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痛之所居
雨絲把東京的夜空織成灰濛濛的網,新宿街頭的霓虹燈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洇開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被打翻的調色盤,紅的、綠的、藍的,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渾濁,像極了吉川拓實此刻的心情。他攥著那枚被體溫焐熱的櫻花書籤,指腹反覆摩挲著上面燙金的“莉莉周”字樣,書籤的邊角已經被指甲掐出毛邊,露出底下淺灰的紙芯,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疤。
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宮澤櫻正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站在斑馬線上等紅燈。她穿著件月白色的連衣裙,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像一朵即將被雨打落的雲。她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上,髮梢滴下的水珠落在鎖骨處,順著白皙的面板滑下去,消失在衣領裡。吉川拓實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這是他第五十三次在放學路上“偶遇”她。從三月櫻花剛開的時候開始,他每天都會繞遠路,經過她打工的那家唱片店,只為了能看她一眼。有時她會站在店門口的海報前,手指點著莉莉周新專輯的封面,側臉在夕陽的餘暉裡顯得格外柔和;有時她會抱著一摞唱片從店裡走出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嘴角卻掛著淺淺的笑。每一次,吉川拓實都只是遠遠地看著,像一隻躲在暗處的貓,貪婪地吮吸著那一點點屬於她的氣息,然後在她轉身之前,倉皇地逃離。
綠燈亮了,宮澤櫻踩著積水往前走,透明的雨傘在雨幕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吉川拓實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腳步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在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他看見她走進一家便利店,手裡拿著一瓶熱可可,站在微波爐前等待。她的手指纖細而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因為長期握筆而有些薄繭。吉川拓實突然想起自己筆記本上那些偷偷畫的素描,畫的全是她的手,握筆的手、翻書的手、繫鞋帶的手,每一筆都帶著他笨拙的心意,卻從來不敢讓她看見。
宮澤櫻拿著熱可可從便利店裡走出來,轉身的瞬間,目光與吉川拓實撞在了一起。他像被燙到一樣,慌忙低下頭,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彷彿要破膛而出。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混著雨聲,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是吉川同學嗎?”宮澤櫻的聲音像被雨水洗過的風鈴,清脆而乾淨,帶著一點點驚訝。
吉川拓實猛地抬起頭,看見她正對著自己笑,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裡面盛著細碎的星光。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嗯”的一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你也來買東西嗎?”宮澤櫻晃了晃手裡的熱可可,熱氣在她眼前氤氳開來,模糊了她的輪廓,卻讓她的笑容顯得更加溫柔。
“我……我路過。”吉川拓實結結巴巴地說,手指緊緊攥著那枚櫻花書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雨水的清新,像一首溫柔的詩,讓他頭暈目眩。
宮澤櫻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繼續往前走。吉川拓實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上去,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誰都沒有再開口。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像在訴說著甚麼。他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的裙襬被風吹起,看著她的雨傘在雨幕中輕輕晃動,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起湧了上來。
他知道自己喜歡她,從第一次在開學典禮上看見她的時候就喜歡了。她作為新生代表發言,站在講臺上,穿著乾淨的校服,聲音清脆而堅定,眼神裡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那一刻,吉川拓實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而她就是那顆最耀眼的星。可是他不敢告訴她,他害怕被拒絕,害怕連現在這種遠遠看著她的機會都失去。他就像一隻膽小的蝸牛,總是把自己縮在殼裡,只敢偷偷地伸出觸角,感受著外面的世界。
走到一個岔路口,宮澤櫻停下腳步,轉過身對吉川拓實說:“我家就在前面,謝謝你送我回來。”
“我……我不是故意要送你的,我只是順路。”吉川拓實慌忙解釋道,臉頰像火燒一樣燙。
宮澤櫻笑了笑,說:“沒關係,謝謝你。”她頓了頓,又說:“對了,你也喜歡莉莉周嗎?我看你一直攥著那枚書籤。”
吉川拓實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攥著那枚櫻花書籤,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它藏到身後,點了點頭說:“嗯,我很喜歡她的歌。”
“我也是,”宮澤櫻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她的歌總能給我力量,尤其是在我難過的時候。”
“我也是。”吉川拓實附和道,心裡卻像被甚麼東西刺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每次難過的時候,都是聽著莉莉周的歌,想著她的樣子,才能慢慢平靜下來。而她難過的時候,又會想著誰呢?是像他一樣,有一個偷偷喜歡的人,還是有其他的煩惱?
