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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jjwxc.net

2026-05-21 作者:宗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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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河岸邊的老爺兒們下餃子一樣噗通噗通跳下去,還混著不少初高中生跳下去幫忙,他們奮力向肖陽的方向游去,接力把女孩和稚童拉扯上岸。

“她沒事吧?我下去的及時,應該沒嗆水。”

被救上岸的肖陽凍得瑟瑟發抖,卻還是先伸脖子關心掉下去的稚童。

趙蓉蓉看不過眼,搶了旁人的外套就衝上去,裹住打溼了衣衫貼緊曲線的同學。

肖陽仰頭看見是熟悉的面孔,頓時肉眼可察的長舒一口氣。

“蓉蓉。”她熱切叫她。

趙蓉蓉想罵她瘋了嗎,淤泥那麼深窒息怎麼辦,跳下去骨折怎麼辦,撞到腦袋怎麼辦,怎麼辦……可到最後,她卻只是低下頭一言不發,深深抱緊了渾身溼漉漉的肖陽。

於是肖陽所有還未出口的關切和憤懣,都戛然而止。

“我沒事。”

她抬起手輕輕搭在趙蓉蓉的手背上,卻又觸電般抬起來,意識到自己糊滿了泥巴正散發惡臭味而歉意。

趙蓉蓉卻反手抓住她,用自己噴著香氣印著漂亮花朵的紙巾,認真擦掉朋友臉上身上的泥巴。肖陽不好意思想往後躲,卻被她抓住肩膀。

“別動。”她認真說,“我去找報紙記者來採訪你,你總不想用這張泥巴臉登報吧?”

肖陽訝然,隨即笑得羞澀:“又不是甚麼大事,誰看見都會這麼做的。”

“幸好救的及時。”

救援的大人們驚魂未定,說:“不然真要出大事了。”

現場吵吵鬧鬧亂做一團,泥巴抹在赤.裸的胳膊上被風吹得乾涸,繃緊了面板龜裂。

人們圍著哇哇大哭的幼童時,趙蓉蓉卻裹著失而復得的朋友,卸下了所有力氣般環抱著癱在她肩上。

“害怕了嗎?”肖陽笑著舉起手碰了碰好友冰涼的臉頰,“別害怕,如果掉下去的是你,我也一定會第一個跳下去救你的。”

良久,她聽見肩膀上的好友“嗯”了一聲。

趙蓉蓉把自己深埋在肖陽頸窩裡。

“那我就當你同意了?我們約定好了。”

“……嗯。”

她不明白。

可她知道世界一定需要這樣的傻子。

趙蓉蓉說到做到,真的找來了報社記者。

學軍縣十年如一日的安穩,縣裡最大的事就是玉米地裡長出了黃瓜,走近科學拍了四集才研究明白。

女高中生勇救落水稚童的轟動事蹟一傳十,十傳百,還不等肖陽洗乾淨頭髮絲裡的泥巴,就已經半個縣都知道了。

還茫然的肖陽被記者喜氣洋洋拉到攝像頭前——“咔嚓!”

少女的泥巴臉預定了明日的報紙頭條,風頭蓋過招商局引資重組鋼廠的新聞。

趙蓉蓉氣得直跺腳:“還是這張臉上了報紙。”

肖陽趕忙笑著安慰好友。

“陽陽,你不懂,佛靠金裝人靠衣裝,人都只看外貌的。”趙蓉蓉幫朋友梳理亂髮,認真說,“你體面一分,外人就敬你一分。”

她的朋友是叱吒泥潭的俠女,她不會讓任何人輕慢她。

趙蓉蓉左顧右看,很快選定了目標,去旁邊小飯店借了廁所,拉著肖陽去仔仔細細洗乾淨頭髮,換掉臭氣熏天的髒衣服,把自己的衣服借給她穿。

即便放在大城市,趙蓉蓉也是當下最時髦的一批,她跟著時尚雜誌學,吊帶短裙疊穿三分牛仔褲,誇張的腰帶和外套都亮晶晶繡滿大鑽石。被媽媽總批評太浪費衣服的穿法,現在卻幫了大忙。

