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克家在門口鬱悶,雙手插兜踢了好久的石子,才聽見屋裡喊“進來吧。”
剛才被王克家惹怒的女人還生著氣,看王克家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但她看在楊立的面子上還是勉強開口。
“你問趙蓉蓉,那都二十年的事了。”
女人沒好氣:“高中一畢業就各奔東西,誰知道她去哪了?再說我也不怎麼關注老同學們。”
她含混嘟囔:“難道是甚麼拿得出手的嗎?”
結婚沒多久,她就和以前的朋友同學們斷了來往。但趙蓉蓉,她印象深刻。
“以前大家都說,她好看,不當個電影明星可惜了。她自己也這麼覺得。”女人工資不多,但定了很久的報紙,就是想看看她在不在娛樂板塊上。那麼漂亮的人,應該做明星的。
沒看見年少熟識的臉,女人惆悵,卻又生出隱秘的暗喜:“後來她自己一個人去了大城市,連爺爺奶奶下葬都沒回來。但好像沒做明星。”
“你問的手鍊,是趙蓉蓉給我的。”
女人努力回想了很久,年少時的記憶已經很遙遠了:“她當年人緣好,人又漂亮,愛笑,誰都喜歡她,連肖陽都能做朋友。她愛買首飾,校門口小賣店老闆總多送她,多的就隨手給誰了吧。”
二十年前的塑膠手串,女人想不起來。
但楊立緊跟著問:“那肖陽呢?她的手串也是趙蓉蓉給的?”
女人茫然:“可能吧。我不瞭解肖陽。”
“她眼裡只有學習,沒有人的。只有趙蓉蓉願意和她做朋友。”
走出居民樓群很遠,王克家還在吧嗒吧嗒聞煙。
到底沒捨得點,只聞聞味道過癮。
楊立走過時隨手搶走,不等王克家抗議又塞了包瓜子過去:“少抽點,當自己年輕?”
“前幾天收拾的屍體,幾十年老煙槍,誒呀那肺……”
“停停。”王克家受不了求饒,“戒,戒!”
“手串這條線,算是斷在這了?”
他惆悵:“本以為能問出點線索,結果甚麼都不記得。”
“都是柴米油鹽,誰有功夫恨海情天。”
楊立淡定抽出紙條:“不過,她給了我趙蓉蓉以前的地址。”
王克家:“!”
他時常覺得楊立是狐貍皮子變的,並在此刻有了確鑿證據。
“是她以前爺爺奶奶的職工房子。”
楊立哭笑不得:“說甚麼呢?”
生老病死,和死亡有關的人,活人總是多幾分敬畏。楊立是縣裡斂屍的一把好手,再狼藉都能拼得規規整整,描眉畫眼的讓屍體安詳見人。
大家忌諱他,但又免不了需要他。總有幾分薄面。
跟老家屬區的人打聽了位置,楊立就帶著王克家往趙蓉蓉家走。
小區門口曬太陽的大爺還隱約記得:“老趙家的啊,那漂亮閨女。”
大爺問:“你們來,是有人欺負那閨女?”
“早年礦上出事,她父母炸死了,老趙嘔心瀝血帶她,大家也都照應幾分。”
大爺嘆氣:“沒想到那閨女聰明是聰明,狠心也是真狠心。老趙死的時候都不肯回來看她爺爺一趟。”
礦上的家屬區離學軍縣中心還有點距離,偏居一隅的大爺不知道外面發生了大案,家屬區安靜一如既往。
幾十年的筒子樓,水泥臺階早就風化,在腳底沙沙作響。楊立耐心的一戶戶找過去,王克家一臉看鬼片的警惕。
“現在這種樓哪有好人家住?”
王克家:“趙蓉蓉怎麼也不能住這地方吧?”
煤廠關門日久,當年的老職工死得死,散得散,還能留在家屬區老樓的人寥寥。塌陷區的房子賣不上價,很多房子人一走也就擱置,不少流浪漢偷溜進來霸佔房子,遮風避雨。
楊立在樓裡看到幾個居民,結果一看見王克家竄得比兔子還快。
王克家:“那不是街上的劉老二嗎?好啊,跑這來了!”
他擼袖子就要追。
被楊立按下說要冷靜。
“街上的釘子戶,光在二溝子所都住多久了。”
王克家:“前幾年還和張虎打架,爭過誰睡供暖管道,他可算是張虎的熟人——誒楊立你去哪?”
話沒說完,楊立已經一個箭步竄出去。
王克家踮腳喊:“那晚上還回來吃飯嗎?”
他嘖嘖搖頭嘟囔:“這傢伙甚麼時候對自己人生也能這麼積極就好了。”
楊立對別的都沒興趣,唯獨是個“案痴”。
王克家安心等了沒多久,楊立就拎著垂頭喪氣的劉老二回來。
“我就是冬天太冷了來借住,忘了搬出去。”
劉老二哭喪著臉:“抓就抓了,沒必要連陰陽先生也一起帶來吧?”
他腿都哆嗦了。
二溝子所狠吶,這是要送他走哇。
“?”王克家看他。
楊立輕咳,壓低聲:“偶爾主家給的多,也兼個職當陰陽先生。”
王克家:“技多不壓身哈,楊大仙兒。”
問起張虎,劉老二雖然知道的也不多,但知無不言。知道水庫死的可能就是張虎,他嚇了一跳。
“上次見面都是冬天了。”
劉老二:“大年三十的時候吧,賣了廢品,幾個人湊點錢買菜買酒買鞭炮過年。然後就再沒見過他了。”
“仇家?那不能。我們這些到處睡橋洞的,雖然沒啥錢,但不至於借高利.貸惹事啥的。沒聽說過張虎有仇人啊。”
他咂咂嘴:“不能是喝醉了睡哪還沒醒吧?”
王克家冷笑:“當他烏龜啊,夏天還不起床?”
他踹過去一腳:“快滾——收拾收拾東西再走,主人家回來了不得嚇一跳?”
劉老二一溜煙竄沒影了。
楊立沒想到來找趙蓉蓉家還有意外收穫,邊說邊和王克家往裡走,卻忽然停住。
王克家驚奇探頭:“嚇住了?你怕鬼?”
“一個二十年前就消失的女孩……”
楊立問:“為甚麼她家的門口有外賣袋?”
早應該廢棄多年的老房門口,赫然堆著生活垃圾,房門半掩一條光縫。
王克家趕緊衝過去——猛地推開門!
然而只有窗簾呼呼吹飛,半開的窗戶外正對著菜地,留下一連串泥濘腳印。
王克家怔在窗前。
楊立緊追而來,手一撐翻出窗外。
王克家大驚失色:“喂!”
楊立砸在一樓雨棚上又踉蹌落地,深一腳淺一腳跟著腳印追出去。
“當自己還是年輕人?”王克家暗罵一句,比劃了下窗臺到地高度,深吸一口氣。
轉身順著樓梯往樓門口跑。
“羊角大仙兒,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