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是鬼面魚，更沒有水猴子。”
楊立第十八次向李明解釋：“魚鱗受損且腹部鼓起，我懷疑和之前的拋屍有關，才抓起來看。”
李明一臉不相信。
王克家：“我懷疑他是和野人串通好了，他一下去就遞魚。要不然怎麼解釋釣魚老哥釣不著，他一下去就有？”
“哦那我倒是不懷疑，你那是純菜。”李明一秒切換表情，“老楊的人緣我還是相信的，和他吃燒烤老闆都能多送兩個串。”
王克家差點沒繃住。
楊立舉起水杯擋住笑容。
死人緣也算緣。
李明堅信魚肚子裡的屍塊有靈，特意找楊立擊鼓鳴冤。
——魚又沒長手，扇兩巴掌就當擊鼓了。
抓回來的兩條魚被擺在法醫臺上，李明滿心期待剖開第一條。
笑容僵住。
王克家：“看出這條魚是把自己吃得胖胖的好魚了。”
楊立看了眼塞滿水藻的魚肚子：“就說不是冤魂報案了。本來也只是懷疑，沒有也不虧。”
李明不信邪，嘟囔著還有一條魚還有一次機會，這次一定！
楊立搖頭，和王克家往外走。
王克家：“我問過那幾個釣魚大哥，有沒有見過誰在水庫邊鬼鬼祟祟的。”
釣魚的都有自己喜歡的打窩點，水庫邊一排老哥風雨無阻堅守，堪比人形攝像頭。攝像頭都會壞，釣魚佬不會。
水庫裡進個人，他們準知道。
楊立：“問著了嗎？”
王克家遺憾搖頭，恨鐵不成鋼：“不是說殺人犯喜歡回去看？這個怎麼就不回去呢，沒出息！”
楊立：“大概他知道有個成語叫‘自投羅網’。”
兩人說著走出法醫所，身後突然響起驚喜叫聲。
李明隨之衝了出來：“生了——”
“是個哪吒！”
楊立立刻折身跑回去：“甚麼樣的珠子？”
·
魚肚子裡找到顆塑膠珠。
夏天最熱的下午時分，二溝子所忽然躁動起來，一隊隊人向外衝，躍進麵包車裡。
“快快快，動起來！”周威指著對面奶茶店看動畫片的曹新。
曹新剛看到群訊息，只來得及回了個“收到”，撂下奶茶就往外跑，沒注意迎頭撞上掀簾子出來的葉樹。
“誒！”泡的熱茶水差點潑出來。
他一疊聲道歉，葉樹擺擺手說沒事。
她奇怪：“甚麼事這麼急，大夏天三十多度的。等晚上涼快點不行？”
曹新苦著臉：“我師叔在水庫的魚肚子裡找著東西了，說有可能是證物。之前光看水庫了沒注意魚，這下還得重搜。”
“這個溫度去水庫？中暑可不是鬧著玩的。”葉樹利落解圍裙，“我和你一起去吧，給大家送點冰水解暑。”
曹新想攔，葉樹卻笑說：“我這是增加使用者粘性，鞏固大客戶，壞著呢。不用和我客氣。”
葉樹沒讓曹新等太久，五分鐘不到就搬著大保溫桶出來了。葉嬸在店裡掀了後廚簾子看她。
她笑得像夏天裡的檸檬冰茶，清爽乾淨：“媽媽，不用擔心我，我知道我要往哪走。”
轉身把保溫桶放進車後備箱裡，都沒用曹新搭把手。
“你這力氣，可以啊。”曹新看直了眼。
葉樹把大揹包扔上車，拍拍手臂做了個健美動作，肱二頭肌隆起：“沒忘過呢。”
二溝子所好歹也在“市中心”，離水庫有些距離。曹新難得見到同齡人，一開始還有些拘謹，但很快就和葉樹聊開了。等到了水庫下車時，曹新已經把葉樹引為知己。
“怎麼就回來了呢？外面大城市多好啊，上海呢。”曹新替她遺憾。
外面有人喊，葉樹應了聲推門跳下車，她轉身笑笑：“我的根在這裡，總是要回來的。”
葉樹搬著保溫桶往水庫上去了。
曹新想起葉嬸，咂咂嘴懂了。葉嬸一個人過，就這麼一個女兒，年紀大又病了，確實得有人照顧。
“曹新？你怎麼把小葉領來了，這大熱天的。”
周威太陽xue都在突突跳：“那麼重的東西還讓她一個人搬！”
他剛下水庫掏兩把，忽然想起來少了個人。等他看見葉樹在幹活，而蠢徒弟曹新在車上躲懶發呆，才發現是丟了個人。
周威要掏錢，卻被葉樹攔下。
“自家的，沒成本，幾個檸檬能有多少錢？”
