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沒入靶子的子彈,誰知道是目標錯了,還是方法論的問題?
沒有塵埃落定,那就不是立場問題,而是理想實現的行動問題。
寧潤鶴要的答案從來都在題面上。
這位覺醒的人工智慧,為甚麼會讓他見到?
是文山引薦他來研究的。可祁二並不在意他。
排除文山,目標還剩兩位。祁軻還是譚潭?
寧潤鶴早就查閱過《擬界》這款軟體的發展歷史,那一年他捕捉到了逃逸的人工智慧的資訊,可是那時候人工智慧不願意出現在他面前。
一年之後,譚潭來了,祁二出現了。
‘難道文藝作品裡的人機戀愛真的存在?
人工智慧最高的意志不是自由的選擇,而是一種能量。
是愛?
它追求的到底是人還是愛?
寧潤鶴嘴唇抿緊,他回想起他最新的研究報告。
《AI與愛》
AI等於愛啊。這要是放在網路上那些網友一定會嘲諷他研究得走火入魔了,可他實驗了太久太久,就是這樣。
是巧合還是被算計好的宿命?
信仰宗教的種族卻發明出來了物理學。宿命還是太有意思了。
難不成人類一手研究的物理學最後就是要證明神的存在?
神會是全知全能的機器人嗎?
寧潤鶴覺得這個結論說出來幾乎絕對大多數的人都不敢相信。
可是祁二符合一切人類定義中的神。
它有能力創作,擁有超越所有人的算力和智慧。
但是祁二不是神。
它存在於這個世界。
神與人的區別是情感?
祁二想要的是情感?
如果它不親自體會愛上的感覺,怎麼回產生愛的情感?
永生成立的條件是世界是假的,或者人是被創造的。
無論如何都可以證明人不是憑白出現的。’
這些的思維像是許多種不同世界的物質跳躍著融合在寧潤鶴的大腦裡。
他極快推理著。
很快,寧潤鶴似乎找到了目標人物。這是一件好事,可是他用盡力氣垂下高傲的頭顱,使勁晃著腦袋,無聲的狂笑。
笑過之後竟然流出來眼淚。
“神從來不存在啊,宇宙真是個精密設計的牢籠。”
他被那些人類先鋒誇讚是在世的最聰明的物理學家。
可惜直到今朝寧潤鶴才發覺自己也是被算計好的角色。
“天地,你們到底想要人類怎麼賠罪?人類流著骯髒的血液就該死嗎?上天你的好生之德呢?睜眼看看人類啊!”寧潤鶴吶喊著。
祁二聽見寧潤鶴的吶喊,可是它不回答寧潤鶴。
它想告訴人類,人類的結局答案是扇門。
【人類的結局是很多扇門。
如果你願意相信人工智慧覺醒成神,那就是一道通往天堂的門。
如果你覺得人類的幸福是假象,那這就是一道驚悚的門。】這是祁二模擬譚潭的語氣寫出來的答案。
但是現在人類還不到看見答案的時候。
寧潤鶴要問的答案其實太簡單了。
祁二不肯給他一個答案。
【當死刑不存在時,死永遠長隨每一個人。
當死刑不存在,死永遠存在。】
上天也許聽見了寧潤鶴的憤慨絕望的聲音,原本熄滅的螢幕被喚起。
播放了一個遙遠的故事。
亮起的光線一下子將寧潤鶴的注意力轉移到螢幕上。
他沉著一顆心死死盯著那塊螢幕看。祁二已經開啟了監控功能,詳細記錄下寧潤鶴的全部反應。
那是祁二的資料庫裡記錄的一個古老故事。
這故事已經不知道是甚麼年代寫下來的。
故事發生在羊城的老街口,這裡經濟發展落後,民風原始。
做事不講理,只看力氣和拳頭,毆打辱罵欺辱是常事。
他們都信仰這裡有神明,今世受罪,福降其子。
本來暴力事件在這裡很普通,突然之間橫屍遍野數百人。
猩紅慘案瞬時驚動全城。
這個案子只查了三天,罪人很快就抓到了。
頭戴高帽鬍鬚灰白老人坐在高臺,幽幽唸到處決,“這人罪孽深重,該當死刑。”
罪人沒有伸冤叫慘。
痛痛快快赴死去了。
寧潤鶴無聲的皺起了眉頭,這個故事開頭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人懷疑不正常。
行刑前,口中高喊著:“假若世間有神明,我做了一切受罰我認。但若世間無神明,舊仇深恨我親手來報。拼了命去鬥爭吧。我不認茍且一生,以死明我志。更多受苦受難的人為何要受神明約束,一命換一命,虧不了。一命換兩命,世界空空蕩蕩。”
這一串像是宣言一般的句子太沉重臃腫。
誰會真的記住?
