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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晉江文學城

2026-05-21 作者:宗年

第1章

“老楊,來活兒了!”

楊立是被樓下的聲音吵醒的。

熬完通宵剛打盹的睡意是別想再有了,他抬起手壓在眼睛上,抓緊時間補覺一分鐘。

筒子樓悶熱,蟬鳴,長城牌電風扇已經有些年頭了,電機盒壞了又被楊立重接了電線,嗡嗡轉著往狹小逼仄的房子裡送的風都有股機油味。老年代的赫魯曉夫樓現在看格局差得不行,長條條通到底,一歪脖子就能看見黑洞洞走廊尾巴被敲得砰砰響的鐵柵門。

“所裡要得急,水庫剛撈起個淹死的學生,你瞅瞅這溫度,不快點又要巨人觀了。”透過紗門還能看見個身影,李明,剛回縣城沒幾年的年輕法醫,楊立現在的同事。

還追到家裡了。年輕人,腿腳好,一爬六層樓不抬頭。

楊立嘆了口氣爬起來,“這就來了,你小聲點,吵醒旁邊王姨她要罵……”

“哪個嘴巴上沒糞搋子的吵,吵甚麼吵!大中午的小孩睡不睡覺了!”中氣十足的大吼吵醒了小孩,頓時大罵聲,哭叫聲,一疊聲的對不住和勸說聲。

楊立一溜煙帶著李明逃出走廊,直到要踏出筒子樓還能聽見樓上的罵聲。

“老楊你怎麼選了這麼個地方,單位不是有空宿舍?”李明驚魂未定,“我的媽呀,我要住這兒得少活十年!”

楊立習慣了,他拍掉老五菱臉上誰扔的雪糕皮,招呼著李明先上車,他去買點炸糕路上吃,“住了這麼多年,東西多,不好搬了。”

“暖,怎麼又淹死一個?現在放暑假,老師都不教學生不要野泳了嗎?”他把冷掉的炸糕扔到李明懷裡,早點鋪剩下的這些尾貨都被他包圓了,十幾年老鄰居,老闆意思了下收兩塊錢。

被轉移了注意的李明撇撇嘴:“教是教,聽也得聽啊。”

老五菱跑在縣道上,早被渣土車壓壞的路縣裡也沒錢修,開起來一顛一顛的,李明突然後悔不應該貪嘴吃東西,胃疼。

楊立叼著晚宵早中飯,趁時間聽了下情況。

他現在乾的是清理工,不過不是普通的保潔。他清理的,都是極端死亡現場,孤獨死屍水都沁進地板縫的老人,猝死在出租屋裡的打工人,山崖下面自殺摔成泥的屍塊……縣城小,避諱死人不吉利的多,願意幹這活的少,不管殯儀館還是派出所都願意找他。一來二去,和剛來不久的法醫李明也混成了朋友。

“兩個男孩野泳,水庫中間淹死一個,被釣魚的救起來一個。”現場的人看著被攙過來認孫子的老大爺,在嚎啕哭聲裡嘆了口氣,衝楊立指了指旁邊,“屍體是從牌子下面撈上來的。”

楊立扭頭一看,【禁止野泳,死了自負】。

歪歪扭扭淌下來的紅漆和血差不多,恐怖片似的。

屍體就放在旁邊地上,除了哭得拽不起來的老大爺,就是死裡逃生還在恐懼發抖的男孩同伴。

和恐怖片沒區別。

李明趁機伸頭看了幾眼,朝他嘟囔:“看著是淹死的沒問題哈,今天的活兒挺簡單的,估計能早下班。”

“老楊,晚上去吃烤串?你請?”

昨天他們可累得不輕,郊區殯儀館幹到後半夜,楊立就睡了個圇吞覺,李明也打了仨小時網約車、嚇壞了兩個司機嗷嗷逃命後才折騰回家。通宵加班的怨氣比鬼都大,兩人確實都需要放鬆一下。

派出所也來人了,安慰家屬,給倖存的男孩做個筆錄就要放他們回去。流程都熟,辦案的是楊立的熟人,王克家,扭頭衝他唏噓這已經是今年第四個淹死的了。

救人的釣魚佬倒是高興:“救個學生總比釣人民碎片強。”

野外打窩的釣魚佬除了空軍,就怕釣到人民。人民碎片屬於中頭獎。

王克家笑罵,“你別咒我……”

“等等!水裡還有東西!”

一聲驚呼,岸上的人全往水邊衝。

楊立趁兵荒馬亂扭頭一看,王克家人都木了。

·

學軍縣爆出個大案。

碎屍案,水庫裡撈出來時已經高度腐敗,蛆蟲從骨頭縫裡翻出來又鑽回去,聞訊圍著去看熱鬧的爺兒們大娘都吐了個乾淨,還有個當場嚇暈過去的,救護車鳴著笛一路帶走廣而告之,大半個縣都知道這事了。

楊立忙完手頭的工作過來派出所知會一聲,門口還圍著不少搬板凳看熱鬧的大爺。今年剛來的年輕實習警員端茶倒水忙得團團轉,帶他的師父生怕天氣熱,再把這些野生宣傳口大爺曬出個好歹,到那時小案也能傳成大案特案嘍,趕緊指使他去煮了綠豆湯。

實習生瓦藍的衣服都溼透了,瞥見楊立卻鬆了口氣:“師叔。”

“師甚麼叔。”楊立接過一次性紙杯,一口清湯寡水的綠豆湯下肚,停屍房的味兒都從肺裡散了。“你師父人呢?”