“那我們以後可以一起討論莉莉周的歌啊。”宮澤櫻笑著說,笑容像雨後的彩虹,絢爛而美好。
“好啊。”吉川拓實用力地點了點頭,心裡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宮澤櫻揮了揮手,說:“那我先走了,再見。”
“再見。”吉川拓實也揮了揮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才戀戀不捨地轉身離開。
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已經停了,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芬芳。吉川拓實的心情像被雨水洗刷過一樣,格外明朗。他想起宮澤櫻的笑容,想起她說的話,心裡充滿了希望。也許,他可以鼓起勇氣,慢慢靠近她,也許,他們真的可以成為朋友,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害怕這美好的憧憬會像泡沫一樣破滅。
可是,現實總是殘酷的。沒過幾天,吉川拓實就看見宮澤櫻和一個男生一起走在放學的路上,那個男生是學校的籃球隊隊長,高大帥氣,笑容陽光。他們並肩走著,有說有笑的,看起來那麼般配。宮澤櫻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是吉川拓實從未見過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的世界瞬間崩塌了,像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摧毀得面目全非。
他躲在樹後面,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沉重而緩慢,像一口破舊的鐘。他想衝上去,想質問宮澤櫻,想告訴她自己喜歡她,可是他沒有勇氣。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街角。
從那以後,吉川拓實再也沒有繞遠路經過那家唱片店,再也沒有“偶遇”過宮澤櫻。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遍又一遍地聽著莉莉周的歌,聽著那些悲傷的旋律,任由眼淚肆意地流淌。他的筆記本上,那些畫滿了宮澤櫻的素描被他撕得粉碎,像他破碎的心一樣。
他開始變得沉默寡言,上課的時候總是走神,下課的時候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不和任何人說話。同學們都以為他生病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被愛神遺棄的孩子,心裡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
有一天,他在學校的公告欄上看到了宮澤櫻和那個籃球隊隊長的照片,他們獲得了學校的“最佳情侶”獎。照片上的他們笑得那麼開心,那麼幸福。吉川拓實看著那張照片,突然覺得很諷刺。他想起自己曾經的憧憬,想起自己那些偷偷的喜歡,想起那個雨夜她溫柔的笑容,心裡像被灌滿了鉛,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轉身離開了公告欄,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走著。走到操場邊的時候,他看見宮澤櫻一個人坐在看臺上,低著頭,好像在哭。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你怎麼了?”他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
宮澤櫻抬起頭,看見是他,有些驚訝,她擦了擦眼淚,說:“沒甚麼。”
吉川拓實沒有再追問,只是靜靜地坐在她身邊,陪著她。過了一會兒,宮澤櫻突然開口說:“吉川同學,你知道嗎?我其實一點也不幸福。”
吉川拓實愣住了,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心裡充滿了疑惑。
“他根本不瞭解我,他不知道我喜歡莉莉周,不知道我喜歡雨天,不知道我心裡的煩惱。”宮澤櫻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只是覺得我長得漂亮,覺得和我在一起很有面子。可是我想要的不是這些,我想要的是一個能懂我、能陪我一起聽莉莉周的歌、能在我難過的時候給我安慰的人。”
吉川拓實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著宮澤櫻,突然明白了甚麼。原來,被愛的人也會有痛苦,也會有煩惱,也會渴望著真正的理解和陪伴。
“其實,”吉川拓實鼓起勇氣,輕聲說,“我知道你喜歡莉莉周,知道你喜歡雨天,知道你心裡的煩惱。”
宮澤櫻驚訝地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疑惑。
吉川拓實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被他攥得有些變形的櫻花書籤,遞給她說:“我一直都在關注你,從第一次在開學典禮上看見你的時候就開始了。”
宮澤櫻接過書籤,看著上面的“莉莉周”字樣,又看了看吉川拓實真誠的眼神,突然明白了甚麼,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
“對不起,我……”她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吉川拓實搖了搖頭,說:“沒關係,我不怪你。我只是想告訴你,其實有很多人在默默關注著你,在默默喜歡你。”
宮澤櫻看著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雖然帶著淚痕,卻像雨後的陽光一樣,溫暖而燦爛。
那天下午,他們在看臺上坐了很久,聊了很多。他們聊莉莉周的歌,聊雨天的心情,聊心裡的煩惱。吉川拓實發現,原來被愛的人也會有痛苦,而暗戀者的痛苦,也並非無人知曉。
痛之所居,或許並不在於愛與被愛,而在於不被理解,在於無法溝通,在於那些藏在心裡的話,永遠沒有機會說出口。而當我們終於有機會說出那些話的時候,痛苦或許就會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慢慢消失,留下的,是理解和陪伴,是溫暖和希望。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操場上,灑在他們的身上,像給他們鍍上了一層金邊。吉川拓實看著宮澤櫻的笑容,心裡突然覺得很平靜。他知道,他們之間或許不會有甚麼結果,但他已經不再那麼痛苦了。因為他知道,他的喜歡並不是徒勞的,他的關注並不是多餘的,他已經在她心裡留下了一道痕跡,一道屬於他的痕跡。
他站起身,對宮澤櫻說:“我該走了。”
宮澤櫻點了點頭,說:“嗯,再見。”
“再見。”吉川拓實揮了揮手,轉身離開了操場。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腳步輕快了很多,心裡像被陽光照亮了一樣,溫暖而明亮。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或許還會有痛苦和煩惱,但他已經學會了如何去面對,如何去感受,如何去珍惜那些屬於自己的美好。
痛之所居,亦是愛之所藏。那些曾經的痛苦,那些曾經的淚水,那些曾經的暗戀,都會像一顆顆珍珠,被時光打磨得更加圓潤,更加璀璨,成為我們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而我們,也會在這些回憶中,慢慢成長,慢慢懂得,甚麼是愛,甚麼是生活,甚麼是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