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等王克家氣喘吁吁追到樓後面,楊立已經一瘸一拐回來了。
他搖搖頭:“沒抓住。”
王克家罵了聲:“這幫兔崽子,老楊頭兒你等著,我回去給你翻記錄看到底是誰,打斷他骨頭給你熬骨頭湯補補鈣!”
學軍縣有甚麼潑皮無賴,所里門兒清。
楊立卻冷不丁問:“睡大街的人裡,有女的嗎?”
“你問這幹嘛?好幾年沒見過了。”
王克家轉頭愣住了。
楊立舉起手裡斷了的紅色高跟鞋。
他問:“有這樣的嗎?”
·
全城尋找灰姑娘!
二溝子所沸騰了。
紅色高跟鞋擺在桌上,楊立被圍得裡三層外三層,逼得他端著紙杯退跌在牆角,踉蹌間水灑了一身。
一雙雙眼睛如狼似虎:“長甚麼樣,看清了嗎?”
“紅色高跟鞋?嘖嘖,楊立你談個物件瞞的很深啊?”
周威聞訊前來,解救他脫離苦海,楊立抓著被捏扁的紙杯才鬆了口氣。
“周……”
“你女朋友?”
“……??”
楊立震驚看他:“連你也……你可以問王克家!”
周威無聲調轉視線。
王克家唾沫橫飛:“只聽那楊立大喝一聲,孽畜哪裡跑,還不顯出原型!紅衣女兩三個回合不敵敗下陣來,被楊立手持方天畫戟斬落馬下。”
“!!”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王克家壓低嗓音。
“怎麼著?”
王克家眯眼瞪眼,繪聲繪色:“原來那紅衣女,正是楊立私藏的女朋友。”
“!!!”
王克家一拍驚堂木:“誒,這正是——狐貍嫁女羊大仙兒,聊贈紅色高跟鞋!欲聽後事如何,且……”
“王克家。”背後陰沉沉一聲。
王克家立刻縮了脖子,身邊人做鳥獸散。
“聽說你造謠我有女朋友?”楊立微笑,“你不是看見全程了嗎,單田芳。”
王田芳訕笑:“怎麼能說看見全程了呢?後面的我又沒看見。”
“你不是追出去了嗎,礦上家屬區可沒監控嗷。”
曹新風一樣刮進來:“好傢伙——師叔你也在啊,正好。”
他匆匆打了個招呼,掏出手機給大家看:“你們猜那雙鞋要多少錢?六千塊!我三個月工資。”
“六千?!”
周圍人驚呼:“甚麼鞋,金子的啊?”
楊立接過手機,皺了皺眉。
曹新的購物軟體識圖頁面上,正是那雙紅色高跟鞋。
它擺在水晶鑽石和洋洋灑灑看不懂的洋文裡,下面標籤一連串零,大家反覆數了半天才數明白。
王克家望天:“反正學軍縣沒有誰穿這種鞋,楊立你還說不是你?”
“所以才更不是我了。”
楊立揉揉眉心:“我飢一頓飽一頓的,上哪買這麼貴的鞋子?六千塊,夠買我那房子的了。”
他更在意的是,學軍縣甚麼時候有了這號人物?
楊立皺眉。別說六千塊,就連穿六十塊高跟鞋的都沒幾個。
而他撿到水晶鞋的地方……
是趙蓉蓉的家。
·
“趙蓉蓉回來了?”
剛敲開家屬區鄰居的門,楊立開門見山。
鄰居眼疾手快摘了助聽器:“啥?”
楊立:“你二哥的喪事可是我幫著操辦的。金元寶錢都沒要你的。”
鄰居慢吞吞:“哦,你問小蓉蓉啊。”
“可能回……沒回來呢?”大爺顫巍巍扭頭看老婆子。
老婆子瞪他一眼,罵罵咧咧走過來,“問,問甚麼問!那孩子爸媽死的時候咋沒人來問呢,現在人家過上好日子了想起來問了?”
砰!
老木門在楊立面前摔上。
“沒門!”
門後面緊接著響起叮咣聲,間或夾雜著大爺“啥?”的求生疑問。
生存?還是死亡!這是個問題。
楊立看著差點摔在鼻尖上的大門,搖搖頭去找學軍縣單田芳。
趙蓉蓉家已經被王克家翻了個遍,家門大敞四開,淡雅的香水味飄出來。
王克家叉腰,無力擺了下白手套:“東西都在。你猜我找著了啥?”
他比劃著薄厚,癟癟嘴:“一大沓現金吶!”
楊立掃一眼,心裡有了估量:“二十萬?”
“嘶。”王克家倒吸涼氣。
“這麼多,跑了也得回來吧?”
楊立:“你當是你這樣窮……”
高跟鞋噠噠,敲響走廊。
波點裙掃過門扉,溫婉女人摩挲了下手腕,猶豫叩響門板。
“你好……?”
屋裡幾人驚悚轉頭。
“師叔你猜我找著了個啥?這一小件衣服竟然要好幾萬!”曹新嚷嚷著從裡屋衝出來。
和外面人大眼瞪小眼,愣在原地。
曹新掛在臂彎的衣服搖搖欲墜,“吧嗒!”掉在地上。
像個變態。
·
趙蓉蓉被請到二溝子所。
她認出了紅色高跟鞋是她的,卻不認楊立追出去的是她。
“您看我,像是會從三樓跳下去的嗎?”