實習生叫曹新,剛要開口又警惕睇了眼大爺,把楊立拉到一邊小聲嘀咕:“您又不是不知道,還能在哪?水庫唄。”

學軍縣是個小縣城,按專家的話說叫人口流失嚴重,資源枯竭型城市,自從縣城底下的煤礦挖完廠子搬走之後,就剩留守兒童和空巢老人了,全是負資產。一年到頭能出的最刺激的事就是七十歲老太賣九十歲老頭被他家孫子抓包,兩家幾十號人茬架得頭破血流,他孫女和她孫女的事吹了,變成朱麗葉和朱麗葉。

水庫碎屍案這種大事十幾年才來一回,所裡高度重視,所有人都被薅去幫忙。

“一說水庫底下可能有證物,恨不得把水庫抽乾了找。”

曹新眼巴巴,說著一股子羨慕味:“我師父也在淤泥裡篩骨頭呢,您要找他啊,可得等明天了。欸師叔你看見屍體沒?聽說砍得一段一段和生魚片似的,真的假的?你說得多大仇才能剁這樣?”

恨不得當時在現場的是他。

楊立“啪!”一巴掌拍他後腦勺,曹新嗷喊出來驚恐扭頭。

楊立笑笑把紙杯塞他手裡,說:“少打聽這些有的沒的,你師父帶的一屆不如一屆,你最讓他操心。”

曹新瀉得和氣球皮一樣。

人不在,工作還得幹。楊立習慣性看一圈就要往所裡走,忽然視線一頓。

派出所街對面的奶茶店,招牌靚麗了不少,小彩燈吸引了不少學生進去吃冰。

“哦,那個啊。”曹新順視線看見了,隨口道,“葉嬸那個在上海的姑娘好像回來了。”

奶茶店玻璃後面,漂亮颯爽的年輕姑娘似有所覺,抬頭驀然一笑。

曹新下意識笑了笑,等回頭時楊立已經不在了。

他師父不在王克家在,楊立輕車熟路摸進休息室一掀沙發布!躺得平平的王克家黑著一張臉露出來,眼睛直勾勾盯著天花板死不瞑目。

“沒睡?”楊立習以為常。

王克家:“怎麼睡,知道忙成啥樣嗎?”

碎屍,無頭,水庫,夏天。

身上除了蛆就是魚,擺肉塊拼屍體的時候動了。一條魚從屍胃裡衝出去撲了警員一臉,嚇得剛乾沒幾年的年輕人又是做噩夢又是連吐帶燒。所裡本來人手就不多,這下又都堆在幾個老傢伙頭上,差點剋死王克家。

“就知道嚇唬人,怎麼不知道死的時候多留點指紋身份證在身上?現在連死的是誰都不知道。”王克家幽幽怨怨。

楊立一文件夾扔他臉上:“怎麼留,掛個牌在脖子上?”

王克家眼睛一亮:“這個好這個好。”

“他又不知道自己啥時候死。”楊立隔空指了指,“淹死那個。李明沒空,正好我回縣裡就捎帶腳拿過來了。”

王克家邊翻開邊問:“甚麼情況?”

“排除他殺,淹死的。家屬不同意解剖,簽完字走流程就能領走燒了。”楊立成天和李明在一起幹活,雖然不是法醫但履歷擺在那,大家都把他們當師徒檔看,他囫圇算個野生法醫。

他嘆了口氣:“他媽媽哭成那樣,三十度大熱天的,難道還留著不成?”

楊立還準備去檔案室看老同事,抬屁股準備走。

王克家隨口道:“不過那碎屍案,有群眾舉報說二十年前也出過類似的案子,但是無頭懸案。二十年前老楊你不是在咱們二溝子所?你聽說過嗎?”

王克家正要調笑幾句,一抬頭,差點被緊貼文件夾後面的黑臉嚇得犯心臟病。

“和二十年前一樣?和哪起案子一樣?”

楊立的臉陰沉得可怕,有幾分咄咄逼人:“你說的是……預言殺人案?”

王克家怔了下。

是了,聽說那起預言殺人案,就是楊立離開派出所的導火索。

二十年前,畢業的楊立剛分配到學軍縣,年輕的實習警員意氣風發,夢想破一件驚天動地的大案揚名全國,他爹媽能在《今日說法》上看見採訪他的畫面。

他在派出所門口遇到個徘徊的小女孩。

本以為是找不到家迷路的小女孩卻拉住他的衣袖,恐懼說:“有人殺了我。”

“他叫李華,他剁碎了我。就在一個月後。”

小女孩面色蒼白抓住他,年輕的楊立聽見她說——

“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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