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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2003年，夏。
“肖陽，要模擬填志願了，你準備考哪？”
“北大吧，我想去看看未名湖。蓉蓉你想要去哪？”
夏天燥熱的風捲起土操場的沙塵，亂蟬滋啦滋啦叫得人心煩意亂。嘈雜聲裡，兩個女孩坐在空曠操場一角的雙槓上，穿長褲的晃盪著小腿專心咬冰棒，穿裙子的仰頭若有所思看天空，冰棒舉在她手裡滴答融化在手背上。
“師範吧。”
趙蓉蓉好半晌才慢吞吞說：“我爸讓我以後當老師，穩定，體面。”
她的聲音遲疑，帶著對未來的不確定。同學突如其來的發問讓她一愣，像是第一次有人詢問她的意見。
坐在她旁邊的肖陽抬起頭笑了：“你爸你爸，又不是你爸考。”
“反正蓉蓉你成績那麼好，要不和我一起考北大吧，我們一起逛未名湖。”
肖陽毫不吝嗇的把夢想分一半給好友，趙蓉蓉猶豫著沒有接話。
老爸的話還歷歷在目。
她爸昨天從礦上喝醉了回家，一路上都在破口大罵。
從上面新空降來的領導都是年輕大學生，打破了廠裡幾十年來內部調任的傳統，讓這個自成一派的小社會躁動不安。有人向廠長抗議，卻被廠長罵回來，“你懂甚麼？外面的社會早就變了，人家說那甚麼GDP甚麼指數，你會嗎？”
不少老人兒被新領導擠到邊緣，連趙蓉蓉她爸、幾十年工作經驗的廠二代，都被從安全組長的位置上擼下來，因為不服毛頭小子的新領導，被髮配到礦區門口看大門。
趙蓉蓉不知道礦上發生了甚麼，但同在礦場上班的媽媽偷著抹眼淚，鄰居的叔叔伯伯們長吁短嘆。她爸也每天喝得醉醺醺，被她攙回家時壓在她肩膀上大罵“外來的和尚會念經”。等罵累了，老爸就指著她說，“閨女，你也考大學，你也去留學，考最好的！給他們看看，咱們啥也不差！”
趙蓉蓉悶聲應了，抬起頭，看見下過雨的泥濘夜路滿地銀白，高聳的捲揚機拔地而起，礦場倒影在水波里搖動著破碎。
“呀，這個點了，我得去補課班了。”肖陽急急收拾好書包站起來。
趙蓉蓉恍惚回神。
她伸手去拉肖陽的手，笑說：“別補課了，我們一起去玩吧。”
肖陽為難：“可是……”
“就當陪陪我。”趙蓉蓉仰頭看向同學，搖晃著手撒嬌請求，“就一天。”
肖陽猶豫了一下，但挨不住好友可憐的眼神，還是遲疑著點了頭。
趙蓉蓉歡呼一聲，高興扯著她奔跑過操場，裙襬飛揚的歡快也感染了肖陽，她不自覺跟著一起笑起來。
正是暑假，學生們像從學校解壓的壓縮包資料，呼啦啦衝進大街小巷，縣裡唯一一條商業街人滿為患，補課的學生們下了課從兩邊老樓出來，聚集在小攤前嘰嘰喳喳吃冰，呼朋喚友去遊樂城打電動。街機前圍滿了人，聚精會神的觀戰裡猛然拔高的一聲叫好，登時驚起半街的歡呼。
肖陽看得目不暇接，被趙蓉蓉拉著走馬觀花走出老遠，眼睛還黏在後麵攤販上。
趙蓉蓉興致勃勃說了半天沒回應，回頭一看，噗呲樂了。
學軍縣不大，但肖陽三點一線奔波在學校和補課班之間，就連放假也不例外。同齡人喜歡的練歌房和電玩街，竟是一次也沒去過。
肖陽微不可察的紅了臉，趙蓉蓉卻反手用力握緊她，帶著她一起走向遊樂城，她們融入人流像小溪匯入江河。沒有多問的貼心，讓肖陽在鬆了口氣後不自覺又靠近她兩步。
新開的遊樂城門前鋪著嶄新到晃眼的紅地毯，兩邊擠擠簇簇堆放著開業花籃，它佔著縣中心最好的位置，豪氣開門迎客。大音響裡放著的韓流搖滾震耳欲聾，一溜排開的嶄新機子閃閃發亮。
周邊學生們都被吸引來，踩過紅通通鞭炮皮子走進大門，人頭攢動的熱鬧聲裡，烈日欣欣向榮。
肖陽像無意間闖入宴會的森林來客，帶著一絲想要掩蓋的笨拙，又忍不住被好奇吸引。
趙蓉蓉在短暫的生澀後融入其中，拉著她滿目新奇的左看右看，在圍得水洩不通的遊戲機旁邊鼓掌叫好，朝氣蓬勃的臉龐剎那成為人群焦點。
她很快被正在打遊戲機的燙頭大哥引為知己，在排得老長的隊伍前，輕鬆得到被讓給她的位置。
