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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2026-05-21 作者:邱瑩瑩

第 74 章

循著火光而來

我是在第七場雪落盡時看見那簇火的。彼時冰河正裂出蛛網般的紋,凍硬的蘆葦稈戳向灰鉛色的天,風捲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無數枚碎玻璃在刮擦。而那團火,就在荒原盡頭的林子裡燒著,紅得像枚被揉碎的落日,將空氣烤出焦糖般的暖香。

我踩著沒膝的積雪往那裡走,每一步都陷進鬆軟的白,發出“咯吱”的哀鳴,彷彿大地在啃噬我的靴底。火舌在枝椏間跳著癲狂的舞,把樹皮上的苔蘚映成金綠色,又舔舐著枯枝,讓它們在爆裂聲中化為灰燼。有甚麼東西在火邊蜷縮著,輪廓被火焰鑲上毛茸茸的金邊,像塊被烤得發脹的麵包。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裹著舊毛毯的孩子,懷裡摟著只奄奄一息的幼鹿。孩子的睫毛上結著冰碴,卻睜著雙黑曜石般的眼,死死盯著跳動的火焰,彷彿那是世界上最後一粒糖。幼鹿的喘息細若遊絲,蹄子上沾著暗紅的血,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像條凝固的蛇。

“它快死了。”孩子的聲音比寒風還脆,像塊凍裂的冰,“我想讓它暖和點。”

我蹲下身,指尖觸到幼鹿的皮毛,冰得像塊鐵。火焰的光在它溼漉漉的眼睛裡晃,那裡面盛著片縮小的天空,正一點點暗下去。孩子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掌心燙得驚人,“你看,它在發抖,是不是很疼?”

火噼啪地炸響,將我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忽大忽小,像兩隻掙扎的獸。我解開圍巾,把幼鹿裹進去,它的身體輕得像團雲,卻在我懷裡微微動了動,鼻尖蹭過我的指尖,留下冰涼的溼痕。孩子湊過來,毛毯上的黴味混著煙火氣撲過來,“我看見它被狼咬了,追了三棵樹那麼遠才把狼趕跑。”

她的臉頰凍得通紅,卻有兩團不正常的潮紅,像抹了劣質的胭脂。我摸了摸她的額頭,燙得能煎雞蛋,原來她自己也在發燒,難怪眼神裡浮著層霧。“你家在哪?”我問,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孩子往火裡添了根枯枝,火苗“騰”地竄起來,照亮她耳後那道月牙形的疤。“我沒有家。”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今天的雪下得不夠大,“我跟著鹿群走,它們去哪,我去哪。”

火邊堆著些乾癟的野果,皮皺得像老太太的臉,還有半塊凍硬的麥餅,邊緣結著霜。孩子拿起麥餅,用牙齒啃下一小塊,又小心地餵給幼鹿,儘管那小傢伙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它昨天還吃了三朵凍住的野薔薇,花瓣卡在牙縫裡,像鑲了碎鑽。”孩子笑起來,眼角的細紋裡還嵌著雪,“你看它的角,剛冒尖呢,像兩顆珍珠。”

我望著她凍得發紫的唇,突然想起祖母的舊木箱。箱底藏著塊火鐮,銅面上刻著纏枝蓮,每次擦出火星時,都會濺起細碎的金,像撒了把星星。祖母總說,火是有靈性的,你對它好,它就給你暖,你對它兇,它就燒你的房。那時我總不信,直到看見眼前這簇火,正溫柔地舔著孩子的鞋跟,把雪融化成小小的水窪。

幼鹿在我懷裡不動了,眼睛閉得很緊,像枚被按滅的星。孩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突然哭起來,眼淚剛湧出眼眶就凍成了冰珠,噼裡啪啦落在火裡,發出“滋滋”的響。“它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她抽噎著,“我還給它起了名字,叫‘月光’,因為它的毛在夜裡會發光。”

火漸漸小了,只剩些暗紅的炭火在灰燼裡喘息。我把孩子摟進懷裡,她的身體燙得像團火,卻抖得像片葉。“月光只是去睡覺了。”我騙她,“等雪化了,它就會醒過來,在草地上跑,比風還快。”

孩子把臉埋在我的圍巾裡,嗚咽聲像只被踩住的貓。“真的嗎?”她問,聲音黏糊糊的,“那我要在這裡等它醒,火不能滅。”

我往火里加了些乾柴,火焰又慢吞吞地爬起來,映得她的瞳孔裡跳動著小小的太陽。“我們得找個更暖和的地方。”我說,“我知道前面有間獵人的小屋,有壁爐,還有燻肉。”

