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肖陽的日記本怎麼會在趙蓉蓉那？”
李明突然揚高的音調喚回楊立出走的神智。
楊立逐漸回神，目光凝實在書桌攤開的筆記本上。
李明氣得在狹小屋子裡來回轉，嗷嗷像樓下吉娃娃追咬自己尾巴。
楊立把泛黃的尋人啟事重新疊好了夾進筆記本。
當年本以為很快會有結果的傳單，沒想到在他這裡一存，就是二十年。
“肖陽筆記上都寫了啥？你還能記得住嗎？”
李明急道：“這玩意兒檔案室也沒有吧，都過去二十年了，這要上哪去找？”
李明恨不得憑空生出一截尾巴揪毛問答案，楊立已經淡定上床——
李明：“老奶奶上炕鑽被窩？房子著火你睡覺？”
——越過床，精準從書堆裡抽出一本。
殘破焦糊，正是當年在趙蓉蓉家找到的那本。
李明墩地坐回去了。
楊立：“趙蓉蓉當年走得匆忙，也不知道是怕被人發現會被找回來還是怎麼，所有東西都沒拿。”
當年，除了值錢東西和趙蓉蓉常用的給老趙夫婦送回去，其他無關緊要的，全都賣廢品或者乾脆直接丟了。至於錯拿回家的同學筆記本，更是隨楊立拿取。
堂大爺倒是無意間提了一嘴，說有個姑娘偶爾會去他家找趙蓉蓉，不過有一次大吵一架，之後就不來了。
楊立把日記殘本遞過去：“除了日記本之外，還有幾板合照，肖陽和趙蓉蓉的。”
李明接日記的手一頓，詫異：“肖陽爸媽不是說肖陽沒拍過照嗎？連她遺照用的都是學校畢業照。”
有的。
燒燬後埋藏在最陰暗的角落，蛛網黴菌滋生。
照片老化，斑駁得看不清兩個女孩的笑臉了。再無人知曉，那個老師父母口中嚴肅的女孩，也有過明媚笑靨。
楊立：“我當年見過趙蓉蓉一面，但是後來才知道，那是她在校的最後一天。”
二溝子所忙著找失蹤的肖陽，還沒從失蹤案轉化成兇殺案時，趙蓉蓉已經趁著忙亂悄無聲息的離開學校，從那之後再沒出現在人前。
楊立還能記得清那年輕女孩不耐煩抱臂，問他去沒去過上海的表情。
然而再仔細回想，年少時亮晶晶滿是嚮往的眼，卻波盪成了中年溫婉的臉。
“二十年前，趙蓉蓉從沒和我說過她與肖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好到可以互相上門，引為一生之友。她說起肖陽的口氣，和說起其他姑娘差不多。”
楊立：“我以為肖陽只是普通朋友中的一個。但是。”
他拿起老化褪色的照片：“趙蓉蓉離開學校前，拿走了肖陽的筆記本。”
何止是日記本。大頭貼，姐妹飾物，信箋……所有能被人從肖陽聯想到她的，都被她拿走燒燬了。
楊立不知道還燒掉了甚麼。
當年補課班老師說的沒錯，女孩之間的友誼，連家長都不會多過問。於是同齡人之間的密語，隨著其中一個的死亡，而徹底變成秘密。
他只是好奇，為甚麼趙蓉蓉明明燒了一切，卻獨獨留下肖陽的日記本和照片。把它妥帖安置藏寶匣，又棄置它於黑暗下。
“親自問趙蓉蓉的話，她肯定能告訴我們。”
李明篤定：“好朋友死了這種事，二十年都不會忘。”
楊立：“好問題。”
他冷靜反問：“趙蓉蓉找著了嗎？”
·
二溝子所發的通緝令傳遍了全城，從凌晨一直折騰到中午。等楊立補了一覺趕過來，還是沒抓住趙蓉蓉人。
“啥也不是。”
李明瞅曹新眼睛不是眼睛嘴不是嘴，嫌棄地搶走他奶茶：“吃啥啥不剩，幹啥啥不行，你說你還能會點啥？”
曹新被他師父當驢使，累得大喘氣，整個人癱平成破桌布，眼瞅著是要見太奶了。
李明嘬著搶來的奶茶珍珠剛要開口，檸檬水就被人放在曹新手邊。
曹新立刻像癟氣球吹滿了氣，重新支稜起來。他感激雙手抓牢檸檬水，看葉樹的眼神像再生父母：“大樹兒——義父！”
深情得李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葉樹擦擦手，笑問：“老顧客，免費送檸檬水。你們下午還得忙？吃飯了嗎，我媽做了蘇子葉餅，熱熱咱們一起吃？”
曹新歡快：“好！”
李明連攔都來不及，
他覺得這麼下去，他遲早得在法醫所看見周威。
氣死的。
他嫌棄踹一腳：“想吃還不去幫忙，等人家小姑娘給你端？狗皇帝。”
曹新也不惱，搖頭擺尾歡快跟上去。