肖陽看著人群簇擁中好友舒朗明媚的笑顏，一時怔愣。
“肖陽，快來看這個！”
察覺她被擠散的趙蓉蓉卻回過身伸手去撈，高興攬著她一起坐到遊戲機前，“我偷師學會了，快看我怎麼贏。”
螢幕上果然很快顯示出大大【YOU WIN！！】。
伴隨著擊殺音效，圍在身邊的人群爆發歡呼。
肖陽也被熱烈的氣氛感染，不由咧開嘴角跟著笑起來。
她的好友是蓋世英雄，花團錦簇裡最明亮的一個。
兩個女孩牽手跑在大得像迷宮一樣的遊樂城裡，到處都留下了她們的笑聲。等趙蓉蓉終於停住腳時，肖陽已經彎著腰兩手撐住膝蓋，氣喘吁吁但還是歪頭衝她露出笑臉。
細密汗珠撲在肖陽臉上，陽光在臉頰細小絨毛裡洇開，柔霧的光暈裡閃耀。
少女歪頭笑看的模樣像一顆剝開的橙子，黃澄澄的，清爽撲面而來。
趙蓉蓉左右看了圈，拉著肖陽去門口冷飲店吃冰。
她剛把紅紅綠綠的一碗炒冰遞過去，就被吵鬧聲引得轉頭。
抓娃娃機前面，年輕情侶正在吵架。梳著厚重流海的女生抱臂生氣，髮型鮮豔像煙花炸開的男生小聲道歉，高聲放狠話，又低聲求饒，反覆來回忙得一腦門子汗。
看得趙蓉蓉噗呲樂出來。
小情侶看過來正要生氣，趙蓉蓉卻一甩外套搭在肩上走過去。
“抓娃娃機抓不上來？”
她笑著向小情侶伸手，“我來。”
被鎮住的小情侶愣愣把硬幣放進她掌心，不像被幫助了。
像在向女俠上供。
娃娃機嗶嗶接連響個不停，趙蓉蓉正在小情侶崇拜的目光裡抓得盆滿缽滿，忽聽身後一聲——
“救人啊！那姑娘跳河裡了！”
人群躁動起來，向河溝方向湧去。
趙蓉蓉莫名心臟一跳，她忽地轉身拔腿，倉惶撥開人群衝向河溝堤岸——
爛淤泥裡，女孩清秀的臉糊在泥巴里，但依舊努力把哭得聲嘶力竭的稚童舉出淤泥，顫抖著手也咬牙向上託舉。
趙蓉蓉一瞬間要衝出欄杆躍進河裡。她一眼就認出，那跳進河泥裡的，分明是她的同學，肖陽。
班上最乖巧甚至有些討厭的女孩，此刻卻在死亡的灘塗裡拯救另一條生命。
在越過欄杆跳進河裡的一剎那，趙蓉蓉驟然回神，手掌死死攥緊欄杆，用力到手背青筋暴起。
不等她猶豫完，旁邊已經有七八個大人脫了衣服往下跳，噗通噗通扎猛子濺起水花，很快就撥開淤泥向女孩游去。
肖陽在爛泥裡被人抓住時，兩手還死死抱緊稚童。
被嚇蒙了的稚童戛然而止，隨即又爆發出更響亮的哭喊聲，肖陽卻鬆了口氣。她咧開真切笑意，被泥汙得看不清的臉龐鑲嵌著頂頂明亮的一雙眼。
趙蓉蓉迎著夕陽在岸上恍惚，聽見身後大姨們七嘴八舌的爭吵聲。夏天的風吹得她脊背一陣一陣發涼，也終於知道自己幫別人抓娃娃時，到底錯過了甚麼。
河溝是鋼廠的排汙河，稚童是小賣店老闆的稚童。
原本在河溝旁邊挖泥巴玩的稚童，卻吸引了長椅上休息的少女的注意力。她看著稚童沿著河灘越來越向下傾斜的身影，已然先一步判斷了危險的來臨——或許出於對物理受力題的熟悉敏感，或許是比河灘更清澈的善良。
於是比重力先抵達的，是拯救的決心。
在稚童摔下河灘淤泥裡眼看要窒息的剎那，少女扔了書包衝進爛泥河裡，張開雙臂撲向不知道將要發生甚麼的天真稚童——
“噗通！”
代替稚童摔進爛泥巴里的，是肖陽單薄的後背。
她抱緊被圈在懷裡的孩子吞下悶哼，只有肩胛止不住疼痛的顫抖。
等眾人手忙腳亂把肖陽從泥巴里拉起來時，她渾身都裹著泥巴，第一個關心的卻是稚童的安危。
得救的稚童哇啊哭喊憋得滿臉通紅，父母倉惶趕來，駭得腿一軟半路跪地，爬行著抱住失而復得的孩子，跪地痛哭道謝。
肖陽卻如釋重負，沾滿泥巴的臉露出笑容。“孩子沒事嗎？她沒事就好。”
趙蓉蓉忽然怨恨起了那笑容。
為甚麼怎樣都笑得出來。為甚麼對誰都能露出那樣漂亮的笑顏。
而不僅僅是對她。
一剎那，難以言說的酸澀與嫉妒肆意生長，藤蔓攥緊心臟。
她第一次睜眼看肖陽。
看這個高高在上的好學生，在泥巴里也笑得開心。
那一刻，她很想知道，如果與她做朋友，是否也能得到這張笑顏的注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