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2014年的夏天像塊被烈日烤化的水果糖，黏稠的甜膩裹著蟬鳴，在空氣里拉出透明的絲。邱瑩瑩站在東京站的自動售票機前，指尖捏著張剛兌換的日元紙幣，紙質薄得像蟬翼，上面的福澤諭吉頭像在熒光燈下泛著冷白的光。她數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把200張西瓜卡塞進帆布包——卡面印著卡通西瓜圖案，綠紋紅瓤間嵌著顆笑眼彎彎的太陽，像把被陽光吻過的小扇子。
這是她在秋葉原的電器店排隊兩小時才買到的。店員是個穿制服的年輕女孩，劉海用西瓜紅的髮帶束起，遞卡時指尖沾著點包裝紙的銀粉：“這些卡可以在全日本通用哦，電車、便利店、自動販賣機都能刷。”邱瑩瑩接過沉甸甸的卡盒時，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包帶的金屬扣上，發出細碎的響，像有群西瓜味的跳跳糖在胸腔裡炸開。
喬巴是她在語言學校認識的交換生，本名佐藤喬巴，卻總被大家叫成《海賊王》裡的馴鹿。他的書包上掛著個喬巴玩偶，藍鼻子上沾著點奶油漬，據說是他妹妹親手縫的。上週邱瑩瑩在便利店幫他付過一次錢——他的IC卡突然失靈，站在收銀臺前紅著臉鞠躬，像株被雨打蔫的向日葵。“下次我請你吃鯛魚燒。”他說這話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淺灰的影，像剛落過場細雪。
此刻喬巴應該在澀谷的十字路口等她。邱瑩瑩擠在JR山手線的車廂裡，帆布包被擠得變了形，西瓜卡的邊角硌著她的肋骨，像揣了袋冰鎮的西瓜塊。車窗外的東京塔一閃而過，鐵塔的燈光在玻璃上投下道細長的金痕，和卡面上的太陽圖案重疊在一起，像枚被拉長的書籤。
見面時喬巴正對著自動販賣機發愁，指尖在按鈕上戳來戳去，卻沒敢按下。他今天穿了件印著西瓜圖案的T恤，領口歪著，露出鎖骨處顆小小的痣，像顆沒長熟的西瓜籽。“邱瑩瑩！”他轉身時，書包上的喬巴玩偶晃了晃，藍鼻子蹭到她的手背，帶著點陽光曬過的溫度。
邱瑩瑩把帆布包遞給他，拉鍊拉開的瞬間，200張西瓜卡泛著塑膠的光澤，在陽光下連成片綠紅相間的海。“給你的。”她的聲音被來往的人潮衝得發飄，“你說過總忘帶現金，這些卡……”話沒說完就被喬巴打斷，他的眼睛亮得像剛開瓶的汽水，泡沫在眼底爭先恐後地冒。
“太多了！”他慌忙擺手，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路障，塑膠樁子在地上滾出圈響，“我不能收這麼貴重的禮物。”邱瑩瑩卻把卡盒塞進他懷裡，包帶從他肩頭滑到肘彎，露出裡面的鯛魚燒——她在車站買的，紅豆餡從酥皮裡溢位來，像淌著條甜甜的河。
他們在澀谷的十字路口轉了三圈。喬巴刷西瓜卡買了兩杯宇治抹茶，綠得像剛摘的樹葉，杯壁上凝著的水珠滴在卡面上，把西瓜圖案暈成片朦朧的綠。“你知道嗎？”他吸著抹茶的吸管，聲音帶著點泡沫的輕響，“西瓜卡在日語裡叫Suica，和‘企鵝’的發音很像，所以卡面其實藏著只小企鵝哦。”他指著卡角的白色紋路，果然像只縮成球的企鵝，正抱著片西瓜啃。
邱瑩瑩的指尖劃過那隻隱形企鵝，突然想起喬巴說過他的妹妹最喜歡企鵝。上週他在作文裡寫：“妹妹的願望是去南極看企鵝，可她得了哮喘，不能去太冷的地方。”字跡歪歪扭扭的，鉛筆印在紙上洇出毛邊，像片被打溼的羽毛。
他們去了原宿的竹下通，喬巴用西瓜卡買了棉花糖，粉白的糖絲纏在竹籤上，像朵會融化的雲。他把糖遞到邱瑩瑩嘴邊時，糖絲沾在她的鼻尖上，他笑著用指尖幫她擦掉，動作輕得像撣掉片雪花。旁邊的扭蛋機裡轉出個喬巴玩偶，藍鼻子比他書包上的那個更亮，他非要塞進她手裡：“這個和你送我的西瓜卡很配。”
傍晚去淺草寺時，夕陽把雷門的燈籠染成橘紅色。喬巴用西瓜卡替她買了御守，硃紅色的布袋上繡著金色的“平安”二字。他說：“這是我第一次收到這麼多西瓜卡，我要把它們分給同學，告訴他們這是中國的邱瑩瑩送的。”他的聲音裡混著風吹過鈴鐺的響，像串被陽光曬暖的玻璃珠。
回宿舍的路上，邱瑩瑩的帆布包輕了很多，卻覺得心裡沉甸甸的，像裝滿了冰鎮西瓜的甜。喬巴在電車上睡著了，頭歪在她的肩上，呼吸吹在她的頸窩裡，帶著抹茶和棉花糖的香。他的書包拉鍊沒拉嚴，露出幾張西瓜卡的邊角，綠紅相間的圖案在昏暗中明明滅滅，像串會發光的小燈籠。
後來喬巴寄來封信，信封上貼著企鵝郵票，裡面夾著張他妹妹畫的畫——綠草地上站著兩隻企鵝，手裡各舉著張西瓜卡，背景裡的太陽笑得和卡面上的一模一樣。“妹妹說，等她病好了，要去中國吃真正的西瓜。”信末的字跡被淚水暈開了點，卻依舊能看出認真的筆畫。
2014年的夏天結束時，邱瑩瑩的帆布包上多了個喬巴玩偶，藍鼻子被她摸得發亮。她偶爾會想起澀谷的自動販賣機，想起原宿的棉花糖，想起喬巴抱著200張西瓜卡時，眼裡的光比東京塔的燈光還要亮。那些綠紅相間的卡片，像200顆被陽光吻過的種子，落在異國的土壤裡，長出滿世界的甜，長出跨越山海的惦記，長出那個夏天最溫柔的註腳——原來最好的禮物，從來不是昂貴的物件，而是把自己的心意，藏進對方日常的瑣碎裡，讓每次刷西瓜卡買東西的瞬間，都變成句沒說出口的“我在惦記你”。
多年後整理舊物，邱瑩瑩在帆布包的夾層裡找到張褪色的西瓜卡。卡面上的企鵝依舊抱著西瓜，太陽的笑臉卻淡得像層霧。她把卡貼在書桌前，旁邊是喬巴妹妹的畫，畫裡的企鵝舉著卡，在綠草地上笑得燦爛。窗外的蟬鳴又起，像在重複2014年的夏天，而那張小小的西瓜卡，成了時光裡永不融化的糖，甜得像喬巴的抹茶，像沒說出口的感謝，像所有藏在日常裡的溫柔，在歲月裡釀成了酒，越陳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