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噠。
噠。
噠……
趙蓉蓉扶著欄杆走上樓,不顧積塵,疲憊靠在欄杆上。
“看來趙小姐回家後,沒能好好休息。”
楊立坐在臺階上,腳下塑膠袋堆滿了瓜子皮。顯然已經等了有些時間。
趙蓉蓉正色:“我該說的已經在所裡說了。”
楊立微微一笑:“趙小姐久不在縣裡,不知道情況。我已經不做警察了,從二十年前。”
趙蓉蓉吃驚。
楊立:“我只是個普通的清潔工,和所裡沒關係。”
楊立大有一副要把樓梯坐穿的架勢,左鄰右舍都探頭看熱鬧。
他在縣裡比趙蓉蓉知名度高得多,認出他的老人兒們熱絡打招呼,樓下大爺還熱情邀請他來家吃鹹菜水飯。
“順便說下我那裝老衣裳!”
大爺耳背,扯著脖子喊:“我兒子說他在美國回不來,我攏共攢了八百,小楊你操辦得了不!我死可就全靠你了——”
中氣十足在天井裡回聲。
楊立還來不及答,就聽身後房門一響。
趙蓉蓉乾脆推門:“進來!”
她察覺自己語氣不對,摩挲了下手腕改口說:“這麼遠過來,進來坐坐再走。”
她拿出水晶杯,冰可樂倒進高腳杯裡冒著泡,在杯壁掛了一層霧氣。
端到楊立面前時,他只顧得上驚歎,原來縣裡步行街精品店的鎮店之寶,是被趙蓉蓉買去了。
擺在那十年了,店主和老婆天天為了賣不掉的水晶杯吵架。
“家裡沒甚麼能招待的。你別介意。”
趙蓉蓉不自在挽了下捲髮:“你問的手串,我確實不記得了。”
她手腕上叮叮噹噹,金銀相撞。
即便楊立不認識奢侈品,也被大鑽戒閃了眼。
據曹新說,少說六位數。
“已經過去二十年了,還是二十年前死的同學。”
趙蓉蓉雲淡風輕:“我朋友多,那些塊八毛錢就能買到的友誼象徵,實在微不足道。”
“就算有,也早就當垃圾收拾扔了。”
成捆的現金,昂貴的鞋子外套,環佩叮噹。
趙蓉蓉的舉手投足無一不在告訴楊立:她有太多好東西,實在不記得廉價的友誼。
楊立喝了口可樂:“怎麼忽然想著回來了?”
趙蓉蓉被這個簡單的問題問得一怔,好半晌才笑道:“在外面過得不順意,回來散散心。”
“也給他們掃掃墓。”
·
楊立去法醫所時,李明還在對著魚肚子生悶氣。
縣裡死的多是老人,用不著屍檢,法醫所也日日如一日的清閒,李明憋得能和蒼蠅嘮一天。看見楊立,趕忙出門迎他。
“怎麼會不是呢?我好不容易從魚肚子裡找出來的。”
他嚷嚷:“一共找到四顆!事已過三就是機率定論,這絕對是一串手鍊上的……老楊你喝酒了?”
李明吃驚:“你不是對酒精過敏嗎?”
楊立一喝酒就上臉,整個人都軟成一灘粉紅色。
附近縣鄉的陰陽先生辦完事,主家都多留一好煙外加一瓶好酒招待,但唯獨學軍縣沒有這個規矩。大家都知道,楊立喝不了酒。
喝完就抱著你嗚嗚哭,問為甚麼殺她。喊甚麼弗洛伊德甚麼榮格。
不堪折磨的喪事主家:“……大哥!第十八遍了,我沒殺過人啊!”
時間一長,大家都知道楊立不能喝,也都默契的不逼他。
李明這還是第一次看見楊立喝醉。
“我,沒喝。”
楊立人都在打晃:“我沒醉,是世界醉了。”
李明翻了個大白眼:“嗯嗯,你沒醉,都是世界的錯。是有黑衣人拿槍指著你逼你喝的是吧?”
“你等著,我去給你熬醒酒湯。”
楊立在解剖臺上睡得香甜。
停屍間涼爽的山風習習,連續數日熬夜找資料的楊立,難得在醉酒後睡了個好覺。
他朦朧被李明叫起來,被人擎著腰往手裡塞了一碗魚湯。
奶白的魚湯上面飄著香菜蔥末,剛從地裡摘的,新鮮,保準入口不到五分鐘。
楊立迷迷糊糊喝了幾口:“哪來的魚?”
“魚?水庫的。廢物利用一下。”
楊立一激靈,瞬間酒醒了。
他咳了咳嗓子放下湯碗:“我去找過塑膠珠了。”
李明:“魚湯不喝了嗎?”
楊立勤快去搬白板:“肖陽父母不知道除了她,還有誰有這種手鍊,趙蓉蓉和其他同學我也一一拜訪問過,他們都沒甚麼有用線索。”
李明踮腳:“魚湯不喝了嗎?”
……楊立從未有一刻,這麼羨慕耳聾大爺。
他隨即正色。
從發現塑膠珠到現在,已經過去三天,楊立走訪了大半個縣城,他能確認的事只有一件:塑膠珠屬於二十年前的某人。
除了肖陽外的第二串。
曹新的鬼魂告狀論,有它的土壤。在楊立查證這幾日,縣裡已經甚囂塵上,愈演愈烈,有肖陽當年的同學還悄悄請了堂口看事兒的,拜求肖陽不要來找自己。
楊立和看事兒的是老搭檔,白事一條龍你吹我跳,灑一把紙錢大喊陽壽盡,早落陰。
看事兒的一聽是和肖陽有關,悄麼聲的把楊立喊來了。
被嚇得面無人色的同學竹筒倒豆子,說了個乾淨。
肖陽的“好”,只存在老師家長嘴裡。但對同學朋友,她是最討厭的“別人家的孩子”,沒有人願意和她玩。丟失的作業本,故意落下她的活動……
但肖陽不在乎。
在同學看來,她不屑和她們玩。
“裝甚麼,仗著長的好看有人喜歡她唄。”過了二十年,同學依舊不忿,“我談個戀愛被我媽打半死,憑甚麼她不用?”
楊立追問,同學含混,只說在校門口見過豪車來接肖陽。
但楊立再細問,同學又答不上來,眼神躲閃說,大概是接別人吧。
“全是捕風捉影,沒幾句有用的。”
楊立頭疼揉太陽xue:“瞭解她的沒幾個,只有趙蓉蓉算是她的好朋友。結果這段友誼還是施捨來的。”
和塑膠手串一樣,是不值一提的隨手贈品。
他問李明:“塑膠珠有沒有可能是水庫自己的垃圾,和肖陽沒關係?”
楊立本來堅的認為,肖陽案和水庫案是,歸屬於同一兇手的連環殺人案——否則他將擁有兩個毫不相干的案件,二十年前的肖陽案又斷了線索。
但現在,他忽然猶豫了。
“仔細想想,水庫案和最早的那起殺人案,不同點確實太多了。”
楊立:“或許它們原本就是不同的案子。是我勉強讓它們產生了聯絡。”
周威說的對,他困在那年夏天已經太久了。
李明一向不喜歡他在老樓裡安於頹廢,這次卻沒有附和。
楊立奇怪看他。
李明猶豫:“事實上,我也正打算找你。”
他拉出停屍格,慢吞吞指給他看:“我在水庫碎屍上,找到了一塊淤青。”
一朵小花,兀自開在青白面板上。
和塑膠珠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好像它們曾在無人可知的漫長歲月裡,緊密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