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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晉江文學城

2026-05-21 作者:宗年

第6章

張虎到底還是被放到了二溝子所的晨會上。

正如楊立所說,學軍縣人少,幾萬人裡半數都是老人,他一個四十歲的都算“青少年”。更別提一個能死個把天沒人報案的了,除了張虎,目前找不出第二個失蹤不明的物件。

“水庫碎屍案這個腐爛程度,起碼也有三天。”

王克家站在二溝子所刷了綠漆的會議室前面,侃侃而談:“流浪漢的一大特徵,就是無親無友,社會關聯性低,失蹤了也沒有人會報案,是連環殺手最喜歡下手的物件。比如英國的‘開膛手傑克’,對社會邊緣人下手通常意味著兇手對自己不自信,有生理上的缺陷,力氣小或者難以使力,這也是屍塊邊緣呈鋸齒形的可能成因之一……”

楊立坐在會議桌最角落裡,皺著眉在筆記本上出神亂畫。

張虎是典型的“留守兒童”,繼承了父輩事業循規蹈矩,卻一朝被砸了個稀巴爛,面對新時代無所適從,最後乾脆破罐子破摔,僅剩的親朋關係全從父輩來。在最後一個親人母親死亡後,就不再有任何社會關係……

楊立大學畢業二十年,但還記得當年政法大學教導的課程,對犯罪嫌疑人的畫像側寫也在其列。

他對學軍縣的瞭解確實不如現役的王克家,但按照李明的分析,一個無親無友的流浪漢,究竟誰會和他有關係所以不忍心殺他?

“楊立?楊立!”

楊立恍然回神,才看見周威皺眉看他的臉,會議桌上新老警察都齊刷刷朝他看來。

曹新一邊努力嚼著珍珠芋圓,一邊努力朝他擠眉弄眼,活像高中時給他傳小紙條的同桌。

他定神一看,周威眼神示意:“所長問你呢,你對水庫案有甚麼看法?”

學軍縣一共才幾萬人的人口,做DNA都得去省城,下面市縣送檢的人多,最快也得下個月才能拿到結果。在那之前學軍縣要是想盡快破案,只能自己找證據。

旁邊有人猶豫:“不好吧?畢竟不是在職的。”

所長努力嘬了口珍珠,四十多大男人吸得國字臉兩頰凹陷,平靜說:“沒事,他臉皮厚,算群眾。”

曹新“噗!”一口珍珠噴他師父臉上。

黑珍珠順著周威眼角緩慢滑下,像帶實習生帶出來的眼淚。

周圍人想笑不敢笑,周威的臉色看起來比珍珠還黑。

楊立被逗笑了,他咳了聲正色:“我作為積極群眾陪王警官走訪過街坊,張虎確實很長時間沒有露過面……”

北方的冬天,凍死個人不稀奇。

尤其是酒鬼,鄰居早在張虎拿他老孃棺材本當去買酒那天,就預設他總有一天會醉死在雪地裡。

聽說張虎就是水庫碎屍案的受害者,鄰居反而鬆口氣,悵惘:“早該來了。”

還留在職工家屬區的,只有兩種人。

實在沒錢來偷住的流浪漢,和實在沒錢搬不走的職工家屬。

他們知道腳下的土地正在塌陷,但他們更清晰的明白自己的人生也在塌陷。他們是被時代拋棄的人,從少年到中年始終遵循同一道車轍,卻在對社會固化了認知之後被迷茫甩下列車,只能站在原地看著火車嗚鳴開著拉長蒸汽,從再也不會開回來的鐵道上駛遠。

狗尾巴草在鐵道上瘋長,他們沿著野草寫了一行又一行的詩,但那個年代不會再回來。

外面的世界沒有停止發展,他們的生命卻彷彿變成極寒裡不會盛開的菜花,畫地為牢。

有今天活今天,明天……明天不知道。

從楊立那知道死的可能是張虎,街坊鄰居們熱心你一言我一語嘮到半夜,惆悵的反而是自己。

“你要說張虎,他還真沒甚麼朋友,連街頭腦子不好那老姑娘家都看不上他。但你說,他怎麼就先走了呢?”

鄰居最後羨慕問:“你說這是積了甚麼德?”

楊立答不上來。

他只知道法醫的結論:死後才分屍的,沒受甚麼罪。

但楊立對張虎是受害人的疑惑點在另一邊:“水庫碎屍案的死者如果是張虎,嫌疑人的動機是甚麼?學軍縣甚麼時候有這麼純粹的變態了?這地方連看外國變態的電影院都沒有。”

會議室裡爆發出笑聲陣陣。

楊立問出他真正的疑惑:“有人說水庫案和二十年前的碎屍案很像。如果真的是連環殺人案,張虎和前三名女性死者有甚麼共同點?”