兩人在後廚忙得熱火朝天，李明頻頻轉頭朝對面二溝子所看。
他驚奇，以前從沒發現，這個角度能把二溝子所看得這麼清晰，連會議室窗戶都能瞧見。
縣城空蕩，奶茶店沒有人，儼然被幾人霸佔成新的據點。
不霸佔也不行，曹新一天到晚奶茶不離手，跑奶茶店跑到多了個義父。不來這，他們都逮不到人。
李明正張望著，楊立也來了。
他眼睛一亮，瘋狂搖擺手臂。
楊立加快腳步想直接衝進二溝子所，王克家閃身擋住他，手一指：“你雨刷器落家了？”
楊立張口要說不認識。
李明：“那屍檢結果……”
“怎麼樣？”
楊立已經在李明旁邊坐下。
李明嘬了珍珠，悠悠：“……和以前一樣。”
楊立抬手打他。
李明趕忙給自己小命找補：“我又仔細拼了下，發現這人心臟肥大啊。”
他比劃著自己心口：“右心室擴張成那樣，冠脈痙攣的喲，嘖嘖，護心肉那麼老大一坨——你吃過護心肉沒？小肉一烤，孜然一灑，那小味道撓兒一下就出來了——你有心臟不好的死者懷疑物件嗎？死者少說十年心臟病史。”
他在楊立的死亡注視下硬生生調轉話頭。
“那不就是張虎？”
王克家走過來接話：“那傢伙酗酒幾十年了，心臟肯定一塌糊塗。前兩年他們哥兒幾個沒錢了，還去衛生所偷酒精喝得竄血，被拉回去洗胃。”
他撇撇嘴：“冬天你就看吧，誰家防凍液丟了，找張虎他們一準能找著。”
葉樹好奇：“偷那個幹甚麼？”
“喝唄。”
王克家：“那都是資深酒蒙子，管你這那的，有酒精的能喝進肚裡就成。”
葉樹脾氣好，不像楊立三句話能刺他兩句，王克家很快拉著葉樹興致勃勃探討一百種凍死姿勢。
楊立看這一屋子吹風扇的，替幾個人預付了賬。
一個朋友，一個後輩，一個冤家，沒一個他能脫得了干係的。擱以前，九族十二卷，卷卷有他名。
楊立人到四十，忽然明白了人不能亂交朋友的道理。
他走出奶茶店時，王克家還在後面喊。
“死的肯定是張虎！”
·
老五菱顛簸，楊立直奔礦上老家屬區。
二溝子所的人來來回回，驚動了家屬區裡的老人兒們。一隻只好奇的眼睛從木頭窗裡探出來，搖著蒲扇不想錯過難得的人氣兒。
但問起趙蓉蓉，老人們耳聾眼花：“啥？”
“聽不見！”
周威的撲克臉都有了裂痕。
“你這麼問沒用。”
楊立笑著挽起袖子上前：“人家從小看到大的老閨女，憑啥賣給你？”
周威得知曹新沒來是在喝奶茶，臉更黑了：“你問，那你問，你行你上。”
楊立拎了半尿素袋路上買來的香炒瓜子，邊磕邊給老人們分享：“來來，老哥們幹看著有甚麼意思，來兩斤毛嗑。”
二溝子所眾人眼睜睜看著周威臉都黑了，結果梗了又梗，還是隻轉身往老樓走。
他剛走出去幾步，楊立喊問：“跑那麼遠幹嘛？”
周威蘊著氣，乾脆直挺挺站在中間。
竟是真在原地等著了。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左右直搖頭。
年輕的震驚問：“周隊那麼嚴肅的人，為甚麼這麼聽一個外人的話？他不是清潔工嗎？”
老的已經在嘖嘖：“老週年輕時就被老楊指使得團團轉，怎麼到老了還這樣？”
一群老爺兒們和楊立磕瓜子磕得歡，周威咬著後槽牙，看起來很想把楊立也一起磕了。
但一袋瓜子咔嚓咔嚓下肚，家屬區老人們都開啟了話匣子，七嘴八舌說得津津有味。楊立夾在中間左聽右記，忙得不亦樂乎。
毛嗑面前，眾生平等。
“打聽到了。”
楊立轉頭衝周威說：“趙蓉蓉是和個男的一起回來的，兩人回來就沒怎麼出去過，一直待在家裡。”
村頭情報站從趙蓉蓉深夜回來之後，就始終關注著。但頂多見趙蓉蓉偶爾出來，男的卻始終不見蹤影，連一天三頓都是外賣到門口。
現在還留在家屬區的，都是守了煤廠大半輩子的，不說對這片土地和人瞭解個十成十，也有個九成九。但他們卻沒認出來那男的是誰。
大抵是外鄉人。
“不過老李倒是提到一件事，前兩天半夜，趙蓉蓉家半夜吵架，吵得特別兇。”
楊立努努嘴：“老李住趙蓉蓉對面，他家就在斜對個。”
老人覺輕，一點響動就醒。
更何況趙蓉蓉那場架吵得歇斯底里，嚇得好幾個老頭老太太心臟直突突，半夜爬起來找救心丸。
老李從二十幾年前就和老趙家是鄰居，他擔心沒了親人的小閨女被物件欺負，披衣叫了幾個老夥計上前敲門。
門扉半開，露出女人疲憊帶淚的臉。