她叉腰看著肖陽穿著她的外套牛仔褲走出來,驚豔后隨即笑了。

“陽陽,你真好看。”她伸手去拉肖陽,“學校那些叫你怪獸的男生都應該來看看,你明明是最好看的。”

肖陽被鬧了個大紅臉。

趙蓉蓉要去再買一碗炒冰,彌補被打翻在地沒吃上的那一份。可折騰了一大圈已經太晚了,日落西沉,縣城慢慢收了攤,商業街上的人影也稀稀拉拉變少。至於炒冰店,早就收攤走人了。

她氣悶鼓了臉,肖陽被逗笑了反過來安慰她。但她漂亮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轉,有了主意。

“大頭貼是自助的,肯定沒下班。”

趙蓉蓉指著不遠處亮著燈的照相亭,積極拉著她過去:“我們去拍大頭貼吧,你都和別人拍過姐妹照了,我們還沒有呢。”

肖陽躊躇又雀躍,新奇眺望著照相亭簾布下透出的光亮,“我,我還沒拍過呢。”

趙蓉蓉拉著她鑽進照相隔間,熟練在機器上選著喜歡的相框和裝飾,又拿起放在旁邊的拍照道具,和肖陽一起衝鏡頭比耶搞怪。她和肖陽頭挨頭肩靠肩,咯咯笑聲如銀鈴,神采飛揚。

肖陽也被感染快樂,逐漸放下了束手束腳的不自在,和摯友在鏡頭裡笑做一團。

她們捏著一疊大頭貼站在晚風的街頭,嶄新列印出來的油墨氣味還沒有散去,笑意也殘留在臉上。

肖陽喘了口氣,劇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復。

她扭頭看了眼還在笑的摯友,戀戀不捨的告別。

她們家住在縣城截然相反的兩個方向,她們必須分開了。

肖陽剛走出幾步,忽聽身後喊她。

“肖陽!”

她轉頭,看見趙蓉蓉氣喘吁吁追上來。

“這個給你。”趙蓉蓉握住她的手,隨即她覺得手腕一涼,甚麼東西搭了上來。

她低頭仔細分辨,是一條漂亮的紅色手鍊,串珠上印著花,細鏈亮晶晶的。

趙蓉蓉喘著笑開了,問:“有人和你一起戴姐妹手鍊嗎?”

肖陽愛不釋手地搖頭。

“那我就是第一個了。”她握緊她的手,鄭重說,“我想和你做朋友,肖陽,做最好的朋友。”

書上說紅繩是承諾,綁住兩端的兩人。即便十數年,千萬裡,天各一方,也不會相忘。

趙蓉蓉蹲在小賣店門口挑選了很久,最終握緊了兩條一模一樣的紅色手鍊。

肖陽低頭,看見趙蓉蓉手腕上也帶著一樣的紅色手鍊。

她笑了:“好啊。”

她反握住趙蓉蓉的手,“我們早就是朋友了。”

這一次是真的告別了。

肖陽一個人走出很長一段路,離開了路燈照亮的範圍,身影就要沒入黑暗。

“肖陽!”身後卻再次傳來趙蓉蓉輕快的喊聲。

“我送你啊。”

她歪頭,笑得明亮。

轉身的肖陽驚喜。

回家的路不長,兩個女孩卻手牽著手走了很久。她們談論星星也談論鋼鐵,談論遙遠的宇宙和明天的小米,星火早就睡了,知了叫著墾荒田地,期許流淌過荒原的鋼水能餵飽飲河的馬。

趙蓉蓉在鋼廠家屬樓外面停下腳步,目送著好友走向樓門。

被救稚童的父母趕來道謝,剛下班到家的肖陽父母發懵,誒誒喊著急忙伸手去扶二話不說就跪倒的年輕夫妻,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樓上吵吵鬧鬧,天井裡圍了四圈看熱鬧的人,轟轟烈烈烘托著為人父母泣血的感謝和讚揚。