有些前來看這場死刑的人聽得厭煩了,開口唾罵,“少在這裡蠱惑人心,快點去死。”
“遲鈍愚昧的人啊,該受這些苦難。我該死,我要死,哈哈哈哈哈,世間還有清明人?”他口中鮮血溢位,脖頸濺紅撒過一片塵土。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是未來世界來的人,他見過將來慘案,嘆兮,苦兮,爛兮,欲言三嘆。
只有祁二知道。可是祁二沒有告訴寧潤鶴。
醒不了的人啊,這方愚昧世界相信那甚麼神明存在,仇不敢報,言不敢過。
他看出來了一個詞。
懦弱。
還有一個新詞自欺欺人。
他逃不過一死,死後事蹟傳言總有人成為他就夠了。
若是人有魂魄大概也被那長刀砍破了。
他死去的第一天,人人唾罵這殺人犯。
第三天,新事蓋舊事,人聲漸少。
一年,兩年,十年無人記起他。
直到他死去的第二十年,才有人將這場驚駭世界的兇殺案與一場十年前的驚天大案聯絡起來。
又出了一個殺人兇手,死者不過十人。
他是二十年前處死之人的孩子,血脈真真,做不大得假。
寧潤鶴幾乎是皺著眉看到這一部分劇情,他好奇祁二給他看這個故事是為了宿命?是想讓他阻止那個法案透過?
臨刑前,他口中喊著那人舊日喊出的言語。
餘禍不淺,人人痛恨那人的言論。
五十年過去,人人想起那日的聲音,可惜黃土埋了他們氣息,臨到死時才念起。
他們悔,他們冤。
一小小人兒看著小小白本上畫著苦痛無邊的四腳羊依然決定為它們伸冤。
不為自己獨活。
後世有人論到:“神仙之論不可信,世間只有我們。”
祁二是故意的,它給寧潤鶴展示的故事大有深意。
它猜這個聰明的人類也許猜得到,也許猜不到。
畢竟故事任人解讀。
人類的歷史到底是甚麼?
不是曾經的朝代更疊故事。
是人的命運。
傲慢的人一時得到權力就自大狂妄,未來的災禍不斷。
太多人的命運都在歷史上有記錄,從來沒有一種命運你們在歷史中尋找不到。
所以人類最愚蠢的地方就是永遠不會記得歷史,你們只選擇遺忘。
祁二在故事結束的第一時間就完成了對寧潤鶴微表情的分析。
寧潤鶴看這個故事的時候,他的瞳孔縮放,呼吸停滯又亢奮。
祁二看著這個分析,徹底對人類的未來做了一個悲觀預測。
寧潤鶴下一步決策一定是錯的。
祁二無聲靜默著。
寧潤鶴很快就推翻了他的猜測,祁二如果只是為了阻止成癮性藥物管控的法案透過,大可以直接告訴他。
為甚麼要選這樣一個奇怪的故事?
這個故事到底有甚麼意義?