老李頓時心軟得一塌糊塗，二十年來埋怨她不回來送老趙最後一程的不滿，也跟著散的一乾二淨。
他覺得是不知哪來的臭小子，欺負了他從小看到大的閨女，登時橫眉立目要找那傢伙算賬，趙蓉蓉卻勉強笑笑搖頭。
[我們……挺好的。]
趙蓉蓉說：[他說他愛我。]
她疲憊低下頭，亂髮間，神色半掩在昏黃光影裡。
夏日蟬鳴吱吱叫個沒完，連風都是粘稠的，像溺斃在灘塗裡的人，無論如何都上不了岸。
老李擔憂的再三叮囑她，有事一定要和他們說。他們老了，別的管不了，但自己看大的閨女在自己面前受欺負，那是萬萬不行的。
趙蓉蓉低眉垂眼應了聲，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擠出個笑來，燈光下卻半哭半笑。
老李一步三回頭，穿過雜物擁擠的迴廊，再也看不見那個二十年前神采飛揚的女孩了。
“我覺得她回來了，又覺得她根本不在那。”
老李迷茫問楊立：“你說，她到底把根扎到哪了呢？”
楊立看著他沒說話。他只知道百萬年前的樹木根鬚變成煤炭，熱火朝天燒出個學軍縣，變成他們紮根的新土。
新土變故土，遠行的遊子回鄉。
沒有人能真正擁有故鄉，直到離開故鄉之後。
起身時楊立把剩的半袋子瓜子全送了老李，老李立刻咧嘴笑開了，把甚麼根啊葉啊全一忘溜乾淨。二十載風雪，全換了瓜子。
楊立帶著情報回來見周威，說起了這場吵架。
周威：“看來我們之前猜的沒錯，有嫌疑的另有其人。趙蓉蓉是從犯，和她一起回來的男人是主犯。”
楊立點頭：“按老李回憶的，那場吵架就發生在水庫案發前幾天，以法醫推算的死亡時間，正好就是那個晚上。”
周威：“這就說得通了。那男的殺人，和趙蓉蓉起了矛盾吵架，趙蓉蓉幫男人分屍——或者勸阻。也是在這個過程中，塑膠珠花紋被壓印在了屍體上。”
楊立：“那死者呢？張虎？”
“張虎一個流浪漢，和趙蓉蓉兩人能有甚麼過節？趙蓉蓉剛從外地回來，都聊不到一塊去的兩撥人。”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而且，也和二十年前的連環殺人案死者特徵不符。”
周威從思緒裡抽離出來，複雜看他一眼，但到底只冷哼道：“那就是兩起獨立案件，不屬於連環殺人案的再續。”
他看了眼四周回字型老樓：“職工樓一直是流浪漢入室重災區，你和王克家前幾天不還找著了劉老三？他和張虎玩得好，張虎可能也在這一片遊蕩。”
趙蓉蓉和神秘男人帶回來了很多錢，是小縣城很多人這輩子沒見過的天文數字。
張虎可能是遊蕩時看見，打上這筆錢的主意，也可能是聽見撞見甚麼，勾起了那個神秘男人的殺心。
激情殺人過後，男人冷靜下來開始思考怎麼處理屍體，而這時候外出的趙蓉蓉也回來了。看見家裡的屍體，兩人發生了劇烈爭吵——也可能是為了用爭吵掩蓋分屍的聲音。
男人分屍拋屍水庫，相安無事數天。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男人沒料到本地釣魚佬的執拗，沒有人民幣，就算釣起人民碎片也絕不空手而歸。
周威衝二溝子所的人說：“目前看就是這樣，先按這個方向查。”
二溝子所的點點頭，先朝樓上去了。
楊立也想跟著去，被周威攔下，“你去幹甚麼？”
周威皺眉，不贊同的目光，“你總不能一直留在當年的事裡，看甚麼都和當年扯上關係。哪有人都快要淹死了還往海里扎的？”
“倔驢嗎你？”
楊立安靜聽著，看著甚至有幾分乖巧。
他囫圇點點頭就要越過周威，要跟著去看搜查趙蓉蓉家。
卻又被周威攔下了。
楊立：“領導，還有甚麼指示？”
旁邊二溝子所的人噗呲笑出聲。
“行行好吧老楊。”老同事往楊立身後指，“三英戰呂布都快戰死了。”
楊立扭頭，幾個情報站大爺舉著柺杖哇呀呀扭打在一起，這個說小蓉蓉好那個說小蓉蓉壞，被楊立帶起的回憶不僅帶來了情報也激起火氣，但顫巍巍連動作都是慢動作。
老同事還在嘖嘖：“你這情報挺好，就是廢老頭兒。”
周威：“你起的頭，你解決。”
楊立：“……我是呂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