“總不能他喝醉了喜歡扮成女孩?”

會議室裡安靜了。

奶茶店的姑娘照例來送奶茶。

楊立隨大流一起走出會議室時,正巧看見曹新和奶茶店的在門口掰扯。曹新急著要付錢,奶茶店的姑娘安慰他這是營銷策略、使用者粘性,越安慰反而曹新越一頭熱汗。

“按你們年輕人的話說,小曹是內向型的,你不讓他付錢他反而害怕不敢再照顧你生意。”

楊立走上前:“最近補課班都停課了,你們奶茶店也沒甚麼生意,你再不要錢,小曹該愧疚不敢去了。”

曹新感激看他一眼:“師叔!”給他爹拜年都沒這麼深情。

有楊立從中解圍,奶茶店的年輕姑娘也不好再拒絕,勉強收下了。

“中式智慧就是別撕吧,給孩子的。看來大哥你也深諳此道。”姑娘笑容颯爽伸手,“我叫葉樹,晚上十點之前想喝奶茶都打給我,我全城送。”

楊立少有在學軍縣見到比自己年輕的,尤其是葉樹這樣一看就伶俐乾脆的年輕人。他不由多看了幾眼,王克家出來找他時他還盯著對面奶茶店。

“楊立你這老傢伙真是瘋了,仗著你沒老闆是真甚麼話都敢往外說啊。張虎是變態嗎就說穿女裝!你……楊立?”王克家伸手在楊立面前比劃了兩圈,楊立才收回視線。

“去水庫看看不就知道了?”

楊立:“在這猜有甚麼用,實踐出真知。”

·

王克家再一次蹲在噩夢開始的水庫邊。

案子過去一週,但架不住釣魚佬熱情,又有一排打窩爆肝的空軍佬。

看見王克家來也不客氣,打招呼:“呦!大英雄,來查案啊?”

搞得王克家覺得自己不像警察,像李明看的內褲外穿飛天小人。

“學軍縣就這麼幾個人,你數吧,失蹤的和死的一共就這麼一個。”王克家蹲石頭上吧嗒吧嗒抽菸,朝水庫裡的楊立抱怨,“這死的要不是張虎,我腦袋做豆腐腦給你吃!”

楊立不置可否:“等你哪天禿頭了再說吧,掉頭髮不符合食安法。”

“但你敢做我也不敢吃啊,會被傳染禿頭。”

王克家:“你!”

楊立已經一個扎猛子扎進水底去看。

二十年前在政法大學,他還是校游泳隊隊長呢,老師是世界冠軍,同學風華正茂。比賽時女同學們在岸上熱烈吶喊,飛濺的水花晶瑩裡,年輕的楊立如矯健魚鷹,尖叫聲掀破房頂。

楊立覺得奇怪。

王克家這些“年輕”警察不知道,他卻親眼見過這宗連環殺人案中的兩起案件。前面三個都是年輕女性,怎麼時隔二十年,兇手轉性了?

水庫早被所裡篩過幾遍,楊立也只是仗著屍檢有了新進展來碰碰運氣,能撈著點就算賺。

一條魚遊過,“啪!”甩了他一尾巴掌。

楊立:“……”

王克家見這人咕嘟咕嘟半天沒上來,正琢磨著要下去撈他呢,就見楊立幽幽從水面水鬼樣浮上來。

臉腫得三尺高。

王克家一看,樂了:“這是讓淹死鬼給打了?”

楊立面無表情舉起手裡兩條魚。

岸邊釣魚佬眼睛裡射出詭異的光。

“隨便就能給人抓的魚能是甚麼好魚,它下賤!”釣魚佬綠著眼睛。

同夥:“那你別看。眼珠子快瞪掉了。”

王克家嘴角咧得壓都壓不住,得意的就要分魚,卻被楊立一巴掌拍開。

“這麼小氣?咱哥倆兒誰跟誰啊,褲衩你撐大了我穿的交情。”王克家笑嘻嘻伸手。

楊立被噁心得一激靈,到底讓王克家抓著魚了。

王克家衝著一排釣魚佬雙手高舉活魚,就像獅子王高舉起小獅子辛巴那樣威嚴——

“那魚肚子裡有屍塊。”楊立冷不丁一句。

王克家笑容僵住。

釣魚佬樂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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