但一切都與樓下的女孩們沒關係。

肖陽的腳步從沒這麼輕盈過,她蹦上臺階,車鳴笛幾聲,又似有所覺轉身回看。

手鍊涼涼貼著手腕,夜幕盡頭是好友清澈的笑臉。

轟隆——

驚雷劃開夜幕,照亮三尺積雪。

“肖陽……”

裹著軍大衣的趙蓉蓉抬起頭,眼淚凍硬在木然的臉上:“我爸死了。”

“他們說,礦洞爆炸坍塌,我爸死了。”

“我媽進去救人,也埋在了裡面。”

肖陽凍得通紅的手一鬆,手電筒骨碌碌滾進雪地裡。

她撥出一口白霧,模糊了視野。

只剩被光照亮的通路,照進黑黝黝無光的雪夜深處,看不見未來。

夜幕幽深。

夜幕幽深。

蟬鳴下落,綠枝低垂。

家屬樓外聚集的人們嘰嘰喳喳吵鬧個不停,手電筒照亮漆黑夜路。

年輕的楊立仰頭看向路盡頭的家屬樓,肖陽母親的哭聲從半開的窗戶裡嗚咽傳出。

回家的路不長,消失的少女卻走了太久。

“怎麼站在這?”師父在身後踮腳張望,“光看能看出人在哪嗎?”

楊立誠實搖頭:“看不出。”

師父一公文包啪上去:“知道那還不趕緊去!”

楊立趕緊捂著腦袋竄了。

旁邊周威師父噗笑出聲,周威跟在他身後沉默注視。

高考生肖陽失蹤已經快一個月了,同齡人在慶祝高考結束時,她的父母依舊在苦苦尋找她的蹤跡。

而到今天,這樁讓二溝子所抓破頭的失蹤案,終於有了進展。

——有人找到了肖陽的隨身物品,還有衣服碎片。

“就在煤廠家屬樓那邊!”

第一個找到的人手舞足蹈地比劃:“肯定是孩子高考壓力太大,躲起來了。多發動些人去找,肯定能找到!”

他的話讓肖陽父母心裡重新燃起希望,事不宜遲,大半個家屬區的人都動了起來,打著手電筒到處找人。

楊立心裡也暢快不少。可當他高興咧著嘴回頭,他師父卻還是眉頭皺成疙瘩。

“都一個月了,要能出來早就出來了。”

師父搖頭:“肖陽是個甚麼樣的孩子,你走訪了那麼多人還不清楚?那是因為害怕高考就躲起來的孩子嗎?”

楊立恍然大悟,點頭:“黃金救援時間只有48小時,超出時間後生還率逐次遞減……”

他忽然看他師父:“師父你知道?那你怎麼不攔著他們?”

“總得給人點希望。當父母的就是這樣,只要抓住一點光亮,就能活下去。”

師父嘆氣:“況且這麼多人一起找,就算找不到活的,找到……也算。”

人死不能復生,但如果能讓屍體妥善下葬,也能告慰生者三分。

那是死人的墳墓,和活人的葬禮。

這是楊立從師父身上學到的第一件事。

師父嗤了聲,斜眼看徒弟年輕的眉眼:“你啊,要學的還多著呢。”

楊立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

他忽覺衣角被拉了拉,一低頭,竟然看見一張熟悉的臉。

“大學生朋友,你怎麼在這?”明繁花仰臉看他。

楊立半蹲下來:“小學生同志,你怎麼在這?”

明繁花手短短一指,理直氣壯:“我跟我爸爸來的。”

這個夜晚動起來的不止肖陽父母,還有無數個父母。

他們的父輩曾一起打著赤膊奮戰在鋼水熔爐前,流下的血汗澆灌土地,餵養糧食。他們的孩子是所有人的孩子,他們所有人是同一人。

明繁花的父母聽到訊息,也跟著一起上街尋找失蹤的肖陽。他們不放心明繁花一個人在家,就乾脆帶出來。

“楊立?你也在這?”