她柔柔一笑,扶風弱柳。
楊立在雙面鏡外面看。
不像。
“我不知道您說的那些甚麼,只知道我回家的時候,你們都在擅闖民宅。”
和記憶裡青春肆意的少女不同,眼前的趙蓉蓉有條不紊,逼得曹新額頭冒汗。
“除非您能有確切的證據證明是我做的。否則。”
趙蓉蓉淺笑溫柔。
笑得曹新脊背發涼。
直到被拉出門吹風還心有餘悸。
“聽說趙蓉蓉是大城市回來的,上海是十八層地獄嗎?這也太嚇人了。”
曹新捧著奶茶狂嘬珍珠:“師叔你說對了,她真不像是學軍縣的人。”
休息間隙,幾人在奶茶店喝水。
楊立眉頭緊皺,無意識摩挲奶茶杯。
他上一次見趙蓉蓉,還是二十年前,對趙蓉蓉的印象還停留在錄影帶裡的女學生,青春靚麗。
然而一轉眼,趙蓉蓉變成個美婦人。穿著六千塊的高跟鞋,六萬塊的外套,學軍縣沒有人認得的洋文品牌,說話柔聲細語,行事咄咄逼人。
“查過了,礦上家屬區沒有監控。”
周威走過來告知他們後半段:“除了楊立的口述,沒有其他證據能證明,楊立追的就是趙蓉蓉。”
礦上家屬區一貫是流浪漢入室重災區,再加上趙蓉蓉這個形象……
周威冷眼旁觀,曹新給趙蓉蓉端的水燙了些,都把她保養得當的漂亮手指燙紅出印。但唯獨沒有跳下窗臺落地的擦傷青紫。
“如果沒有其他證據,我們就決定讓她回家了。”
“師父!”
“喊甚麼。”
周威鼻孔哼氣:“等你找著證據再說。”
曹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師父轉身,不一會,趙蓉蓉的聲音從走廊裡傳出來。
他狠狠錘了下桌:“除了她還能有誰?”
桌板一晃,灑出的熱湯潑在彎腰端盆的葉樹手上。
她下意識驚呼,曹新慌忙起來道歉。
“我不是……我沒看見你,沒事吧?”
爭執中,周威也送趙蓉蓉出來了。
她蹬著一雙漂亮的裸色高跟鞋,揹著名牌包,打理精緻的捲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就算生氣也得體彎腰笑著道謝。
抬頭看見二溝子所對面的奶茶店,趙蓉蓉愣了下。
“周警官,就送到這吧。”
她摩挲了下手腕,抿唇輕笑:“以前住在上海,怕胖總是戒糖,現在為了料理長輩的後事回來,倒是想起很久沒喝過這些了。”
趙蓉蓉笑著往對面奶茶店去了,踮腳好奇張望店裡海報。
葉樹擦了擦被熱湯燙傷的手,爽朗笑著站在櫃檯後面。
周威蹙眉。長輩後事?
趙家爺婆,可是死了快二十年了。
“師叔?你幹甚麼去?”曹新詫異。
楊立已經霍地起身:“那邊找我。”
“噢噢那行,師叔你先忙。”曹新送了送。
楊立總和李明一起,他也下意識以為那邊是指法醫所。
但楊立沒去找李明。
而是去了肖陽家。
確切說,是肖陽父母家。
他們仍住在多年前的老公房裡,楊立踏進天井時,恍惚以為自己踏進了二十年前。
肖陽死的那個夏天,實習警員楊立冒雨幫忙找尋,走進肖陽家時,同樣的光透過天井打在他身上。
年輕的實習警員拍掉衣服上的雨水,三步並作兩步竄上樓梯。
肖陽家門裡是打砸的哭聲。
“……都怪你,要不是你……”
“你去外面打彩.票……不看孩子……”
年輕人蜷縮手指,收回敲門的手。
他坐在臺階上,藉著餘光翻開檔案袋。
是班主任塞給他的。還有肖陽留在學校的雜物。
高考在即,學校突然出了這麼大的事,校裡都不願意張揚,說是為了不打擾其他孩子考試。
班主任是語文老師,肖陽的作業她都當做語文範文留著,也一併匆匆塞過來。
肖陽的成績很好,名列前茅,幾次考試都被校裡認定是今年狀元。雖然朋友很少,但也有真心的好朋友。
大頭照上,肖陽和趙蓉蓉嘟嘴比心,框在大粉心裡笑得開朗。翻過照片,還能看到趙蓉蓉的字:給我一輩子的好朋友,肖陽。
年輕的楊立翻看著照片,沒注意到自己也在笑。
他轉頭聽了下,肖陽家還在吵架,於是接著翻下去。
殘留在學校的個人物品下面,是肖陽的語文作業。
日記裡,肖陽口吻擔憂:[我有個朋友,她比我更聰明也更受歡迎,我很希望她能一輩子幸福下去,我們約好了要在未名湖旁邊再拍一次照。但是最近,她交了壞朋友……]
“吱,嘎!”
大門忽然推開。
年輕的楊立手忙腳亂起身。
肖陽的母親臉上尤帶淚痕,疲憊向他說:“進來吧。”
年輕的楊立走進那扇門,嶄新的木門緩緩閉合。
砰——
破舊的門板外,楊立叩下去。
大門立刻被開啟,肖陽母親蒼老的臉上綻放驚喜。
“陽陽?”
她眼裡閃著渴盼的光。
她守著這扇門,等待被叩響已經二十年。
等那個夏天遠行的女兒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