按喇叭。司機回頭破口要罵,等看清“8888”的車牌,趕緊往旁邊閃,還呼喝著讓正為誰先上車而大打出手的人讓開。
被牽著手的孩子好奇張望,看見黑色轎車與自己擦肩而過,一直往月臺上開。
轎車還不等停穩,車上的人趕緊跳下去小跑向前,彎腰伸手迎向月臺上的男人。
正提著公文包張望的男人掛上笑臉,雙手握住伸向他的手。和周圍灰撲撲裹著的舊棉襖軍大衣不同,男人穿一身駝色羊毛大衣,紮在羊毛衫裡的襯衫熨燙筆挺,伸手時不經意露出腕上的勞力士。
他已經在月臺上等了好一會,來往的人看稀罕物似的瞅他,一不留神讓裝滿笨雞蛋的油桶撞了他。男人皺眉拍了拍大衣,又在看見直奔他來的轎車時眉頭舒展。
男人和司機握著手交談,又一起爽朗笑起來。司機連忙伸手彎腰請他上車,轎車隨即發動。
姑娘也抱著孩子奮力擠上面包車,在雞糞牛屎味裡艱難擠進角落。孩子扒著她的肩膀往後面看,但高階轎車已經風馳電掣駛出去。
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
學軍縣總是不缺紙醉金迷的一面。
煤廠下班的職工路過墮落一條街時,歌廳舞廳正漸次亮起霓虹燈,高階轎車在豪華飯店門外停穩,車上的人不等下車,飯店老闆已經緊趕著小碎步迎上來開門,穿大衣的男人在前呼後擁中走進飯店。
推腳踏車的職工看得眼熱:“甚麼時候咱也能進去搓一頓?”
蹲在地攤上挑菜的老婆頭也不抬:“你也加入吃拿卡要聯盟就行——香菜再多送我一把,甚麼五毛五毛的,零頭給抹了吧。”
旁邊正結賬的女人趕忙跟上,也多要了把香菜。
“陽陽媽,買菜回家做飯?”職工夫婦羨慕,“你家陽陽這學期成績也很好吧,你說人家這孩子是怎麼養的呢,不像我家那個。”
說起自家那個就來氣,“上次家長會,陽陽全校第一,我家的倒數。”她看見成績單還以為分數印沒墨了,少印一位!
女人笑得合不攏嘴,矜持點頭:“陽陽那孩子自立,連補課班都是自己報的。之前還心疼她爸,死活不讓她爸晚上接她。”
她抱怨:“你說這孩子太聽話也不好,一點當媽該操心的感覺都沒有。成績?我不怎麼操心的,反正上次班主任說陽陽能考清華,不過她自己喜歡北大。”
職工夫婦恨不得當場把自家那個討債的揍一頓。賣菜的大姨羨慕得不行,連連誇女人有福氣,以後肯定能跟著去北京享清福。
女人拎著菜從菜攤中間穿過時,臉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
剛進煤廠小區,女人就發現今天格外熱鬧,不少人抱著膀子仰頭看熱鬧,交頭接耳的嗡嗡私語。
她好奇問了一句,才知道是空置多年的葉家房子回來人了。
“老葉?他閨女不是……”女人驚呼著吞下後半句,又疑惑問,“怎麼沒看見孩兒她媽?”
旁人嘆了口氣:“說是死了,白血病,死在了外地。”
“造孽哦,閨女幹出那檔子事,克得老媽都不能落葉歸根。”
“他們怎麼還有臉回來?我要是老葉那閨女,乾脆自己死外面算了。”
“孩子到了上學的年齡吧,我看他們帶回來個小孩,老葉家的關係戶口都落在煤廠,除了煤廠小學還能去哪?”
“孩子?他那閨女都敢搞那種事了,怎麼還上小學……難道是那個?”
“算算時間,可不就是當年懷著走那個。”
下班的人越來越多,家屬區樓下的人也越聚越多,吵吵鬧鬧比放電影的時候還熱鬧。
但男人只是沉默的上樓下樓,清掃搬東西,對所有好奇投來的目光視而不見。他佝僂著腰,瘦削身軀在舊衣服裡晃盪,即便已經從廠子走了七八年,可還穿著當年發的舊工裝。只是頭髮花白,皺紋橫生,早沒了當年爆破組技術工的洪亮底氣。
他只在別人喊老葉時木訥點頭,可意識卻好像早從衰老的軀殼裡抽離。
“媽?你怎麼在這?”
女人扭頭看見揹著包的肖陽,這才驚覺自己看熱鬧忘了時間,竟然已經過了飯點。她趕緊攬住閨女,要帶肖陽一起上樓做飯。但肖陽已經到了補課時間,她拒絕了媽媽,說自己在路上買麵包吃。
女人趕緊掏錢,本來遞去一張兩元的,又歉疚換成一張五元。
“那是誰?”肖陽好奇。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
女人趕著肖陽出家屬區,又叮囑她補完課就早點回來,別在外面瞎逛。
前一陣縣裡丟個女學生,到現在還沒找到,人人自危。
肖陽應了。她走出人群一段,又忍不住扭頭。
筒子樓早就變成話題中心的那家,陽臺上悄悄扒著顆小腦瓜。
小女孩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看著外面。
肖陽和她對上眼時友善揮手,璀然一笑。小女孩愣了愣。
但不等她回應,年輕姑娘從屋裡匆匆出來把她抱走。
肖陽揮動的手尷尬僵在半空,還是旁邊樹下種花的小姑娘替她解了圍。
“姐姐又要去補課嗎?好累哦。”小姑娘好奇踮腳張望,媽媽牌小裙子抖一抖,落了一地花瓣。
肖陽笑著蹲下身:“花花明年也要上學了吧?”她想起剛才看見的女孩,“看來花花又要多了個玩伴了。”
小姑娘驕傲叉腰,豪氣揮手:“明年我就是光榮的紅領巾啦,姐姐你放心,我肯定帶別的小朋友一起玩。”
肖陽沒忍住揉亂了小姑娘的馬尾辮,又趕緊掏了兩顆糖奉上。
媽媽不放心的叮囑從後面傳來。
“陽陽,早點回家——”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