明繁花媽媽露出驚喜笑容,不由分說往楊立懷裡塞了一大包麵包,“累了一天吧,餓了沒?我給花花準備太多了,你和她一起吃吧。誒?你現在沒事嗎?噢噢我不是讓你幫我看著花花的意思。”

媽媽一連串話語砸過來,楊立連插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最後只剩他一手抱著麵包,一手牽著小繁花,滿臉呆滯。

明繁花看他咯咯直樂。

師父捂住臉肩膀顫抖。

楊立:“……師父,想笑就直接笑吧。”

師父毫不客氣笑了個痛快。

“我說你這朽木腦袋,怎麼突然知道用零食賄賂你師父我了呢。原來是在外面另有良師啊。”

被同事叫走之前,師父還不忘轉頭睇他:“婦女能頂半邊天,你就跟人家學去吧——對了,明繁花就交給你了,小朽木。”

明繁花踮腳,搖頭晃腦重複:“交·給·你·了。”

楊立被一大一小折騰到沒脾氣。

他和周威兩個實習警員被放在最後方,未免那邊忙著還得操心他倆丟了傷了的,師父們乾脆讓他們在後面值班,順便看著裝置和車。

楊立帶著明繁花這樣一個隨身小掛件,也沒耽誤幹活。他負責接待來彙報線索的群眾,再給找人的前線報告過去,忙得口乾舌燥。

一瓶水看準空擋遞過來。

楊立忙忙碌碌說了聲謝謝就喝一大口,察覺味道不對拿下來,這才看清喝的哪裡是水,分明是AD鈣奶。

明繁花捂著嘴嘿嘿笑。周威面無表情拿著插了吸管的AD鈣奶,空管吸得嗞啦嗞啦響。

楊立:“……小祖宗,折騰周威去好嗎?”

他剛要誇明繁花乖。

明繁花叉腰不服氣:“我把我最喜歡的零食分給你了,你不謝謝我嗎?”

好貴的,她都不捨得大口喝。

楊立張了張嘴,卻聽周威淡定說:“吃人嘴短。”

楊立:“你幫我還是幫她?”

被兩人一言一語說到沒脾氣,還是扭頭說了謝謝。

得益於明繁花媽媽帶來的零食包,他們也跟著沾光,被從飢腸轆轆裡拯救出來。

明繁花又乖又能幹,焦急的人們都被她安撫下來,而對楊立這張生面孔警惕的,也因為有明繁花而愛屋及烏,信任楊立。

楊立來學軍縣幾個月了,從未如此受歡迎過。

周威側目,楊立也刮目相看。

他單知道明繁花受歡迎,竟然不知道她還是學軍縣防偽標識——整個縣的人都快認識她了。有她在,工作異常好展開。

但楊立忍不住好奇,問:“怎麼不和朋友出去玩?大人的事多枯燥。”

他本以為明繁花會懟回來,沒想到小姑娘低著頭卷裙角,半晌才出聲。

“以前有,現在沒有了。”

楊立驚得頭皮快炸了:“對不起,我不……”

“她搬家了。”

明繁花悶悶說:“我們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可她連搬家都不告訴我。”

好朋友竟然連夜搬家,連聲道別都沒有。

明明前一天晚上她們還一起去探險尋寶,可等第二天早上她再去找她,卻只剩人去樓空。她驚呆在朋友家沒鎖好的大門外。

還是鄰居阿姨下樓看見她,告訴她昨晚這家娘倆就搬家了,連夜走得匆忙,很多東西都沒拿,透過鐵柵門還能看見原本整潔的家裡一地狼藉。

鄰居阿姨嘖嘖感慨,上次見這家匆匆搬走,還是這家大閨女未婚先孕的那年。

阿姨們很快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猜測起來,把小姑娘忘在旁邊。

明繁花攥緊裙子,委屈地低頭看自己沾了泥巴枯草的紅皮鞋。

眼淚大顆砸下去。

砸在擦得鋥亮的紅皮鞋上。

“我曾有個好朋友。”

明繁花抬起頭,鄭重向楊立說:“我們說好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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