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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 108 章

2026-05-21 作者:邱瑩瑩

第 108 章

1999年的蟬鳴比往年來得更烈些,像無數把鈍鋸子在祥芝七中的香樟樹上反覆拉扯,將夏末的空氣鋸得支離破碎。蔡芳猛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校服領口歪著,露出鎖骨處顆淡褐色的痣——那是他昨天在礁石灘摔的,血珠凝在痣上,像顆沒來得及擦去的星。他站在初二(3)班的後門,指尖摳著牆皮,牆皮簌簌往下掉,混著陽光裡浮動的塵埃,像場微型的雪崩。

教室裡,楊曉東正把蔡思貝的文具盒往窗外扔。鐵皮文具盒撞在香樟樹幹上,發出“哐當”聲,鉛筆、橡皮、卷筆刀撒了滿地,其中塊橡皮滾到蔡芳猛腳邊,上面印著的小熊被踩得變了形。蔡思貝是轉學生,上週剛從市區來,辮子上總繫著兩條水紅色的綢帶,此刻綢帶隨著她的動作劇烈晃動,像兩隻受驚的蝴蝶。“你憑甚麼動我的東西?”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努力挺直脊背,校服裙襬掃過課桌腿,帶起片紙屑。

楊曉東嗤笑聲,他是班裡的“王”,籃球打得好,父親是鎮上的包工頭,口袋裡總揣著水果糖,身後跟著兩個男生,此刻正起鬨地拍著桌子。“動了又怎樣?鄉下來的,還敢跟我橫?”他伸手去扯蔡思貝的辮子,綢帶應聲而斷,飄落在講臺邊,像截被遺棄的火苗。

蔡芳猛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想起昨天在碼頭,蔡思貝幫他撿起了掉進水裡的速寫本——那裡面畫滿了漁船和海浪,是他攢了半年的心血。她蹲在溼滑的石階上,裙角沾著青苔,卻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你的海浪畫得像在喘氣呢。”此刻那雙眼正蓄滿淚水,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落下。

“住手。”蔡芳猛推開門,書包“咚”地砸在地上,帆布帶子散開,露出裡面的貝殼標本,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上面,折射出虹彩,像把碎掉的彩虹。他的聲音不算大,卻讓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只有吊扇還在頭頂“嗡嗡”地轉,切割著凝固的空氣。

楊曉東挑眉,上下打量著蔡芳猛:“你算哪根蔥?”他身後的男生怪笑著圍上來,其中個撞了蔡芳猛的肩膀,他踉蹌了下,手扶住課桌,指尖掃過本攤開的語文書,書頁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字跡被他的指腹蹭得有些模糊。

蔡思貝突然衝過來,擋在蔡芳猛面前:“不關他的事,你衝我來。”她的綢帶斷了條,另條也鬆鬆垮垮地掛著,像只翅膀受傷的蝴蝶。蔡芳猛把她往身後拉,掌心觸到她顫抖的肩膀,像碰著只受驚的小獸。

“喲,英雄救美啊。”楊曉東笑得更囂張了,他抓起講臺上的粉筆盒,朝蔡芳猛扔過去。粉筆盒在空中劃過道弧線,蔡芳猛側身躲開,粉筆撒了地,白色的粉末濺在他的校服褲上,像落了場早來的雪。有根粉筆彈到蔡思貝腳邊,她彎腰去撿,卻被楊曉東的腳踩住手背,“啊”的聲低呼從她喉嚨裡溢位。

這聲像根火柴,點燃了蔡芳猛胸腔裡的火。他沒多想,抓起桌上的墨水瓶就朝楊曉東潑過去。墨汁在空中畫出道濃黑的弧線,大半落在楊曉東的白襯衫上,暈開朵醜陋的花,剩下的濺在牆壁上,像片凝固的烏雲。教室裡響起片抽氣聲,吊扇把墨香和粉筆灰的味道攪在起,嗆得人喉嚨發緊。