葉樹搬出帶來的東西分給大家，周威想說這天氣喝不下去奶茶，卻出乎意料的是一大桶冰鎮檸檬水。眾人歡呼著一擁而上，連釣魚佬都分到了，曹新簡直能看到所有人頭頂好感度+1+1。
“這兩天奶茶店也沒人，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跟著出來幫幫忙。”葉樹笑說，“周叔你們早點找到兇手結案，奶茶店也能早點有學生來消費，得是我謝謝你們呢。”
楊立正蹲在岸邊悠閒指揮王克家，忽然聽見周威的笑聲。
他詫異轉頭，“啪！”猝不及防被泥巴糊一臉。
王克家：“我幹活你偷懶就算了，還敢走神？”
楊立卻問：“你一共見周威笑過幾次？”
王克家看了，不意外：“葉嬸家的啊，正常。”
“早年大家都說葉嬸命苦，坊間外號葉三克——克父克母剋夫。奧運那陣學英語，別人說三克油，咱這兒說三克葉。”
“但自從葉樹長起來，再也沒人說這話，都羨慕她命好呢。”
楊立驚訝：“我怎麼沒聽說？你瞎編騙我的吧。”
王克家死活抓不到魚快被氣死了，立刻被楊立激起火氣：“葉嬸她家搬走過一段時間，去外地做買賣，後來外面生意黃了才搬回來。那時候我想想……葉樹都在外面考上大學了，上海的重點大學，厲害著呢。”
他還記得那天奶茶店免費送，學軍縣一成不變的生活裡難得有了波瀾，一直皺著眉顯得苦相的葉嬸難得笑開了顏，領奶茶的街坊學生們挨個道喜，葉嬸笑起來好看得和電影明星似的。
王克家還想向楊立力證自己沒說謊，但楊立嫌棄他抓不到魚，已經淌水去和來幫忙的釣魚佬們玩了。
王克家大受打擊。
釣魚佬高興得合不攏嘴：“有眼光！”
還真被釣魚佬抓到不少魚。
李明提著工具箱在岸上踮腳張望，硬生生把水庫變成了殺魚現場。還有旁邊村子的大娘出來看熱鬧，問李明殺魚免費不。
大娘：“我單知道有放生魚做功德的，還不知道有殺魚加功德的？小夥子，你這殺魚教，送雞蛋不？”
一無所獲的李明眼淚掉下來。
王克家咧嘴笑，氣得李明差點中暑，楊立順毛捋了好半天才哄好。
二溝子所還要堅守水庫，釣魚佬們已經紛紛到了宵禁時間，收拾裝備提著魚護準備回家了。
“要不你們和我媳婦兒打個電話，就說我老重要了走不開，得夜釣？”釣魚佬嫉妒得眼巴巴。
王克家擺手：“去去去！被嫂子知道了，下次再去你家買螺絲刀釘子的，鐵定得被嫂子罵。”
釣魚佬也有主業。在這個只有一條商業街、三家五金店的小縣城，就沒有彼此不認識的。
釣魚佬咂咂嘴，遺憾提著盆滿缽滿的魚護回家了。
回家路上不小心迷路，繞著主乾道開了三圈，所有人都看見了他滿到溢位來的大魚。
“老劉，這麼多？”街坊吃驚。
釣魚佬合不攏嘴，矜持：“小意思，正常發揮。”
二溝子所抓的那些魚沒被李明找到東西的，全大方分給了釣魚佬。反正他們也不需要魚。
反正街坊也不知道魚不是他釣的。
釣魚佬春風得意，給媳婦兒展示今天的戰利品。
“這麼多？”媳婦吃驚。“行啊，老劉，出息了！”
“那——是。你老頭子，那不是一般人。你都沒看見二溝子所是怎麼求我幫忙的。”
釣魚佬拖長聲調，覺得自己六十年的靈魂都在此刻揚眉吐氣了。
晚上燒了滿滿一大鍋雜魚煲，閨女不在家，老兩口難得吃了頓豐盛晚餐，還開啟電視調到電影頻道，老夫老妻做作的開了瓶葡萄酒。
五塊錢兩斤，樓下買的，釣魚佬還和老闆據理力爭講價，四塊八拿下。
釣魚佬飄忽忽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他舉起塑膠酒杯清了清嗓，剛要說話——
“咦？”
媳婦奇怪：“這怎麼有顆珠子？”
粉色，印著花，不知過了多久已經老舊褪色的……
塑膠珠。
對著白熾燈閃閃發亮。
釣魚佬霎時間被驚得酒醒了。
他想起來魚護裡，除了二溝子所給他的，還有他早上釣的魚。
而二溝子所要找的，是……
吃了屍塊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