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葉樹早早就開了奶茶店的門。
學軍縣最熱鬧的商業街是早市。從凌晨三點開始吵鬧聲不斷,直到中午才歇。
葉樹家的老樓就住在早市樓上,天不亮就被樓下攤販集市的吆喝聲吵醒。
她在臥室裡睜開眼,躺在床上聽窗外叫賣喧鬧,黑暗裡睜著眼無聲看天花板,直到徹底清醒才翻身起床。走進廚房,替母親準備早飯。
葉嬸還沒起。
她老了,不似以前三點就起床幹買賣的麻利勁。
葉嬸胃不好,吃不了外面的東西。葉樹回家後,也就天天按照上海大醫院開的食譜給葉嬸做,一日三餐雷打不動。
除此之外,還要拾掇家務,規整雜物,計算奶茶店的雜項支出。樁樁件件都足夠人焦頭爛額。
好在葉樹會計出身,大建築公司的賬都做的過來,更別提自家小買賣。早晨等著母親的飯煮好的間隙,她抽下盤發的圓珠筆喃喃演算幾筆,心裡也就有了譜。
葉嬸早年就是生活上一把好手,日子再難也把家收拾得井井有條。葉樹繼承了她這一點,奶茶店零頭小賬、塊八毛錢也被她算得清清楚楚。
早飯煮好,主臥裡也傳來動靜。
葉樹關好側臥。
她倒了溫水,拿著藥走進主臥:“媽,我去早市備貨了。藥在你手邊,早飯熱在鍋裡。”
走出樓門,清晨的冷氣一擁而上,葉樹抖了抖外套,又笑著向攤販打招呼。
“小葉這麼早就來進貨了?葉姐有你這個閨女真是好福氣。”
“姨家今天檸檬新鮮,給你算八折。”
“西瓜!西瓜便宜嘍——”
早市熱熱鬧鬧,滋啦油鍋聲和大力蟻叫賣聲交雜,羊湯和油條的香氣飄出去老遠,熱氣騰騰的烘著太陽。
盛夏的清晨帶著薄霧,依舊冷得人發顫。
二溝子所裡衝出的人群短袖裹外套,亂糟糟像一晚都待在外面沒回家。
“趕緊動起來,不能讓她跑了!”周威低吼著指揮。
一長串車隊開出大門,擠不下的人跟在後面小跑,差點撞到來開門的葉樹。
“葉樹?這麼早?”曹新兩手驚慌失措掄了十幾下,總算接住葉樹撞摔出來的西瓜,他心有餘悸笑著把西瓜還回去,“大早上就吃涼的?”
“奶茶店的備貨,夏天了西瓜汁賣的好。”她燙傷的手纏著繃帶,抱住西瓜。
葉樹新奇:“難得這個時間見你。咱們學軍縣也流行加班?”
曹新苦著臉不知道該怎麼說。
楊立意外發現趙蓉蓉可能和水庫碎屍案有關,縣道省道設了層層關卡,但一晚上都沒找著出逃的趙蓉蓉。周威等不到天亮了,一大早就集結了人手主動出擊。
“我師父說,早上人睡得正迷糊,不好跑,好抓。”
曹新:“這點兒是人能起的嗎?這點兒我以前都沒睡!”
葉樹可憐他,把自己剛買的早飯塞給他。
曹新感動得一塌糊塗:“這怎麼好意思。”
葉樹剛要張嘴。
曹新:“西瓜汁能給我留一杯嗎?”
葉樹噗呲笑了:“你們要抓不到人,都留給你。反正也沒別人來了。”
先是水庫裡發現碎屍。再然後,二十年前屍骨重見天日,連早就離家闖蕩的漂亮閨女也捲進來。學軍縣惶惶難安,父母警惕關著家裡獨苗們不許出門,老人曬太陽也從公園換成了自家門口。別說奶茶店,整個縣城少了學生們的笑鬧聲,都冷清得可怕。
不等天亮,趙蓉蓉的事已經插上翅膀飛滿全縣,成為今早各大早點鋪的激烈熱議話題。
學軍縣沒有秘密,少有發生的大事,昨晚已經有家屬區覺少的大爺廣而告之了。
整個早點鋪全是大聲豪氣的議論,連頂著圓鼓肚子出來買菜的男人也被吸引,拎著菜外八步站一邊。老闆炸著油條也豎起半隻耳朵,聽老鄰居憶往昔。
老人說起當年事滿臉紅光,說著又提起當年煤礦廠輝煌,中氣十足,“咱們學軍縣,當年那可是人稱小上海,咱們那可是這個!”豎起大拇指,連駝了十幾年的腰板都挺直了。
小孩子不愛聽,撇撇嘴從凳子上滑下去,咬著豆漿袋跑出去玩了。
李明坐在早點鋪外面正唏哩呼嚕喝豆漿,看見閃著燈飛馳而過的警車,樂呵呵打招呼:“周哥,早啊。”
被警車噴了一尾氣。
李明扭頭讓老闆給他打包帶走。
“都忙得腳不沾地,怎麼你還有閒工夫吃早餐?”
