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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楊立載著王克家到屠宰場所在的偏遠村子時,已經是凌晨了。
群山薄霧,彎月隱日。眼見太陽朦朧爬上山脊,村子豆腐鋪已經開門了。
夏季天亮得早,楊立看了眼表,估摸著就算老人覺少也不能這個點起來,便裹緊了外套往豆腐鋪走,準備等吃完早餐再往屠宰場去。
老闆正忙得腳不沾地,抬頭竟看見門外站著個斯斯文文的青年,見他在看,還點頭喊了聲“老闆”。他這時才看清——哪是甚麼年輕人?那人眼角眉梢的皺紋早就洩露了年齡,只是一對眼珠卻亮得驚人。
八成是個教書的。老闆心想,要麼就是個醫生。成日混跡市井的人不可能有這麼特殊的氣質,總之,是個文化人。老闆下了定論,立刻熱絡起來。
他拿抹布擦擦手熱情迎上去,本以為是被導航給拐迷路的過路人,一問才知道,竟是專門來找屠宰場的。
“老周?”老闆吃了一驚,“你們找他幹啥?”
好像他要來找的是個山頂洞人。
楊立瞬間抬起頭。他打量著老闆,眼神銳利得快要解剖那張老臉。
剛出鍋的豆腐最好吃,黑土地滋養的黃豆有無與倫比的醇厚香氣。趁熱一大塊,甚麼都不用加,只稍淋一點農家笨醬油,在雪白豆腐上暈成金黃色,盤子一動,豆腐也跟著晃,這時夾一筷子綿密柔軟的豆腐送入嘴巴里,鹹香滋味順著口腔蔓延,足以熨帖被風吹冷的心腸。
楊立端著豆腐沒幾下就吃了個乾淨,又請老闆再幫他盛一塊。老闆見他捧場也格外高興,豪爽的盛給他一大塊,說甚麼也不要他的錢。
他邊吃邊和老闆嘮家常,從豆腐點滷嘮到敘利亞局勢,聽老闆三十分鐘安排好世界未來三十年格局,中間還穿插著老闆年輕時拎兩箱腦白金和美國總統談判,解救了煤廠的壯舉,又話鋒一轉,問起屠宰場老周。
老闆最討厭外人跑來問東問西,但眼前這是外人嗎?這是他知根知底幾十年的老朋友,還是個文化人!
“老周這人沒啥壞心眼,就是不愛說話,和村裡人都聊不到一起去。他那屠宰場是爹媽留下的,以前煤廠在的時候還有點生意,現在也就過年能忙兩天了。反正種點地養點雞鴨,也能勉強過活。”
老闆努努嘴:“別看他現在這樣,以前年輕的時候,那可是村裡數一數二的聰明孩子,大家還以為能考個大學啥的。”
結果中途不知道出了甚麼差錯,有一天還是小周的老周失魂落魄從鎮上回來,大病一場,反反覆覆在炕上燒了一個月,連爹孃都以為他挺不過去了。結果在他們千辛萬苦從山裡請了老薩滿出來的那天早晨,小周忽然好了。
他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顆,端端正正坐在炕上看著走進來的爹孃,反倒差點把爹孃嚇死。
老薩滿是個不知道年歲的老女人,她的臉和手像枯折在森林裡腐爛的老樹皮,據說她是大察瑪,是神靈選定的薩滿。她只看了小週一眼,轉身就走說看不了。
“那誰能看?”
“公安機關。”
老薩滿讓他們去報警。神靈管不了人間事。
爹孃不知道老薩滿到底看出了甚麼,但那天之後,小周就輟學不念了。
唸書是天大的事,誰家要是不砸鍋賣鐵供孩子讀書,是沒正事,文盲,要被廠里人戳脊梁骨的。他娘急得掉眼淚,他爹暴怒綁了他就往外拖。
可小周死死抱住村頭的電線杆,腳蹬得土坑那麼老深。他寧可抱柱而亡,也不肯踏出村子一步。他臉頰消瘦蒼白,呼吸急促的死死盯著村口,好像燈杆外的黑暗裡藏著洪水猛獸。
但村裡人議論沒兩天,很快就被另一樁大事轉移了注意。
縣裡有個漂亮姑娘,竟然未婚先孕了。
“在那個年代可是大事。”
老闆衝楊立說:“鄉里鄉外都是一個廠子掙工分的,誰不認識誰?可給她爹孃丟了大臉。”
楊立皺了皺眉,他不愛探聽不相干人的私事,更何況是道聽途說的八卦,指不定有多少謠言成分。
他很快結束了話題,見時間差不多了,給還在車上呼呼大睡的王克家打包一份。
“咚咚。”
車窗被敲響。
王克家鯉魚打挺猛地坐起身,看清是楊立時又鬆口氣倒回去。
“幾點了,咱們到哪了?”他抹抹嘴邊的哈喇子,從楊立手裡接過豆腐。
王克家哈欠還沒打完,就見一佝僂身影從村裡快步跑來,他趕緊強行合上下巴,差點咬到舌頭。
老頭一見兩人立刻熱情歡迎,引著兩人往村尾屠宰場走,又埋怨他們怎麼到了也沒聯絡自己。
他沒想到兩人來的這麼早,養殖戶在電話裡說是縣裡看事的先生,他知道是誰。幾年前老同學在縣裡病死,他躲著遠遠看了眼,見過那個白事先生的背影。
他一夜沒睡,乾脆起來殺鵝燙水除毛,估摸著人快到了想提前在村頭等,結果剛出門,遠遠便看見陌生的五菱車。他沒想到他們來得這麼早,頓時誒呦一聲拍大腿,急忙跑過來。
楊立走到一半,轉身看了眼。
屠宰場建在遠離村子的半山腰上,土路早就雜草叢生,只餘幾道車轍印。
老周剛推開房子大門,王克家立刻嚇了一跳。
屋內地上汙血橫流。
“這……!”