孩子抱著幼鹿的屍體,一步三回頭地跟著我走,火光照亮的腳印在雪地上串成線,像條會發光的繩。她突然停下,指著天上的星星說:“你看,月光在眨眼睛呢。”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獵戶座的腰帶正亮得耀眼,像三顆被穿在銀線上的珠子。

獵人的小屋果然鎖著,我用石頭砸開鎖鏈,門軸發出“吱呀”的哀鳴,像只老獸在咳嗽。屋裡瀰漫著松脂和菸草的味道,壁爐裡還有些未燒盡的炭,我划著火柴,引燃堆在角落的樺樹枝,火苗“轟”地燃起,舔著黝黑的爐壁,將影子投在牆上,像群跳舞的妖。

孩子把幼鹿放在鋪著乾草的木箱裡,又往它身上蓋了片羽毛,那是她從鷹巢裡偷來的,邊緣還沾著點血。“這樣它就不冷了。”她喃喃道,然後蜷在壁爐邊,很快就打起了輕鼾,睫毛上的冰碴在火光裡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鑽。

我坐在她身邊,看著火焰在木柴裡穿行,把它們變成灰燼,又從灰燼裡捧出溫暖。突然想起祖母說的,火是大地的舌頭,會舔舐所有的傷口。或許真的是這樣,你看這簇火,正溫柔地舔著孩子發燙的額頭,舔著幼鹿冰冷的身體,也舔著我凍得發疼的指尖。

後半夜,雪又下了起來,敲打著屋頂的鐵皮,像無數隻手指在叩門。孩子翻了個身,呢喃著“月光別走”,我往壁爐裡添了根粗木,火星濺出來,落在地上,像顆顆轉瞬即逝的星。火光照亮屋角掛著的鹿頭骨,眼眶裡積著灰,卻彷彿在笑,笑我們這些追逐火焰的人,終究會被它燒成灰燼,又在灰燼里長出新的渴望。

天快亮時,孩子醒了,燒退了些,眼神清明瞭許多。她走到木箱邊,輕輕撫摸幼鹿的毛,突然說:“它的眼睛裡有火。”我湊過去看,果然,火焰的光映在幼鹿緊閉的眼瞼上,像兩簇跳動的小火花。

“它帶著火走了。”孩子說,語氣裡沒有了哭腔,“就像你說的,等雪化了,它會變成風,變成花,變成會發光的東西。”

我們在小屋住了三天,每天都往壁爐裡添柴,看火焰把冰窗烘出霧氣,又在霧氣上畫奇怪的畫。孩子用炭筆在牆上畫了只鹿,角上頂著火焰,旁邊寫著“月光”,字跡歪歪扭扭,像條爬行的蟲。我則在門框上刻下日期,每道刻痕都被火烤得發黑,像個永恆的印章。

離開那天,孩子把那片鷹羽插在木箱上,說要留給月光當書籤。我們踩著開始融化的雪往南走,腳下的雪水浸溼了靴底,涼絲絲的,卻帶著春天的味道。遠處的林子裡傳來融冰的脆響,像誰在打碎玻璃,又像無數支細笛在吹。

“你看!”孩子突然指著天空,那裡有隻鷹在盤旋,翅膀被朝陽染成金紅色,“是送羽毛給我的那隻鷹!它在跟著我們呢。”

我望著那隻鷹,又看了看身邊蹦蹦跳跳的孩子,突然明白,我們都是循著火光而來的人。有人追逐溫暖,有人追逐希望,有人追逐一個不會醒來的夢。而火焰從不會辜負誰,它會在雪地裡為你燃成路標,在黑夜裡為你織成錦緞,在你快要凍僵時,把自己變成顆滾燙的心,跳進你的胸腔。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那個孩子,也沒再回到那間獵人小屋。但我總在某個雪夜想起她,想起她耳後那道月牙形的疤,想起壁爐裡跳動的火焰,想起幼鹿眼睛裡最後那點光。它們都化作了我生命裡的火,在寒夜裡亮著,指引我往更暖的地方去。

或許每個人的生命裡都有這樣一簇火,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是一件事,有時只是一句沒說出口的話。它會在你迷路時燒得更旺,在你疲憊時添上柴,在你快要放棄時,突然炸出漫天的火星,告訴你:再走一步,再走一步就到了。

而我們,終其一生,都在循著火光而來,又帶著火種而去,把溫暖傳給下一個在雪地裡踟躕的人。就像那簇火,明明滅滅,卻從未真正熄滅,在時光裡流轉,在生命裡燃燒,把每個寒冷的瞬間,都烤成香噴噴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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