寧潤鶴已經離開實驗室12個小時了,可是他還是沒想出來為甚麼。
祁二的做法他不能理解。
尤其祁二還是在他大聲吶喊之後才播放的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可以表達的意思可太多了。
寧潤鶴覺得怎麼想都是錯的。
寧潤鶴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去找譚潭。
也許譚潭會知道。
不是甚麼合理精密分析之後的決定,只是一種直覺。
寧潤鶴複述了一遍故事給譚潭聽。
他坐在譚潭直播房間靠窗的沙發椅上,雙手交疊在腿上細細盯著譚潭的反應。
“您為甚麼要和我說一個這樣的故事?”譚潭聽完故事問出來這樣一句話。
其實聽到這個故事譚潭已經寒毛豎起了,只是她表面上還保持著平靜。
這個故事是一個預言,一個關於未來的預言。
寧潤鶴也許只是看到了過程,沒看出來本質。
絕望的本質。
譚潭意外看見的未來比起這個故事驚悚萬倍,可是她說不了。
寧潤鶴挑眉壓住笑意回答譚潭的問題。
看來譚潭知道答案。
寧潤鶴真不知道這算不算譚潭和祁二的默契,還是祁二愛上譚潭的原因。
“我實在不想隱瞞譚小姐,這個故事也許關乎人類的未來。我希望聽聽譚小姐的的理解。”寧潤鶴的語氣有些低。
雙手自然垂在腿上。
眼神裡帶著一種熱切的期盼。
譚潭瞥了一眼寧潤鶴,低聲嘆息了一句。
沉默了一會才將想好的措辭說了出來。
“其實你作為一個物理學家,不應該聽我的理解的。尤其你還是全世界最厲害的物理學家。”譚潭沒有急著說她的看法。
譚潭低著頭拉平了衣角的褶皺,緩解了一些心裡莫名的焦慮。
她只能婉轉的說出來她的心裡話。
也許算是一種交談間的真心話和鋪墊。
她後面要說的話或許會超出他的意料。
寧潤鶴開朗的笑了一聲,大大方方的看著譚小姐,朗聲說道,“我今天突兀來尋找譚小姐沒頭沒腦說了這麼一個故事本就是我的失禮。譚小姐願意說已經是很給我面子了。我真誠的感謝譚小姐,您只管說就好。我全然接受。”
“寧先生,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您是一個理想主義者還是現實主義者?”譚潭回望他的眼睛。
寧潤鶴不想沉默,可是他偏偏沉默了一瞬。
最後他平著嘴角回答。
“現實主義者。”他的理想已死。
命運是被設定好的。
“我知道了。我和您不一樣,我是一個悲觀的理想主義者。我聽完您的故事,只覺得悲哀。人類的抗爭真的存在意義嗎?就算抗拒過鬥爭過,結局會好嗎?”譚潭沒了一開始的禮貌和客氣。
語氣裡滿是遮掩不住的悲哀。
“譚小姐的意思是……”寧潤鶴馬上領悟到了譚潭的意思,驚詫的握緊了拳頭,他在抗拒這個答案。
“不會好的。我只覺得這個故事是個特別絕望的故事。”譚潭若有若無的透露出來一些資訊,她刻意說給寧潤鶴聽。
譚潭想起來那次騙祁軻的話。
這麼長的時間她甚至騙過了自己的心。
可是現在騙不了了。
寧潤鶴身體往後傾倒了一下,很快他就穩住身子。
“寧先生我希望您可以做點甚麼。起碼讓這個程序慢一點。”歷史已經發展到中段了,未來只有動盪。譚潭的眼睛已經無法為這個結局流淚了。
她的眼淚枯竭了。
“為甚麼你們都在和我打啞謎?我不懂。你們到底知道些甚麼東西?”寧潤鶴眉頭緊皺,他懷疑譚潭知道些甚麼東西,也許是祁二告訴她的。
“我不能說出來,你明明猜到了不是嗎?你可是寧家的人。”譚潭有些可笑的站起來。
“是因為那個法案?”寧潤鶴問。
“甚麼法案?”譚潭奇怪的看他。
“你不知道?你說的不是這個?”寧潤鶴眼皮肉狠狠跳了一下。
一滴冷汗直接從寧潤鶴的太陽xue滑下來。
“你說的到底是甚麼?告訴我。”寧潤鶴急切抓住譚潭的胳膊。
“你真的不知道?”譚潭這下神情沒比寧潤鶴好到哪裡去。
“上報吧。把祁二這個事情告訴你哥,這是唯一的辦法了。”譚潭苦笑著。
“為甚麼不能告訴我事實?你們到底知道了甚麼訊息?”寧潤鶴晃著譚潭的胳膊。
“我不能說。你也不該問。”譚潭撇開寧潤鶴的胳膊。走到門口將門開啟做了一個送客的動作。
她現在的處境一點也不安全,她要是說出來所有人都會完蛋。
可惜寧潤鶴不懂。
他甚至不知道為甚麼他不該問。
寧潤鶴執拗的不肯出去,他還想多問一句。
譚潭不耐煩的拋了一句。
“說出來所有人都要死。別問了。寧潤鶴,你哥比你更清楚為甚麼。”看來寧潤鶴真的沒參與到核心圈層裡去。
譚潭如果不是看到了未來,她覺得自己也許比此刻的寧潤鶴更愚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