楊立鼻子抽動似乎聞到了甚麼,他很快鎖定了角落裡的水池。
飄散的熱氣裡被砍下的鵝頭死不瞑目,褪下來的羽毛亂糟糟搭在水泥池邊緣,禽臭味直衝鼻腔。
楊立捅了下王克家,他把驚叫硬生生吞了下去。
王克家按住狂跳的心臟。他差點以為又分屍一個。
老周沒察覺身後兩人的官司,還在說:“餓了吧?灶上燉著大鵝,咱們馬上就開飯。”
他忙碌著給他們燒水沏茶,熱情握住王克家伸來的手用力搖晃:“楊先生一路辛苦了。”
楊立挑了下眉。
王克家表情古怪,應了下來。
他眼神橫過去:我看著像收屍的嗎?
楊立:不像。但人看著顯老。
王克家不想吃鐵鍋燉大鵝,想生啃了楊立。
老周拽住王克家說個不停,楊立趁機仔細打量。
農房的爐架鐵鍋上燉著大鵝,咕嘟咕嘟冒了滿屋香氣,除了一進門燒柴的廚房煙熏火燎,裡面的房間卻收拾得整齊,乾淨得不像屠宰場。
楊立還看到一排排書架,書架上擺著雜物和相框。老周沒結過婚,他爹孃死後,他繼承了屠宰場離群索居,不像別人家擺的是結婚照全家福,而是一張爹孃在天安門前的照片,還有兩張大合照。
他仰頭細細看了,一張黑白的,一張彩色的。黑白照片裡學生們笑得青澀,低畫素模糊得見少年人稚氣的臉。彩色則是中年人,在酒樓包間的殘羹前擠出笑容合照,高畫素讓身形走樣的肚腩和皺紋更加慘不忍睹。
他抽出一本書,是聶魯達詩集。標著一角三分定價的書早已泛黃,卻被儲存得很好,可見主人用心。他剛想把書放回去,夾在裡面的樹葉書籤輕飄飄掉下來。
嗯?
楊立正要彎腰撿起,卻聽一聲呼喝。老週一把將書從他手裡搶走,退到牆角兇狠盯著他。
王克家趕忙來打圓場,說自己朋友是個書痴,一看見書就甚麼都不顧了。楊立接到訊號,也緊跟著道歉,說第一次看見有人看聶魯達,難得遇見同好,一時激動。
見老周還將信將疑,楊立隨口背了兩句詩,老週上下打量他,這才放下心。
老週迴過神意識到自己過激了,不好意思的向兩人道歉,把搶過來的書遞給楊立。兩人聊下去,這才知道原來書都是老周還上學時留下的。
“有我自己的,也有從收廢品那買的。”老周看著書架的眼神懷念。
楊立本以為他會說甚麼,但等了半晌,老周只是搖搖頭,回到外面廚房又恢復那股熱切勁,唾沫橫飛和他們說起屠宰場。
屠宰場面積極大,本來應該關著待宰牲畜的院子空空蕩蕩,除了住人的屋子,只有東邊的藍鐵皮倉庫在用。
老周掏出鑰匙開了門,除了堆滿的幹苞米倉,兩層樓高的倉庫裡零散放著農機農具,大多數都已經年久生鏽。其中就有楊立要找的菊花牌切割機。
“你們在電話裡說的,是這個不?”
老周說,切割機一直都在這,屠宰場沒外人來,他也沒發現有甚麼不對的。
王克家試探著問切割機能不能借給他們,老周爽快答應,還幫忙一起往老五菱上抬。王克家老腰都快斷了,瘋狂向楊立示意。但楊立仗著老周認錯了人,真把自己當來湊熱鬧的朋友,揹著手悠閒走在泥巴地被壓爛的深深車轍印裡。
等費勁巴力裝上車,王克家累得呼哧如老牛,扶著車前臉喘得快斷氣了。
而楊立施施然才到,手裡還捏著狗尾巴草。
王克家幽怨的話剛開個頭,手機忽然響了。
“老楊!你快回來——”電話那頭李明破音,“又發現新屍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