老闆驚奇:“偷溜出來的?”
李明擺了下手:“我一個法醫,沒屍體我忙甚麼?老王你最好別指望我忙起來。”
法醫忙得腳不沾地。恐怖片。
·
腳步聲在走廊響起時,楊立已經醒了。
等門外哼著歌砰砰砸門大喊,楊立正好收拾整齊拉開門。
“老楊!老……”
李明一個趔趄跌進來,抬頭頓時驚奇:“你睡覺怎麼不換衣服,在家裡還假正經?”
楊立扭頭就走。
李明趕緊討好奉上早點:“特意給你打包的。”
楊立住的是早年間的職工房,屋子逼仄昏暗,狹長走廊一直走到底才有光。但就這麼擠的房子,還大半都堆著資料檔案,從地面到通頂壘得像牆垛,黑洞洞的,墳一樣壓得人心裡難受。
李明總是不愛來。但等他每次真踏進楊立家,又要驚歎怎麼收拾得這麼好。
和樣板間似的。
書,書,書。
連床上都碼著書牆,本就狹窄的鐵架子床只剩窄窄一條,勉強能容人躺下。
他時常懷疑,楊立二十年來到底是怎麼睡覺的。
“你幹清理工真是白瞎了。”
李明咂嘴:“現在流行的收納師,一個月好幾萬呢。你要是去幹絕對能幹成大拿。”
他豎大拇指:“幸好我媽不認識你,不然我非得讓我媽嫌棄死不可。”
“你是特意來給我送早餐的?”
楊立:“又是你掉停屍格里的?”
“那不能。”李明大喇喇往他面前一坐,“你把哥們兒當甚麼人了?”
書桌上堆滿了翻開的筆記和資料。李明隨意瞥一眼,驚了:“你昨晚睡過嗎?”
筆記上貼滿了二十年前的剪報,老舊發黃的報紙上全是對當年案件的報道。中間夾著薄薄一頁列印紙。
李明小心夾起來看。
是肖陽的尋人啟事。
“以前幫肖陽父母貼的傳單。沒貼完的,我拿了回來。”
楊立轉頭去看。
泛黃的列印紙上,肖陽的笑臉依舊燦爛。
同樣的傳單也貼在二十年前的牆上。
墨味未散的列印紙潔白,風吹嘩啦啦的響。
年輕的楊立後退一步,對著自己剛貼好的尋人啟事嘆了口氣。
“媽媽說不能嘆氣。”
年輕的實習警員一轉頭,是揹著手像小大人一樣的明繁花。
小姑娘今天穿了紅裙子,像朵盛開在鋼鐵巨獸上的虞美人花,剎那間鮮活了鐵灰色城市。
“媽媽說,總嘆氣會把福氣吹掉。”
明繁花踮腳仰臉:“你為甚麼總嘆氣?每次見你你都像丟了錢的苦瓜臉。”
年輕的楊立被逗笑了:“福氣嘆掉了怎麼辦?”
“那很糟糕哦,今晚的電視裡你要死掉了。”
明繁花嚴肅晃了晃短手指:“不過別怕,我有辦法。”
“吹掉的福氣,我再幫你吹回來。”
她繞著楊立呼呼吹氣,認真用力到兩頰鼓得圓滾滾。
楊立沒忍住,給她買了雪糕。
奶油的,好貴。
一大一小坐在馬路牙子上,整齊劃一低頭啃雪糕。
“你怎麼不在屋子裡,和兇兇臉大叔在一起?”明繁花晃悠著小腿蹬不到地。
楊立:“你怎麼不在家裡看電視?今天播還珠格格。”
明繁花僵住。她垂下頭,舉著雪糕泫然欲泣:“有小燕子呢……”
“但是不行,電視裡的俠女是假的,我可是真的。”她神秘讓楊立湊過來,“我在找壞人,除暴安良。”
楊立:“噗。”
明繁花:“!”