楊曉東愣住了,隨即怒吼著撲上來。蔡芳猛被他按在地上,後腦勺磕在課桌腿上,眼前發黑。他聽見蔡思貝的尖叫,聽見楊曉東的罵聲,還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樣敲打著耳膜。他摸索著抓住甚麼,是隻掉在地上的鐵皮文具盒,他想也沒想就朝楊曉東的後背砸去——“哐當”,比剛才那聲更響,震得他自己的耳朵都嗡嗡作響。

楊曉東的動作頓住了。他慢慢轉過頭,額角青筋暴起,嘴角卻咧開個詭異的笑。蔡芳猛知道,這下真的闖禍了。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楊曉東揪住衣領,提得離地半尺。陽光從楊曉東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上圈金邊,卻顯得格外猙獰,像從舊畫冊裡走出來的惡鬼。

“你完了。”楊曉東的聲音像淬了冰。

就在這時,教室門被推開,班主任陳老師站在門口,她剛從辦公室來,手裡還拿著教案,看到眼前的景象,教案“啪”地掉在地上。她的眼鏡滑到鼻尖,透過鏡片,能看到她震驚得放大的瞳孔。

墨汁還在蔓延,爬上楊曉東的袖口,像條黑色的蛇。蔡芳猛的手背擦破了皮,滲出血珠,混著粉筆灰,結成道狼狽的痂。蔡思貝站在旁,那條沒斷的紅綢帶不知何時纏在了手腕上,像道止血帶。楊曉東的兩個跟班僵在原地,像兩尊塗了白灰的雕塑。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停了,只有香樟樹的葉子還在輕輕晃動,把陽光篩成碎片,落在散落的粉筆、墨水瓶的玻璃碴和那截斷掉的紅綢帶上。蔡芳猛看著陳老師鐵青的臉,突然想起早上出門時,母親在他書包裡塞的煮雞蛋,此刻應該還溫著,藏在課本最下面,像個沒說出口的秘密。他又想起蔡思貝昨天說的話,她說市區的學校從來沒人敢這樣欺負人,語氣裡帶著點天真的茫然。

原來祥芝的風,和市區的風是不一樣的。它帶著海腥味,也帶著點野勁,會把平靜的日子吹得掀起波瀾,會讓不起眼的少年,為了句“你的海浪畫得像在喘氣呢”,就敢舉起墨水瓶,對抗比自己高大的“王”。

陳老師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壓抑的怒火:“都跟我去辦公室!”她的高跟鞋踩在墨汁和粉筆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像在為這場混亂的鬧劇伴奏。蔡芳猛被楊曉東推搡著往前走,路過蔡思貝身邊時,她把那截斷掉的紅綢帶塞到他手裡,綢帶邊緣還帶著她的體溫,像團小小的火苗,燙得他手心發麻。

他攥緊那截綢帶,攥得指節發白。走廊裡的黑板報寫著“迎接國慶”,鮮紅的字型在陽光下格外刺眼。他想年的秋天,大概會像這墨汁樣,在他的記憶裡留下片洗不掉的黑,而那截斷掉的紅綢帶,就是這片黑裡,點倔強的紅。

後來他們在辦公室罰站,楊曉東的父親來了,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說要讓蔡芳猛退學。蔡思貝突然哭了,說都是她的錯,是她先罵人的。蔡芳猛沒說話,只是把那截紅綢帶纏在手腕上,看著窗外的香樟樹。樹葉間漏下的陽光,在他手背上的傷口上跳著舞,有點癢,像海浪舔舐礁石的感覺。

那天傍晚,蔡芳猛揹著書包走出辦公室,蔡思貝在樓下等他,手裡拿著條新的水紅色綢帶。“給你,”她說,“賠你的。”他接過來,發現綢帶末端繡著只小小的海浪,針腳歪歪扭扭,卻格外認真。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起,像幅沒畫完的素描。蔡芳猛想起自己的速寫本,明天該去碼頭再畫張漁船了,這次要把海浪畫得更兇點,像今天他心裡的那團火。1999年的蟬鳴又響了起來,不再像鋸子,倒像支沒唱完的歌,粗糙,卻帶著股不肯服軟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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