代價就是哄到口乾舌燥,還被小皮鞋兇狠踩了一腳。
明繁花氣悶鼓著臉,手裡從雪糕到烤腸又到棉花糖換了一輪,才終於肯搭理楊立。來回跑了好幾趟小賣店的年輕人蹲在旁邊,眼巴巴看她等著繼續上供,藍衣服都溼透了。
小姑娘抿抿嘴,不好意思的決定原諒他。
“你怎麼頂著大太陽貼這個?”
她認真讀:“寶馬中學……這上面寫的甚麼?”
認字不全呢。
楊立長教訓,這次憋住了。“實驗中學。有個大姐姐離開家很久很久都沒有回去,她爸爸媽媽很擔心她。”
明繁花糾結著眉頭,複雜看他。
楊立趁機進行暑假教育:“所以明同學你不要到處亂跑,早點回家知道嗎?”
一長串不許水庫野泳不許爬煤堆,說得明繁花眉頭皺成個疙瘩。
“你比我爸爸還絮叨。”
小姑娘肩膀一塌嘆口氣,老氣橫秋點頭:“知道了,小楊同志。”
“小……”
楊立決定回去就讓師父不要再叫他小楊。明大同學快學壞了。
這個點,煤廠鋼廠都沒下班,楊立不放心明繁花自己走,就把她帶在身邊。
他在公告欄粘尋人啟事,明繁花蹲在他腳邊提著小桶刷漿。他貼完低頭,小姑娘剛好拎著刷好漿的列印紙踮腳舉給他。一大一小,一個貼一個刷,從街頭到街尾,默契十足,流水線作業。
邊刷,明繁花邊嘀咕著唸唸有詞,認真看尋人啟事試圖看懂。
楊立蹲下來,一個字一個字耐心念給她聽,他念的極慢,太殘忍的字句,他想含混略過,明繁花卻不好糊弄,執拗追問,還要問是甚麼意思。
他念了太多遍,連內容也逐漸爛熟於心。
“學校教的太少了。不夠學的。”小姑娘抱怨,“我連字都不會讀,好丟臉。”
“小時了了,大也必佳。”
楊立忍不住笑著揉了揉小姑娘腦袋:“慢慢學嘛,慢慢長大,你還有很多時間呢。”
明繁花:“你怎麼知道?”
楊立:“我就是知道。”
明繁花一琢磨,信了。
她爸爸說,派出所新來的哥哥是北京的大學生呢。她是小學生,大學生比她大,肯定厲害。
“我甚麼時候才會長成大學生呢?”明繁花苦惱,“大學生是不是就會認識好多字?”
楊立:“還要背好多法條,考好多試。”
“真的?”
“真的。我政法大學的,不會騙你。”
明繁花又追問甚麼是政法大學,聽楊立說得眼睛越來越亮。
楊立說到“抓壞人,還公道”,明繁花已經激動到跳起來。
“我也要去政法大學。”小姑娘捏著拳頭,雄赳赳氣昂昂,“我也要抓壞人。”
楊立:“你的首要任務是先長大。”
明繁花打定主意回去就喝牛奶。
她捏了捏裙角,猶豫:“我有個秘密,可以告訴你。”
楊立:“少看包青天,多喝牛奶。”
剛建立起的友誼,嘩啦,碎了。
廠裡到了下班時間,馬路盡頭遠遠看到腳踏車如雲飛馳掠過,車鈴叮鈴,沿著街道四通八達輸送到縣城每一個角落,藍色工裝服是流動的血液,縣城喧響。
明繁花一眼認出人群中最漂亮的女人。
“媽媽——”她快樂張開雙臂跑過去,“媽媽你今天好漂亮哦。”
明繁花抱住媽媽的腰,仰臉軟音驚喜:“太漂亮了,媽媽是小龍女。”
媽媽樂得合不攏嘴。
旁邊同事們羨慕壞了,七嘴八舌圍過來:“花花來給姨家當孩子吧,姨給你買大白兔。”
“誒呦我家那個兔崽子,昨天還把死老鼠塞我和他爸被窩裡。”
“我家那個說要吃雪糕。我看他像雪糕!”
小龍女媽媽驕傲抱起小小龍女,儼然是人群中的大明星。
街角音像店的鄧麗君歌聲太遠,幸福太近,
楊立不敢想小姑奶奶一會怎麼告他的狀。
明繁花附耳嘀嘀咕咕,媽媽驚訝抬頭,向他走來。
楊立拘謹站在街邊,攥緊了制服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